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顧擔只是冷笑。
昔日的小胖子已經變成了大胖子,但好像天生就掌握了一種動輒讓顧擔想要揍他一頓的能力。
顧家小院重新熱鬧了起來。
蒼本身並不是一個勤政的人,準確的說,他只在夏朝規定的時間裏完成公務,時間一過,那是半點也不含糊的抽身離去。
在豫州幹了那麼多年,如今才被重新拉回皇都,不得不說,跟蒼的作風有很大的關係。
這小子,一點也不喜歡喫苦。
如今的顧家小院,顧擔、荀軻、小瑩和蒼都回來了,除了禽釐勝遠行,昔日顧家小院熟悉的人,都在這裏。
“你怎麼不去忙啦?”
荀軻突然開始在顧家小院紮根,不再忙碌儒家和律法的事情,讓小瑩分外驚訝。
她的這位夫君可不是什麼閒得住的人,更有一番自己的見識和雄心,畢竟師承墨子,這麼多年來簡直不知道休息兩個字爲何物。
如今突然天天在眼前晃悠,反倒是讓小瑩有些不習慣。
“他的武藝有所突破,需要穩固一段時間,所以我就讓他回來多住一段日子。”
顧擔已經替荀軻找好了藉口。
“哦哦。”
小瑩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她並未修習武藝,雖然接觸的都是武道中頂尖的高手,但其中的細節自然也是不確定的,既然顧擔都如此發話了,那自然無所懷疑之處,畢竟當初顧擔爲了給自己整出一套合適的功法,還跑出去將近十年呢!
練武,所以要休息一段時間,這很合理。
四個人都住在小院子裏,卻也沒攪鬧出過什麼亂子,畢竟已經不再是小時候了,很多不靠譜的事情,如今當然已是做不出來。
每天晚上,幾人都會坐在大柳樹的石桌下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顧擔和荀軻都不是一個熱切的性子,好在小瑩和蒼本就比較富有活力,大多數時間都在他們兩個在說話。
偶爾聊起家長裏短,都是和蒼有關——他的妻妾實在太多了,而且這傢伙的妻妾生完孩子後,蒼就不再碰了。
因此小瑩沒少訓斥過蒼。
但蒼也有理有據:“我又未曾對不起過她們,豐衣足食的養着,未曾排擠,未曾擺過臉色,何錯之有?”
然後就捱了小瑩好幾拳。
至於荀軻和小瑩的孩子並未過來,他們的孩子如今在豫州,接替了蒼的位置,成爲了豫州布政使,也算是個有能耐的人。
只是不能和荀軻比而已。
就好像蒼也不敢跟顧擔比,有個特別有能力的長輩,本身也是一種極大的壓力。
日子波瀾不驚的繼續向前,無有大事。
一月後的一天。
柳樹下的石桌旁,幾人照例每天晚上過來坐坐的時候,小瑩突然說道:“我昨天夢到許爺爺和孃親啦!”
此言一出,荀軻整個人都是一僵。
顧擔猛然抬起頭來。
就連被矇在鼓裏的蒼,這個時候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的目光在荀軻和顧擔兩個人身上晃悠了一圈,捧着茶杯的手忽然就開始顫抖。
滾蕩的茶水沿着茶杯流淌出來,蒼手忙腳亂的將茶杯放回了石桌上,擠出苦澀的笑容道:“茶水太燙了。”
最終還是顧擔率先反應過來,問道:“哦?夢到了什麼?”
“我夢到許爺爺問我過的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我。孃親在許爺爺的身邊,沒有說話,就是拍了拍我的頭,嘿嘿。”
小瑩笑着揉了揉已然花白的髮絲,臉上猶自帶着些許小女孩時候的姿態,目光在桌前環繞了一圈,有些遺憾的說道:“這裏只剩下咱們四個人,我有些想念他們了。”
是啊,他們四個是顧家小院的常駐之人。
但在往昔,久遠到已經是很多年前之前,還有幾個人會時常過來轉一轉,看一看。
如今四個人又重新聚在一起,可那些會過來串門的人,卻再也過不來了,也難怪小瑩會做夢夢到。
荀軻心中鬆了一口氣,卻又驟然一緊。
患得患失,無以言表。
他只是握住小瑩的手,儘可能輕盈而柔和的說道:“我還在呢。”
“你幹嘛?”
小瑩有些羞澀,在顧擔這樣的長輩和蒼這樣的後輩面前秀恩愛讓她有些害羞,想要抽回荀軻握住的手掌。
但荀軻握的很緊,也沒有主動放手,所以她理所當然的是抽不開的,只是臉龐上多了幾許紅潤之意。
好在無論是顧擔和蒼都沒有趁機調侃,蒼只是抬頭盯着今夜黯淡無光的天空,喃喃自語道:“今天的月亮,真圓啊!”
天際有風吹拂而來,落在人的身上,略感寒涼。
秋季又要到了,濃重的烏雲已橫壓頂上,不甘罷休。
院子裏被小瑩種下的各種奇花異草開始紛紛凋零,又開始了一次新的輪迴。
蕭瑟秋風今又是。
“我們把院子給打理一遍吧!”
