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他這輩子,竟也能被人當做一次仙人。
大概也算不虛此生了。
秋風不知不覺的刮來,院子裏那顆柳樹上,煩人的蟬鳴聲終於不再響起。
可院子裏,也已經很久沒有人長久駐足了。
許志安,已經無法再自己下牀。
他開始不願出門。
顧擔想要帶他出去的時候,許志安只是搖頭,他開始默默的看着一處地方發呆。
偶爾會嘟囔幾句誰都聽不懂的話,對着空無一人的地方。
但他的意識尚且清醒,能夠分辨出來人,但已經沒有辦法長久的聊天了,經常說上幾句話後,便會自覺困頓起來。
顧擔時刻留在他的身邊,他睡着了之後,就席地而坐,靜靜的等候着許志安下一次醒來。
當鄉野田間變得一片空曠之時,秋日也逐漸走到了尾聲。
在這樣的日子裏,許志安難得的大發雷霆了一次。
他失禁了,在牀上。
此前便是無法走動,仍能讓顧擔攙扶着自己去解決方便。
可如今,一切已由不得他。
顧擔第一次在許志安的臉上看到尷尬、羞愧的模樣,在面對他的時候。
“滾!滾出去!”
許志安厲聲疾呼,面色通紅,似是受到了極大的羞辱。
他其實一直都是要強的。
從不肯在小輩的面前露出窘態。
但此時他已經揮舞不動自己的拳頭,連聲音都顯得虛弱而無力。
顧擔默默的爲他收拾乾淨,走出了房門。
許志安仰躺在牀上,淚水無聲的自眼眶中滑落。
他很老了。
已經到了該死的時候。
可上天似還要捉弄他,不肯讓他安安穩穩的邁入那溫和的良夜之中。
死亡並不可怕,他早已接受。
但死亡之前,還要經歷這樣的事,卻讓他破口大罵,想要更加乾脆的一死了之。
他這輩子自問未曾做過什麼惡事,何必要到人老了之後,再讓自己難堪,讓小輩難受呢?
第二天,許志安不肯喫飯。
顧擔端着熬好的粥飯,遞到嘴邊,許志安只是靜靜的看着他。
“許叔,喫飯。”
顧擔對着湯勺輕輕吹散熱氣,像是在照顧一個孩子。
許志安靜靜的看着他。
“許叔,喫飯了。”
顧擔又說了一遍。
“擔……”
許志安喚起了顧擔的名。
聲音很是微弱。
但顧擔能夠聽到,他刻意的把頭湊的近些,“許叔不想喫這個麼?那我去給您換。”
一隻手掌搭在了他的身上,許志安努力的想要把身子仰起來,但沒有成功,便又停了下來,“讓……我死。”
“什麼?”
顧擔好像沒有聽清,手中的湯勺卻不知爲何,猛然裂開一道道的紋路。
“讓、我、死。”
許志安看着顧擔,聲音微弱,但吐字還算清楚,一字一頓。
顧擔整個人都已經呆住。
像是有無形的雷霆劈頭蓋臉的砸落而下,滿目昏花,腦海昏沉。
“爲……爲什麼?”
“不要,不要讓他們看到,看到我這個樣子。”
許志安努力的對顧擔露出一個笑容。
顧擔只是搖頭,眼前卻一片朦朧,他發現自己已經看不清許志安的樣子。
“答應我。”
許志安握緊了顧擔的手,他的精神強自振奮了起來,努力的說着話,“我這輩子,過的很好。現在老了,這麼躺着,是一種折磨。我醒不了多久,也活不了幾天。不要在最後的幾天,讓孩子們厭惡。”
一大段話,說完之後,許志安已經開始努力的吸氣。
哪怕他已心存死志,身體卻還留有生的慾望。
“沒有厭惡……沒有厭惡……”
顧擔不住的搖頭。
在這位年邁不堪,風燭殘年的老人面前,那曾經親手殺了數位宗師的手掌,都在顫抖。
“不死……是在折磨我自己。是在折磨大家。”
許志安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窗外。
這是院子裏最好的屋子,能夠一覽院中的風景。
自他經常困頓開始,小院子裏已經很久都沒有了人煙氣。
他們守在門外,時刻關注着老人的變化。
許志安心知肚明。
他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太醫,未曾有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蹟,未曾做出過什麼值得誇耀的功績,甚至連一件能夠拿出來當做談資的壯舉都沒有。
發生在他身上的大事,無非是身旁哪位老友提前故去。
而今到了年邁之時,他又何德何能,讓這麼多人來圍着他轉呢?
