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235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第259章 天下甚大,何足道也?

  莊生走下去後,便再沒有人對墨家進行批判。

  因爲沒有必要。

  莊生已將話說盡,禽釐勝卻是仍不肯改,墨家要讓所有人都成爲至人,這可能嗎?

  現在都已經是夏朝二十五年了,墨家卻還活在宗明的年份之中!

  無論是廟堂還是民間,都已經開始對墨家頗有微詞。

  伴隨着夏朝越來越富庶,百姓家中的餘財也越來越多,他們就越能夠感受到墨家之下的條條框框的束縛,以及不合人性之舉。

  在曾經一窮二白之時,他們可以拍手叫好,等到自己也終於混出臉面,墨家反倒是和他們有了衝突。

  人之私慾是一定存在的,強行壓抑自身的慾望,少數人或許的確能夠做到,放眼四海,又怎麼可能?

  大人,時代變了!

  禽釐勝之後,第二個上臺的人便是楊朱。

  墨家兼愛絕對的反對者。

  大家雖然不太喜歡墨家,可對於楊朱的貴己之說則更加憤慨。

  兼愛起碼還能算是引人向善,你別管要求要不高吧,就算聽不進去也沒什麼。

  可爲我、貴己用不好,就是在教人自私自利,難度不比兼愛小,危害卻大了太多太多,再怎麼不喜歡墨家,也不能讓楊朱來噁心自己。

  任誰都沒想到的是,楊朱纔剛剛登臺,剛剛下去的禽釐勝便又走了上來。

  這一次,乃是由這位墨家鉅子發問。

  “你說爲我、貴己。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則天下治也。那如果拔你身上的一根汗毛,能使天下人獲得好處,你會幹麼?”

  禽釐勝直接發問道。

  “天下人的事情,絕不是一根汗毛所能解決的。”

  楊朱立刻說道。

  “假使能的話,你願意麼?”

  禽釐勝再問。

  楊朱卻是默然不語。

  靜了片刻,楊朱問道:“如果有人略略傷害你的肌膚,便可贈予你萬金,你願意嗎?”

  禽釐勝當即點頭道:“爲之。”

  楊朱又道:“那如果砍掉一截胳膊,便能夠得到一個國家,你願意麼?”

  這一次,換成禽釐勝不說話了。

  因爲他明白,這次再點頭,下一次就是砍掉腦袋,得到整個天下。

  人之已死,得到天下又有何用呢?

  這是任誰都不會同意的。

  楊朱笑道:“一毛微於肌膚。一根汗毛比肌肉皮膚小得多,肌肉皮膚比一節身體小得多,這十分明白。然而把一根根汗毛積累起來便成爲肌肉皮膚,把一塊塊肌肉皮膚積累起來便成爲一節身體。一根汗毛本是整個身體中的萬分之一部分,爲什麼要輕視它呢?”

  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予也!

  禽釐勝開口道:“我不能用更多的道理來說服你。但是用我話去問墨丘,那我的話就是對的了。”

  當道理一同走向兩個極端的時候,誰都說服不了誰。

  正如同他不能接受楊朱的學說一樣,楊朱同樣不可能認同他。

  一個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一個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

  兩者之間,完全沒有一點交集之處。

  但爭辯當然也不會就此結束。

  楊朱之後,便是荀軻上臺。

  他同樣也被人所質問,主攻的方向便是人性本惡之言。

  荀軻的回答是:“今人之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後始出於治,合於善也。”

  人性雖然有惡,但並不代表着就一定要順從這種“惡”,荀軻就是主張通過教化來限制人性的“惡”,使人性之“惡”向善轉化,而不是變成一個純粹的“惡”人。

  正是因爲人生而又惡,才更需要禮儀教化,而不是理所當然的將惡當做自身的一部分。

  這就是爲什麼他曾說要爲天下定禮的原因。

  夏朝已至盛世之時,因循守舊絕非正途,每個人都在拿出自己的方法來供人評判,展現自身的才學和能力。

  顧擔在這裏和清平子一同看了好幾天,然後離去。

  從始至終,他都未曾登臺,如同再尋常不過的一位聽校営[着凡塵之中的風景。

  或許百年前後,有人會對這場盛會大書特書,但其中不會留存他的身影。

  醫藥大典還在不停的編撰之中,成百上千位醫者已經匯聚到了此時的太醫院之中,爲另一份功績而努力着。

  “走,去見一見你的那位同道中人。”

  荀軻講述完之後,顧擔和清平子離開了這裏,叫停了正要去休憩的楊朱。

  “兩位可有何指教之處?”

