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更何況時移世易,夏朝如今的生活條件哪裏是之前可比?
顧擔走到民間遊歷一番的時候,發現十天半個月尋常農戶也敢喫一頓肉了——以往,那是過年的時候纔有可能捨得喫的東西。
生活條件的提升,缺少了貧苦的磨礪,很多人生來都不曾真正餓過,自然也不明白墨家那嚴苛到‘腦子有病’的十義是怎麼在今日還能維持下去的。
大家都過的挺好的,偏偏墨家還一直在那裏一直嚷嚷着不要奢靡,不要享受,簡直是跟天下人作對。
伴隨着夏朝越來越富強,墨者的人數非但沒有增多,反而開始減少,如今更是只剩下了三千之數。
其中固然有一部分墨者老去的原因,另一部分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是,生活在夏朝的民袀儯巡辉倌屈N喜愛墨家了。
當一個國度絕大部分人都過的比墨者要好,墨者還有存在的必要麼?
鋤強扶弱固然很好。
可如今反而墨者顯得有些“弱”了。
這份弱不是實力,而是待遇。
這是一個必須要考慮的問題。
夏朝初立之時,就算有四國的接濟和賠償,百姓們過的也不怎麼好,墨家當時與之共患難,百姓一看,自己過的清苦,墨者比他們還清苦,那自然是盡得民心,墨者也成爲了天下人的榜樣,推崇之至。
然而如今夏朝富裕了起來,到了同富貴的時候,墨家還是老一套的東西,已經無法再吸引旁人加入墨家——甚至會覺得墨家多此一舉,沒事找事,自顯清高。
一個組織的成長固然是要看個人的選擇,卻也不得不關注到環境的變化。
夏朝已經到了迫切需要新的理念,來替換掉守舊墨家的時候了。
如果說夏朝二十年,顧擔跟禽釐勝提及此事的時候,墨家尚且有改弦更張的機會,調轉自身的方向,那到了如今,儒家已經成勢之後,很多人對墨家的容忍也差不多已經走到了盡頭。
墨家還是那個墨家,夏朝已不再是最初的夏朝。
百姓,也不再是當初的那一批直接受到墨家恩惠,給予他們希望的百姓。
顧擔將一切都看的明白,他提前十餘年便忠告過禽釐勝,坐而論道的那場盛會中,莊生更是指出了最爲核心的問題。
墨家過於追求大公,將私人的慾望徹底抹殺,以無比嚴苛的要求來對待自己,這是不合乎人性之舉,就算墨者能夠做到,又怎能以此來要求整個天下呢?
顧擔一步步看着墨家發展,壯大,最終成爲國教。
也親眼看着墨家一步步衰落,墨傢什麼都沒有做錯,只是……不合適了。
墨家如果繼續佔據主流,反而會影響到夏朝的發展。
荀軻,應該也是看到了這一點,纔會選擇自立門戶吧?
看着仍在奮筆疾書的荀軻,顧擔心中想到。
他給過禽釐勝機會,荀軻又何嘗沒有給墨家機會呢?
四年前,王莽便邀請荀軻迴歸。
兩年前,王莽又再次邀請。
荀軻盡數推拒,並非是欲拒還迎。
一方面他當時的確還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另一方面,何嘗不是希望墨家在這最後的時間裏,做出些改變。
然而,沒有。
禽釐勝鐵了心,墨家也鐵了心。
那就只能讓世人去選擇了。
當最後一筆落下,荀軻的臉上已盡是堅定之色。
思慮良久,他爲這篇雄文寫上了名字。
《勸學》。
將筆墨復歸原位,荀軻正要舒展一下身子,眼角的餘光終於掃到了那好似幽靈般立在桌案前的一襲青袍。
“顧先生。”
荀軻回過神來,趕忙起身行禮。
“寫的真不錯。”
顧擔笑了起來,指了指宣紙上尚且未乾的墨跡,“比之當年,功力更甚幾分。”
荀軻難得的臉色微紅了一瞬,幾十年來的養氣功夫,在回想到當初被顧擔撞到自己背地偷偷寫小故事誹謗來發泄心中鬱氣時,還是會難免有所波動。
“顧先生來尋我,可有何事相商?”
荀軻只當沒有聽到,硬生生的轉移了話題。
“倒還真有。”
顧擔說道:“《神農百草經要》已經編撰完成,不過書再好,也得有人看和用纔行。如今你的名頭可不比禽釐勝差,還要麻煩你廣而告之一番,好歹也得讓人知道這件事。”
“沒問題,小瑩都和我說了,您放心吧。”
荀軻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答應下來。
他的妻子小瑩,這些年都已經當上了太醫院的太醫令。
而且手下還管着上千號的人——那些人盡是女子,只是並不喫官員的俸祿,勉強算是掛靠在太醫院下,主要負責給人接生和照顧嬰兒的事宜。
類似於民間常說的“接生婆”和“奶媽”的結合體,當初顧擔的一番暢想,讓小瑩忙碌十載有餘。
除此之外,公尚過也找到了好些適合種植藥草的藥田,雖然想直接供養整個夏朝還不太可能,但一切都已經有了良好的開始,只待真正去施行下去。
只要讓朝廷發現了這麼做的好處,那就算顧擔不在這裏,朝廷也會自發的繼續施行下去。
只是萬事開頭難,如果不是顧擔挑頭這件事,連開始都不會有。
而顧擔也難得傾注了不少的心血,自然也要全力施爲,爭取三十年內夏朝各地皆有醫館坐鎮一方,護佑各地子民的身體安康。
“行,那就交給你了。”
顧擔沒有在此久留,荀軻如今已非孤身一人,他的弟子那也是相當之多的,比之他這個‘閒漢’的時間要寶貴許多。
離開天下學宮之後,顧擔直接來到了皇都中的一處陋室內。
不出所料的,在這裏顧擔見到了自己想要見到的人。
公尚過。
只是,公尚過已不再是顧擔記憶之中那個丰神俊朗、玉樹臨風、心高氣傲的青年男子。
坐在書案前閱覽公文的公尚過,原本烏黑到讓人羨慕的三千青絲幾乎已盡數變爲銀色,偶有些許黑色藏匿在其中,卻已需要人去好好尋覓一番,那劍眉星目頗有進攻性的眸子如今也褪去了年少時的鋒芒,反而一眼看上去讓人感到和藹可親。
略顯鬆弛了幾分的肌膚讓這位昔日好似謫仙人般的美男子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三分溫和,仍可依稀間窺得年輕時的俊美身姿。
這些年來,很多熟悉的人都在大展宏圖,揚名天下。
但昔日跟墨丘一同創建墨家的他,卻有些‘籍籍無名’。
公尚過不產出問題,他只負責解決問題,做些實事。
如果說王莽有左膀右臂的話,那個人既不是後宮之主許婉容,也不是夏朝國師禽釐勝,而是眼前這位。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公尚過又何嘗不是呢?
