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可既然是二十多年都不管事的顧擔突然要見他,那定是有事情要說,所以禽釐勝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
顧擔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反而是認認真真,從上到下的掃視了一遍禽釐勝,又往他身上留了幾滴青木液,方纔開口說道:“關於墨家,我和想你談談。”
“哦?”
禽釐勝略顯訝異。
顧擔好像從未對墨家有過什麼過多的關照,但也從沒有真正指揮過墨家,對於墨丘留下來的組織,顧擔的意思一直都是自行發展,不多過問。
“墨家出了問題,或者說,墨家從創立初始就有問題,只是到了如今,才終於開始顯露出來。”
顧擔說道。
此話一出,不僅是禽釐勝,連王莽的臉色都變了。
如果單說墨家出了問題,那還能說是禽釐勝管理不當,可顧擔說的是墨家創立初始就有問題。
那問題就出在了墨丘的身上!
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墨丘至聖先師之名可謂是如雷貫耳、深入人心,連他國學子都要不遠萬里前來朝拜,狂熱一些的人甚至還要一步一叩首。
已經太久太久,沒有人說過,乃至敢說墨丘的壞話了。
更不要說,當初墨丘倒下的時候,最爲憤怒的那個人,便是眼前這位惹不起的存在。
而且,在場之人都與墨丘頗爲牽連。
禽釐勝是墨丘的弟子,王莽當初學武藝也是跟着墨丘所學,雖然如今覺得墨家不太對,卻也從沒將問題放在墨丘的身上過。
伴隨着年齡的增大,掌握的權利也愈發深重,越是能夠明白當初墨丘的不易,在王莽的心中,墨丘的確是貨真價實的聖人,絕無一星半點的虛假。
聖人,怎麼也能有錯呢?
唯有荀軻,面色不變分毫。
墨丘何嘗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和恩師呢?
他也並非是不懂得知恩圖報的人。
但對墨丘最好的報答,絕不是費盡心力的吹捧,而是讓世道變得更好。
哪怕這種讓世道變得更好的方式有悖於墨家的道義,也必須要去做。
顧擔語出驚人,卻是一點也不含糊的說道:“當初墨家創立的時候,我就在場。那個時候,是因爲宗明帝想要修建萬壽仙宮,就是如今夏朝皇宮之所在。
墨兄不忍百姓遭受如此苦楚,但一人之力爲短,腥酥戦L,便創建了墨家,招攬志同道合之士,想要做世間的清流,以此來洗滌一番民間的風氣,我說的,可有差錯?”
“沒有差錯。”
禽釐勝點了點頭,應聲道。
“最初墨家的核心,乃是明鬼和天志,墨兄想以此來規勸宗明帝,世間神神鬼鬼之流盡是虛妄,不要再去追求虛無縹緲的仙道,可有差錯?”
“沒有差錯。”
“再後來,宗明帝不改其心,四國聯軍攻伐而來,忍無可忍的墨兄在宗明帝六十壽辰那天宰了宗明帝,隨後帶着墨丘前去支援羽州、揚州。
陣斬屠城的大青指揮使劉軒啓後,定下了如今墨家十義中新的核心,兼愛、非攻。可有差錯?”
“沒有差錯。”
三問三答之間,道盡了墨家這麼些年來的變化,也是最後的變化。
自確定兼愛、非攻爲核心之後,到現在爲止,墨家再沒有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這讓人不得不佩服禽釐勝,這傢伙真就能完美的適應墨家,將墨家維持住了原本的面貌。
更讓人不得不惋惜。
這麼多年了,禽釐勝,還在走墨丘未盡的路。
但,時代變了。
“那麼問題來了。從明鬼、天志,再到兼愛、非攻之間的轉變,墨家鉅子可否爲我解答一番?”
顧擔再次詢問道。
“明鬼、天志是爲了勸人莫要追求虛無縹緲的仙道,兼愛、非攻是爲了引人向善,不要進行無義的攻伐。”
身爲墨家鉅子,禽釐勝當然不可能不清楚,立刻說道。
“很好。”
顧擔輕輕點頭,“墨家的問題也由此而來。此時夏朝已沒有了戰亂的困擾,‘非攻’二字便可姑且不談。於是,墨家的所有力量,幾乎都用在了兼愛上。
兼愛,愛無等差,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四海之內皆兄弟,無謂親疏遠近之別,自然也就沒有了矛盾、戰爭、吵鬧,這是墨丘最高的願景。墨家的墨者,也一直以來奉行這兩個字,始終將其貫徹在自己的身上。”
說到這裏,顧擔輕輕嘆了口氣。
他很喜歡墨家。
絕不是因爲愛屋及烏,而是墨家把夏朝所有爲了理想不顧一切的傢伙,都招攬了進去,且身體力行的做到了。
這樣的一羣可愛的人,如何讓人不喜歡呢?
可問題是,兼愛兩個字,是最完美的暢想,與大同之世不相上下的難度。
人間是大同之世麼?