  楊朱是個道人,遊覽風塵之中,身具宗師之力,眼光自是不差。

  從清平子的身上,他能夠感受到極端危險的氣息,隱隱中帶着些許腐朽的氣味,代表着此人的實力怕是已經登峯造極,年歲也距離大限不算太遠。

  至於顧擔,看上去倒是俊逸非凡,但實力卻看不出什麼深湥迤阶痈谒纳磉叄惯�稍稍落後一步,不敢逾越,足以說明也絕非常人。

  當下也不敢怠慢,還以爲是準備與他說教一番的強者,頓住腳步後頗爲謹慎。

  “只是聽聞閣下乃是自他國遊歷至此,心中好奇,便想過來交談幾句。”

  顧擔說道:“如不嫌棄,不妨到小院中坐上一坐,可品酒煮茶,隨便聊上一聊。”

  楊朱還是顧擔遇到的,第一個自並不熟悉的國度跑過來的宗師。

  如今的夏朝已經很是強盛,關鍵的是這份強盛不再是憑藉着他自身的武力,導致周邊的國度不得不俯首。

  即使如此,夏朝的影響力仍舊只留存在周邊幾個耳熟能詳的國度之中,再遠一些,幾乎就沒有了什麼消息,只有商旅偶有交集。

  這個世界很大,便是夏朝境內,如果真要全部遊覽一遍,便足以花費尋常人的一生。

  連自己的國度都看不完,真正有閒心去關注外界者,又能有多少呢?

  如果要去大祈,從夏朝的皇都出發,一路不停,商隊都要花費幾個月的時間,一路上的人喫馬嚼,全是損耗不說,一來一回和其間交易的耽擱,去一趟都得準備一年的時間。

  如果再從大祈跑到周邊其他國度,所花費的時間還得繼續翻倍,越遠越不值當。

  而且這個時代的門戶之見很是嚴重,不同國度之間的國情自有不同,如今的夏朝尚且算得上包容開放,其餘諸如大祈、大雍的周邊國家,也都給夏朝面子,少有刁難。

  換個國度指不定君主殘暴昏聵,對着異國他鄉的人直接下死手也不無可能,風險着實太大。

  能夠和周邊的幾個國度貿易往來都算殊爲不易,更遠些的國家,連書本上都只是略有記載而已,這方面的消息一直都比較匱乏,便是皇室也只有一個大概的印象罷了。

  好不容易有一個遊歷四方的宗師跑了過來,不暢聊一番,實在是有些浪費。

  “自無不可。”

  得知兩人來意,楊朱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這種事情頗爲常見。

  作爲宗師,只要沒有敵意,去哪裏都能夠得到款待,想要從他口中瞭解外面世界人也有不少,可以說相當熟悉了。

  顧擔帶着楊朱來到了顧家小院。

  初進院門,楊朱便輕咦了一聲,“這裏,有些門道啊!”

  他目光四望,不僅是看着院中那些爭奇鬥豔的花花草草,還有各處佈局,竟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顧家小院已經很多年了,當然也被顧擔修繕過幾次,畢竟是自己住的地方,他從不在這上面有所吝嗇,如今的顧家小院與最初當做墨家武館的小院,看上去已經是兩個地方了。

  而這些年誦讀各類道藏、書籍,從中學到的很多東西,都不知不覺的化用其間,雖然佔地並未擴大,可懂行的人自然能夠從中品味出來不一樣的東西來。

  “來,品茶。”

  坐在院中那顆柳樹下的石桌上,顧擔拿出大青皇室每年都會派人給他送來的珍品,青靈果茶。

  茶葉剛剛沖泡,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氣從中傳出,跟尋常茶水已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東西,甚至有些不像是茶。

  這自然便是大青本身的異種,一株特殊的茶樹,大概是和大雍的天成水,夏朝的流雲追月絲一個等級的東西,每年的產出都不高,也就是顧擔的地位特殊,才能享受到。

  “咦?好東西!”

