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265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自從顧擔晉升大宗師之後,他的容貌便已近乎恆定一般,這麼多年的相處下來,腥硕家呀洕u漸習慣,甚至接受了這一點。

  連宗師都不能擋住衰老,只是衰老的遠比正常人慢上許多,可在顧擔的身上,這份緩慢的變化從未得見。

  只有在銅鏡之中,看到日漸老去的自己之時,才能夠恍然驚覺,時間好似未在顧擔的身上流逝。

  如今猛然見到顧擔如此之大的變化,王莽也自然心驚不已。

  他一度覺得,直到他撒手西去之前,顧擔那副容顏都不會有任何更改來着。

  “您自己回來了?”

  不知說什麼的王莽下意識的問道。

  話一出口,便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委實是顧擔身上經歷的正常人都該有的變化讓他驚異不已,才導致連說話都沒有多少思量的空隙。

  “嗯。”

  顧擔輕輕點了點頭。

  “丞相太累了,休息休息也好。”

  王莽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悲傷是有,但不算多。

  因爲他也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當初每天可以只睡兩個時辰,甚至連夜批閱奏摺,第二天還能夠神采奕奕。

  而如今正常的處理公務,偶爾竟然會生出困頓的念頭來。

  他的年歲,也已經將至八十。

  人生七十古來稀,能活百歲者有幾何?

  便是練髒大成的武者,打不破那條涇渭分明卻又無形無質的界限,壽元其實也與常人無太多不同之處,無非是精神更好一些,卻不代表一定能夠活得久。

  王莽心知,自己的大限,恐怕也不遠了。

  時間從不用快刀殺人,只在一點一滴的痕跡上,重重下刀。

  “您離開的這些年,荀軻也幹了不少事情,還有小瑩,如今她負責總覽夏朝醫館的事宜……”

  王莽坐在石桌對面,如同彙報工作一般,和顧擔講述着這些年裏,他未曾得見的變化。

  整體來說,便是夏朝穩中向好,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富裕,生活條件也在穩步的提高。

  顧擔雖未在廟堂,但從民間百姓能夠有閒心和餘錢去參加各種節日倒也能夠看出一些端倪——在大月的時候,這種慶典可從來都只是一小部分人的玩物。

  如果連飯都喫不飽的話,無論給節日賦予上什麼樣的意義,都沒有人關心。

  只有在保障自身的生活之後,大部分人才能夠有閒心和情調給自己的生活找出些歡樂。

  顧擔默默的聽着,王莽從不談及自己,只是訴說他人的功績。

  但是民間,已經有聖王之名在傳頌。

  聖王,是荀軻對於皇帝最高的讚譽,並非是特指。

  但能夠讓人自發的將這種名號給安在身上,也是了不得的一件事。

  起碼在顧擔記憶之中,上一個做到這種程度的人,叫墨丘。

  但王莽又做了什麼大事呢?

  沒有。

  夏朝至今已有四十八年,除了攤丁入畝之外,竟找不到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

  甚至連攤丁入畝,都是顧擔強烈要求的。

  如果將這件事剝除出去,竟然會驚訝的發現,在夏朝,幾乎找不到太多王莽這位皇帝的痕跡。

  或者說,關於他的痕跡,無非是任命了誰誰誰之類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這不是皇帝本身就應該有的職能麼?

  可他厲害就厲害在,能夠潛移默化,將人安放到恰到好處的位置上。

  這麼多年了,顧擔從未在民間聽說過王莽特別過人的事蹟。

  一些誇讚之詞,也無非是耳朵都聽出繭子來的:勤政愛民啊,勵精圖治啊,生活樸素啊,興修水利啊之類的亂七八糟一大堆毫無特色的誇讚。

  似乎,沒有一個詞彙能夠給這位夏皇的功績落下定論。

  他每一樣都沾一點,但每一樣又是那麼的不起眼,以至於常常將其忽略,乃至於忘了夏朝還有這麼一位夏皇。

  如果將如今夏朝的歷史定格,那夏朝的前半段一定是墨丘和墨家,後半段則是墨家和儒家,這中間竟然沒有皇帝的位置!

  做爲一個皇帝,王莽顯得很沒有存在感。

  這是很了不得的一件事。

  治大國如烹小鮮。

  乾柴烈火固然昂揚激烈,卻難免不能持久。

  細水長流溫潤無聲,反倒是能夠默默積蓄,茁壯成長。

  當初大月宗明帝採取的國策叫做無爲而治,只不過他的無爲是隻顧自己。

  而王莽的方法卻與宗明帝有些異曲同工,區別是,他徹底將自己放下。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別是在那個位子上。

  一言九鼎,九五至尊!

  在這個位子上,誰不想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誰不想讓自己的名字留在青史之中,被後人傳頌?