當然不是。
以如此之高的標準要求自己,幾乎是一種折磨。
吹捧墨家的人從來不少,你拉十個人出來,瞭解之後十個人都能誇上幾句。
可墨者的數量,卻又始終不多。
那些誇讚墨者的人,有多少願意去做墨者的?
或許短時間內很多人可以按照墨者的標準來暫時要求自己,十年如一日,始終不改其心的,又能有幾個?
而且,無償的幫助固然很好。
但時間久了,對世道的影響,卻不見得好。
一個人的德行再如何高尚,也沒辦法再去超過墨丘和墨者了吧?
連他們做好事都不要名利不要錢財,你怎麼好意思要的?
長此以往下去,甚至會讓人產生幫助別人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甚至會將墨家這種無私奉獻當做本該如此!
林凡之死後所產生的輿論,已經有了這樣的趨勢。
最初那羣從苦難中窺見希望的人,已經紛紛故去。
新成長起來的這一代人,沒有經受過戰亂中的苦難和折磨,他們生來就瞻仰墨丘的光輝,聽聞墨家的事蹟,乃至將這些東西當做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墨者,幾乎要化作一個符號,而非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所組成的。
墨者也有家庭,也有長輩,也有血肉。
林凡之死,只是將這件事徹底引爆罷了。
既然要有一番動作,墨家的事,顧擔也不能再視而不見,這對墨家是一種傷害,對世道,也是一種傷害。
“兼愛很好,但……不是現在。”
顧擔看着禽釐勝,一字一句的說道。
第253章 萬民得利,墨家受挫
兼愛很好,不是現在。
這已經是很重的批評了。
如果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顧擔,禽釐勝能就此與其爭辯一萬句。
但作爲在墨家創立之前便和墨丘熟識,乃至親眼看着墨家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顧擔面前,禽釐勝幾度張口,卻沒有一星半點的聲音發出。
“兼愛,固然是最高的願景,墨者也的確做到了這一點,了不起!”
顧擔伸出大拇指,表達嘉獎,“但……”
很多話,轉折之後,纔是真正要說的。
“人有親疏遠近,便是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夠愛無等差,想要將其推廣、施行,且讓百姓自發的做到,幾乎是不可能的,那種難度與創造出一個大同之世沒有區別。”
顧擔還是說道。
兼愛的核心便是愛無等差,愛別人就像是愛自己。
墨家最高層面的暢想,便是人人皆兼愛,人人都愛別人如同愛自己,那便相當於無數人格愛自己,世上又豈會再有什麼紛爭呢?
你愛我,我愛你,大家親如一家,無所謂性別、年齡、地域、國度,看似是將自己的那一份分了出去,何嘗不是收穫了更多?
如果人人都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話,這的確是真正意義上的互惠互利。
但很遺憾,做不到。
根本做不到。
世道是不公的,人與人之間,的確也是生來就有差距的,必須要正視這一點,才能想出辦法。
簡單來說:如果是一個村子裏的人,彼此父輩是好幾代的鄰居,到了你們這一代,村子裏一直用的河水要枯竭了,但灌溉的時候也要到了,別人用來灌溉自己家的田,你們家就沒得用,沒得用收成就不好,收成不好會餓死人……
這個時候怎麼辦?
一人一半,平分?
兩家都會有人餓死。
全力供給一家,糧食也平分?
還是一樣的下場。
總有人是要餓死的。
如果正視這個事實,又該如何去抉擇?
抽籤,誰抽到誰直接去死?
還是按照別的什麼方式去看看誰做倒黴蛋?
不可能的。
兼愛,兼愛。
必須要有一個前提。
這個前提便是,自身的利益不會受到極大威脅的時候。
前面的例子還僅僅只是面對生死存亡之時。
還有很多比不得生死存亡這種局面,卻也時時刻刻都存在着人與人之間競爭,處處皆是。
今日讓一步,明天讓一步,家也就撐不下去了。
不可能人人皆有墨者的覺悟,也不是人人都能當墨丘。
大公無私能夠作爲極高的讚譽,足以看出幾分門道。
但,大公無私者,卻又通常不得人之親近,又是爲何呢?
人人都討厭別人走後門,但又喜歡讓自己享受這種便利。
這是不爭的事實。
想要做到人人兼愛,第一個條件便是物質資源得到絕對的滿足,滿足到有和沒有都一樣,永遠不必去面臨競爭的局面。
可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話,又要兼愛做什麼呢?
顧擔說兼愛很好,但不是現在。
道理禽釐勝都懂。
可不是現在,墨家又該走向何方?
墨家十義有:兼愛、非攻、尚賢、尚同、天志、明鬼、節葬、節用、非命、非樂。
其中天志和明鬼曾被墨丘拿來短暫的當做墨家的核心觀念。
問題是這倆東西湊一塊,其實是在說墨家掌握了天地咝械囊恍┑览恚瑒駥廊四笙蓡柕溃灰龊米约旱氖虑椋灰獛謮氖戮托辛耍侵粮叩墓砩褡匀荒軌蛎魑蛞磺小�
真正的百姓哪有錢財去求仙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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