他已經很累了。
想要長睡不醒。
顧擔沒有再說話。
他沉默着走出了屋子。
不多時,小瑩和蒼都來了。
“許叔還沒有喫飯。”
顧擔如此說着。
“我來喂爺爺!”
蒼自告奮勇,非常積極。
許志安的目光望向顧擔,顧擔的目光也望了過去,眼中滿是懇求。
看着蒼舉着小手,遞到面前的湯勺,許志安輕輕嘆了口氣,還是努力的吞嚥了下去。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淡。
乏善可陳。
當秋日之風帶來凌冽的寒意,天色亦是昏沉。
黑雲壓頂,暗日無光。
冬雷發出沉悶而嘶啞的吼叫聲,蟄伏了許久的野獸開始逞威風,那浩蕩的光照亮天地,所顯露出的並不是溫馨美好的光景,而是滿目的蕭索與晦暗!
這一時的明亮,嗬,映襯出的卻是鋪天蓋地的烏雲滾滾而來。
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的灑落而下,寒風呼嘯不休。
顧家小院並未上鎖的大門,也終於又開始吱呀吱呀的叫了起來。
宗明三十七年自皇宮所換上去的玄鳥之門,也抵不住歲月的磨損與消耗。
如此天氣,街道上已沒有任何的行人。
幸叩氖牵麄冞�有地方可以去遮風擋雨。
顧家小院,今日來的人,格外多些。
除了顧擔、荀軻、小瑩和蒼,王莽、禽釐勝、公尚過全都來了。
許志安,已經在牀上昏迷了三天。
他們放下了所有的事情,來到了這個老人的牀榻之前,作爲生前所熟識的人,前來拜訪。
房間中,顧擔靜靜的坐在牀榻前,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目光在許志安那起伏極度輕微,幾乎要讓人誤以爲已經停滯下來的胸膛前所停留着。
以青木化生訣對人生機的判斷來看,許志安的生命,便好似燃燒殆盡的火燭,盡是濃濃的死氣,已無法再延續。
當天際又是一聲驚雷劃過,顧擔顫抖的手掌,努力了好幾次才握住許志安的手。
點滴青色的光澤,極爲細微的滲入許志安的身體,不敢稍有差池。
伴隨着那細微生機的湧入,許志安起伏的胸膛略略加快了一些。
大約一刻鐘之後,許志安醒了。
又一次睜開極端疲累的雙目,看到了極多的人。
感受着略略輕鬆了幾分的身體,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顧擔。
努力的,朝顧擔擠出了一絲笑容。
“都,都來看我這個老頭子啦。”
許志安極爲費力的說道。
“許爺爺!!!”
早已哭腫了雙眼的蒼聽到他開口說話,飛撲到牀榻前,卻也不敢觸及到他的身體,只是不住的嚎啕大哭着。
伴隨着他的哭聲,小瑩已是通紅的眼睛中,亦是有晶瑩的水滴滑落而下,壓抑着自己的聲音。
“不哭,不哭啊,乖。”
許志安想要伸出手,撫摸一下蒼的腦袋。
但他已沒有了力氣。
顧擔看出了他的想法,輕輕拿着他的手,放在了蒼的腦袋上。
蒼不再亂動,但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我……很好。只是有些困了……困了些。”
許志安奮力說道。
他的身體正在不斷傳來各種聲音,催促着他快點休息,快點休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搬起一座山嶽,然後再重重的壓在自己的身上。
最關鍵的是,這曾經無比熟悉的身體啊,已經不再聽從他的指揮。
連動一動手腳,竟都已經成爲了奢望。
他努力的想要和幾人都說上幾句話,但尚且沒有說上幾句,眼皮卻又沉重了起來。
漫長的黑暗時刻徽衷谒那胺剑瑓s不覺得恐懼,反而想要投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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