  有些傢伙,恨不得每年都整出點大事蹟,順便封個禪,昭告一下天地神靈,好讓後人來唸誦銘記自己的功德,最後無非是落在泥土中朽壞。

  這麼多年了,夏朝的確在日益強盛,甚至早一二十年便已經成爲了周圍的最強國,可哪怕到了今日,顧擔都沒有聽到過任何一樁膾炙人口的祥瑞之兆出現在夏朝。

  墨家說天志、明鬼。

  天志是要明悟萬物自然的規律,明鬼是那至高的規則變化咝兄新湓谌碎g的賞與罰。

  這一點,王莽貫徹的很好。

  雖然他支持着儒家,但卻自始至終都在以墨者的條例來要求自己,只是做的沒有那麼極端而已。

  在這份默默的堅持之中,在將近五十載的時光將逝之中,民袀兘K究不是個瞎子,也不是個傻子。

  皇帝不再給自己找存在感,反倒開始被人銘記和唸誦。

  無需繁雜的儀式,也不要規模浩大義正言辭的冊封,他默默的守護着自己的子民,子民便開始感念他的恩德。

  顧擔看着已是老態橫生的王莽,聽着他誇讚別人,目光似乎穿過了重重帷幕,看到了那背後默默努力的他。

  “你是個好皇帝。”

  等到王莽說的差不多,端起茶來要喝的時候,顧擔說道。

  “什麼?”

  王莽一愣,手中的茶水盪漾開些許,濺落在地面上,掀起點滴微塵。

  “你是個好皇帝。”

  顧擔重複道。

  “啊?”

  王莽顯得頗爲驚詫,顧哥怎麼突然說這個?

  但他的反應騙不了人,他的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掀起,乃至臉上橫生的皺紋都堆疊在一起,好似層層溝壑組成的小小山巒,此起彼伏化作浪濤,凝成笑意。

  “會被百姓傳頌,會成爲後人楷模。”

  在蒼那邊轉了一圈之後,顧擔開始給予腥丝隙ǎ澳阕龅暮芎谩!�

  “呀。”

  王莽臉上幾乎笑出了一朵花,眼睛眯的成了一條縫,花白的頭髮都在不斷打顫,搖頭晃腦。

  這就是被大宗師吹捧的感覺麼?

  像是要成仙一樣!

  這種快樂,常人根本想象不到!

  “還有嗎還有嗎?再多說幾句!”

  王莽催促道。

  “……”

  短暫的沉默之後,顧擔手指門外,“滾。”

  “得嘞。”

  王莽竟真的從石凳上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沾染上了滿身塵土,卻是毫不在意,仰天大笑,出門而去。

  看着好似瘋癲一樣的王莽,顧擔嘴角微微抽動,“這老小子!”

  無奈的搖了搖頭,顧擔給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飲而盡。

  他的目光凝視着空蕩蕩的院子,耳邊聽着那接連不斷的蟬鳴。

  許久都未曾再有任何動作。

  ……

  王莽離開後沒幾天,禽釐勝造訪顧家小院。

  “稀客啊!”

  見到膚色黝黑,比之墨丘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禽釐勝之時,顧擔微微挑眉。

  公尚過是忙的腳不沾地,這位就厲害了,他是找不到人。

  夏朝之地有九州,這位墨家鉅子帶着墨者,以腳步丈量人世間的道義,從無閒暇之日,便是王莽傳喚,也只能讓墨者通知。

  也因爲他,墨家的教條不再是單純的教條,而是一羣身體力行的人在證明着,墨家的要求,可以做到。

  “顧先生,我是來向您辭行的。”

  見到顧擔後,禽釐勝並未寒暄,他向來如此,乾脆利落,毫不遮掩。

  “辭行?”

  顧擔微微一怔,這個他真沒料到。

  十年前不去不周山脈,這個時候再跑過去?

  以宗師的壽元來說,也不是不行,只是顯得頗爲奢靡。

  不過禽釐勝話一出口,顧擔便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對,如今的夏朝已經極爲強盛,便是尋常百姓,不是災年也能七天喫上一頓肉,便是災年,也足以果腹。”

  禽釐勝繼續說道:“墨家在夏朝最基礎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但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墨者的幫助。”

  “你要周遊列國?”

  顧擔明白了。

  這件事其實很常見,特別在宗師之中,比如當初的楊朱,便是遊歷到了夏朝,短暫的參與了一場論道,便又向着更遠處而去。

  這些人如同浮萍一樣在塵世間遊蕩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或是在尋找自己的理由,本不該值得驚訝。

  任何一個國度,只要不是翻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宗師莫不是去留隨意。

  可問題是,禽釐勝不是尋常宗師,他還是墨家鉅子。

  墨家鉅子,要離開夏朝!

  這件事情,誰曾想過?

  王莽耕耘夏朝近五十載,禽釐勝又何嘗不是呢?

  作爲籍籍無名接替墨丘這位人間聖賢的存在,很多人對禽釐勝的要求,遠比皇帝還要高出許多。

  但禽釐勝以自己的能力和信念,完美的承接住了墨家。

  在他的手中,沒有任何人能說墨家不合格,即使是和墨丘相比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