當秋季來臨之後,小瑩看着滿院子的落葉,有些頭疼的說道。
養花養草固然好,一到秋天沒的跑。
如今她已經沒有那麼多精力可以一個人來照顧滿院子的花花草草,偶爾活動小半個時辰就會感到睏倦和疲累。
終究是不再年輕了,不是當初那個精力無限自己就能玩一天的小丫頭,如今就連滿院子的落葉都夠她頭疼的。
“好啊。”
顧擔輕輕點頭,院子中倒也不是所有的花花草草全都敗了,那株烈陽天菊仍舊好似烈陽招展在人間,香氣遍佈。
反倒是烈陽天菊一旁,大片的花草已經呈現出凋零、蜷縮之態勢,靜待輪迴。
荀軻和蒼去拿掃帚,小瑩則是拿着一把剪刀,對着一株株花草進行修剪。
她修剪的很慢,也很認真,偶爾找到幾株在秋日裏也能傲立挺拔的花草時,都會高興的摸一摸,湊上去嗅一嗅。
有這些東西在,哪怕秋日之中,顧家小院裏也不會顯得單調。
小瑩從院子角落一路修剪過去,速度並不快,甚至顯得慢騰騰的,每一個動作都緩慢且有些僵硬。
灑掃完院落的荀軻和蒼想要過去幫忙,被顧擔給拉住。
她就那麼一路修剪着自己幾十年前種下的花花草草,最後纔來到了烈陽天菊旁。
略顯疲憊的擦拭掉額頭上的汗水,小瑩打量着面前這株盛放的烈陽天菊。
其通體鮮紅如火,花瓣晶瑩如琉璃,盛放之時好似烈陽落人間,更有幽香逸滿園。
這是孃親在她生日的時候,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一直得到她最精心的照料和愛護,是小瑩真正的心頭好。
這麼多年過去,這一株烈陽天菊曾被蒼的魔抓摧殘,又被顧擔妙手回春的治癒,它都挺了過來,如今仍在盛放,從未衰敗過,幾乎已經烙印成爲了顧家小院中最熟悉的景色。
纖瘦的手指輕輕點在那琉璃般的花瓣上,微風吹拂,連太陽都在輕輕搖曳。
“真美啊。”
小瑩怔怔的看着面前盛放的奇蕊,無數回憶隨之一同湧上心頭。
究竟是花朵珍惜,還是回憶更加美好?
她已經分不清楚了。
“顧叔叔。”
小瑩忽然扭過頭來,她問到:“你喜歡她嗎?”
顧擔也是一愣。
片刻後,顧擔緩緩說道:“可遠觀。”
於是小瑩便輕輕笑了起來,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她的目光在荀軻和蒼的臉上劃過,那笑容便也越發和煦、溫柔。
“給大家添麻煩了。”
小瑩說。
剪刀從她手中掉了下來。
荀軻衝了上去。
蒼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師……師父……瑩……瑩姐姐……”
蒼牢牢的抓住顧擔的手掌,像是在抓着救命的稻草。
他想將顧擔拉過去。
但顧擔就站在那裏,像是一根木樁,他怎麼也拉不動。
當來到顧擔的身前時,蒼這纔有些驚訝的發現,一直以來,幾乎不去表達自己情緒的師父,眼中竟然也有些許晶瑩流轉。
他的呼吸都加重了幾分,但步子卻像是有千鈞之重。
顧擔將頭抬了起來,深深的呼吸着。
那深邃廣闊的天空啊,一眼望不到盡頭。
而在這片大地上棲息的生靈,將一次次面臨永不停歇的生老病死,如同水溶於水中。
瑟瑟秋風鼓盪,大雁紛飛,成羣結對,望斷南天。
那尚且在天地間遊蕩的生靈啊,是否也能自始至終的相伴呢?
顧擔沒有答案。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他分明早在許久前,便已預料到會發生什麼。
卻找不出任何的辦法。
秋風吹拂起顧擔灰白的髮絲,散亂了他的視線。
他聽到荀軻在失聲痛哭,他感受到蒼放開了緊握着他的手,他感知到在顧家小院之中,一個人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顧擔終於邁開了步子,他向着小屋中走去,每一步都是那般的精準與嚴苛,像是早已丈量好的距離。
他背對着腥耍阶咴竭h。
只有那身經年不改的青袍是如此的眼熟,像是很多年前,便曾得見過。
他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了小院。
第296章 顧擔遠行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一切似乎都沒有什麼變化。
荀軻和蒼都出去了,他們要辦一場葬禮。
但顧擔沒去。
他早已不再參加任何人的葬禮,並不想再經歷一次離別本身的別離。
此時的顧家小院中,僅剩下了他一個人。
顧擔的目光在院子中環繞了一圈,這件小院佔據了他此生絕大多數的時間,而無數熟悉的人,都在這裏生活過。
最初是墨丘,那個時候,這裏還叫墨家武館;後來是荀軻、禽釐勝、蒼;再往後,纔是小瑩。
許志安、林小依、公尚過不忙的時候也會時常過來坐坐,那個時候,小院子裏其實是很熱鬧的。
荀軻和禽釐勝會在院子中練武,有時候還會對打切磋,說是切磋,其實分明是禽釐勝單方面在碾壓。
而小瑩則是帶着小小的蒼四處亂跑,吵吵鬧鬧,有時候還會惹來禍事,被聽聞到的林小依和許志安收拾。
如今啊,這些能夠回想起來的人,最少一半都已經見不到了,且再也不見。
即使院子如故,人要如何如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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