  楊朱眼前一亮,輕輕飲了一口,閉目仔細品味,半晌後睜開眼,說道:“此茶真乃天地所生之造化,在我所飲用的茶水中,足以佔據前三之位。”

  “哦?這還只能爭一爭前三?”

  顧擔頗爲好奇。

  “是極。天地浩大,諸國林立其間,很多人,至多也只是知道一些名字而已。雖然所有人都生於這片天地之下,但彼此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的聯繫,與其說是聯繫在一起的整體,倒不如說是一個個並不相干的個體,組成了這個世界。”

  楊朱捧着青靈果茶,頗爲感慨的說道:“一國之走向,通常只限於本國之內,便是兩國交戰,對更遠的國度也很少會有什麼影響,大多隻是換個名字,換一批人而已。我們所說的天下,究竟有多大,有多少個國度,誰能說的清楚呢?更不要說其中所蘊含的東西了!”

  楊朱興之所至,指了指遠處的夏朝皇宮,繼續說道:“如這夏朝,你們生於斯,長於斯,自然是明白這裏的東西,知曉夏朝的歷史,知道這裏的英雄豪傑,乃至聖人賢人,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在我到夏朝之前,我並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夏朝,它纔剛剛誕生二十五年——對凡塵來說這已足夠一代人成長起來,且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一部分。可對於更遠處的國家而言,夏朝可能連名諱都沒有傳過去,那它是否存在,對它們有影響麼?定是沒有的!

  我是宗師,說起來到了凡塵武力的頂峯,天下大可去得。可我年歲至今已九十有餘,晉升宗師後開始遊歷世界,距今也有四十餘年,走過的國度,少說也有幾十個,它們彼此之間,真正所知者,少之又少!

  見過的人越多,見過的天地越大,越能夠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自身對於世界的微不足道。”

  楊朱的目光盯着茶碗之中泛着青翠色澤的茶水,一番感慨卻是發自內心。

  一個人自身的厚度,如果是按照閱歷來算的話,那他的閱歷足以組成一本書。

  可這世上絕大部分人的經歷,都是乏善可陳,不值一提的,別說是一本書了,就算是一頁紙,一行字都很難佔據。

  甚至,很多人一輩子都蝸居在自己的那一小片天地裏,連方圓百里、千里之地都沒有出去過。

  對於那羣人而言,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有多少奧祕,真的值得去關心麼?

  大概是不必的。

  歷來所有對外面世界好奇的,要麼是豐衣足食的公子哥,要麼是實力同樣達到頂峯,進無可進的宗師,無有例外。

  便是國家與國家間,更多的也只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島,只有彼此相鄰的孤島有些許的牽連罷了。

  “我好像有些明白爲什麼你會提出‘爲我’和‘貴己’之道了。”

  窺一斑而可知全豹,聽到楊朱話中的意思,顧擔也感受到了對方的心緒。

  既然天地如此浩大,世界如此廣闊,個人如此渺小,本身就很少有人能夠交集起來,那還費什麼勁?

  過好自己不就夠了嘛!

  反正他們本來就只能過好自己的。

  楊朱正是因爲見到過太多太多,才更加明白所謂的整體是多麼的廣大,廣大到令宗師都足以感到絕望和渺小。

  既然如此,不如去追求絕對的個體,起碼個體可以由自己的把握。

  “道友甚明我心意。”

  楊朱笑了起來,“如那墨丘,真乃世間一等一的英豪也!讚譽一聲聖人,似也不爲過。可這等人物,又在幾國之地流傳?若非來到夏朝,我甚至都未曾聽聞過墨家之名諱。

  個人便是盛極一時,又是何等的渺小?墨丘乃是人傑,可哪個國度,沒有自己的人傑和英雄呢?人傑摞人傑,何其之多也!功名利祿、錢財福貴,過眼煙雲,過眼煙雲啊!何足道也?”

  “道友見過的人和風景太多,已經尋不到個人在其中的意義了?”

  顧擔問道。

  “精闢!”

  楊朱眼前一亮,拍手稱快,便好似遇到了知音,恰恰點明瞭他心中的那一份感觸。

  當經歷過的事情足夠多,便會發現一切東西都不過轉瞬即逝,個人的努力和悲歡處在其中,根本不足以稱道。

  久而久之,難免會將這份想法放在自己的身上。

  自己,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自身的意義,又是什麼?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