“咳。”
顧擔輕咳一聲,驚醒了閱覽公文的公尚過。
聽到聲音,公尚過昂起頭來,一眼便看到了顧擔。
竟顯得有些恍惚。
片刻後方才說道:“怎有時間來尋我了?你……看上去可真年輕啊!”
第262章 宗師請師
“我一直都挺有時間的。”
顧擔微微聳肩,無奈道:“真正沒時間的人,是你纔對吧?”
顧家小院當初的那一批人,如今各有各的歸處。
荀軻留在了天下學宮,弟子卸啵v述心中理念。
小瑩擔任太醫院的太醫令,掌管着千餘女子,教導她們如何接生、照顧嬰兒。
禽釐勝更不必多說了,帶着墨家滿夏朝跑,指不定待在哪裏。
就連蒼,如今都跑到了豫州,擔任布政使。
公尚過更是自夏朝立國之後,就一直在爲國事而忙碌着,渾然而忘我。
前面幾位還會到顧家小院中去坐一坐,但眼前這位除了過年那會兒之外,根本忘卻了私人這兩個字。
不是顧擔沒有時間,而是他們,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哈哈。”
公尚過笑了起來,不似曾經那般激烈,但更加開懷,“畢竟人只能活那麼久,實在不敢肆意揮霍,只好趁着自己還能動,多做些事情。”
“得了吧,我看你根本沒想過退休。”
顧擔擺手道。
“退休?”
公尚過略一琢磨,便想明白了這兩個字的意思,“告老還鄉?我哪裏還有什麼鄉,夏朝便是我的家鄉了。”
當年大月傾頹,四方攻伐之下,公尚過已然絕望,怒撞龍顏後根本沒有想着能夠活着回去。
但此後種種之事,超出了他這個預料,作爲上一個朝代倖存下來的龍子皇孫,本該被打上罪不容誅的烙印,誰曾想竟還能夠在夏朝中身擔要職,大展身手。
或許是因爲心中的歉意,或許是要彌補大月帶給這片土地的傷痛,公尚過任職之後渾然而忘我,比之墨者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心撲到了國事之上,從未停歇過。
哪怕都住在皇都,經年累月不見一面,都很是尋常。
顧擔若不來尋他,公尚過是必然沒有空閒去找他閒聊的。
“還不還鄉不要緊。”
顧擔仔細盯着公尚過,看了片刻,說道:“可你也不必將自己繃的太緊,要知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的道理。如今的夏朝不是大月,王莽也不是宗明帝,自己勞心勞神能夠做到十分的事情,交給能夠做出九分,甚至八分的人才,未嘗不可使得他們慢慢成長起來。”
“忙不了多少年了。”
公尚過笑了起來,眼角已經有皺紋浮現,那張已被歲月洗禮了一番的俊逸面容,顯露出的是由內而外的溫和,徹底褪去了當初的鋒芒,露出了飽經世事後,仍舊熱愛生活的真面孔,“趁着還能多做一些事情,便想自己多做一些。”
聞言,顧擔一聲嘆息。
塵世有數。
凡塵一世不滿百,滿百者何其難以得見呢?
作爲寄居在這片天地間的生靈,無論是爲了功名利祿、個人榮辱,還是爲了家國天下、心中道義,都必須要趕在自己有限的一生中去奮力爭取。
很多事,容不得不疾不徐、不急不慢。
曾經顧擔感慨:國之艱難,苦於黎民。
如今盛世已至,可那些在國之艱難中成長起來的人,仍在用盡全力去發光發熱,照耀着這個時代的人們。
“倒是你,醫書已經編撰完了吧?之後準備做什麼?”
公尚過三言兩語間便將自己略過不談,轉而問道。
“繼續修行。”
顧擔說道:“我之前答應過一個人,要試一試他始終未能得見的風景。”
“修行啊……”
這次輪到公尚過聳肩了,他的目光落在顧擔的臉上,無奈道:“論起這個,還真沒有人能夠比得過你。”
第一次與顧擔相見的時候,他尚且可以自居爲風華正茂的美少年,可這麼多年過去,如今老態已顯,華髮披肩,哪怕身爲練髒大成的武者,有時還會有抵擋不住的疲累感自身體中湧現。
可顧擔呢?
看上去纔不過三十出頭,大概不足四十歲的容貌。
歲月似乎根本無法從他身上帶走什麼東西,現在他們兩個站在一起,說是爺孫二人,怕是都有人敢信。
便是宗師,都沒有離譜到這種程度的!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不服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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