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而曾經對書籍不屑一顧,甚至拿出去焚燒的蒼,此時也終於開始了手不釋卷,體會到了書籍的魅力。
時光在無形的催化着一切,帶走讓人熟悉的東西。
以至於連這處顯得歲月靜好的小院中,都不再一樣了。
直至天色將暗。
小院門終於再次被人推開。
顧擔手提着一壺酒與食盒走了進來。
“許叔,看我給你帶了什麼!揚州的桂花糕和仙人醉,我記得你上次還說想要嚐嚐來着。”
顧擔舉了舉手中的食盒,炫耀般說着。
一轉眼便看到了正在院子中默默等候的王莽。
三年裏,顧擔並未再去過朝廷。
倒是王莽閒暇的時候,會過來逛逛。
只是顧擔絕大部分時間都不在這裏。
正如同許志安所言,顧擔在忙着治病救人,而且很急。
像是有什麼東西催促着他似得,經常見不到人,也沒有了往日裏那股完全發自內心的平靜和氣定神閒。
三年時光,很多人都已經有了改變,便是王莽身上也多了一股威嚴。
而顧擔的面貌卻依舊年輕。
五十歲的壽元相比之百七十歲的大限而言,還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正值壯年的開始。
他尚且連本身的大限,都還未走到一半。
“顧哥。”
王莽打着招呼。
“來了?那一起喫個飯。”
顧擔點了點頭,沒有多理會他,從屋子裏扒拉出幾個燈唬c燃火燭,掛在院子裏的柳樹枝條上。
在銀月的光芒灑落下餘暉之前,此地仍可得一片溫暖光景。
緊接着蒼快步的從小院子裏跑了出去。
大約兩刻鐘之後,荀軻和蒼一起回來了。
顧擔已經在桌子上擺放好了酒菜,又晚了一些時間,小瑩提着藥箱也回到了小院子裏。
顧擔又去裏屋將許志安給接了過來,坐上主位。
桌子上圍了一圈的人。
顧擔、荀軻、蒼、小瑩、王莽。
“人差不多齊了,來,許叔,咱倆喝一個。這些小傢伙們想喝就喝,不想喝拉倒。”
顧擔爲許志安倒滿一杯仙人醉,此酒乃是五十年的珍藏,酒香撲鼻,凌冽入骨,別有幾分滋味,號稱便是仙人都要一醉方休,極有名氣。
雖然準備了不少喫食,但這並非是什麼宴會,更像是家宴,大家自己聊自己的,沒什麼想聊的那就喫飽了就撤,沒有什麼規矩可言。
荀軻、蒼、小瑩三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許志安、顧擔、王莽三個人則是說些各地的風土人情。
哪裏的酒比較好喝,哪裏的菜做的好,哪裏的風景比較好看……
說來說去,不提國事,都是些再家常不過的東西。
等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小傢伙們已經回去休息。
許志安也乏了,顧擔將其送到屋子裏繼續休憩。
石凳上王莽還坐在那裏,臉色也變得肅然起來。
“什麼事?”
折返回來的顧擔問道。
王莽一開始沒有說,那便不是急事;等到現在也要說,大概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
“這裏有一份官員們匯聚而成的,關於墨子的各路消息的彙總,要不您先看看?”
王莽沒敢直接提,反而是又拿出了那張禽釐勝曾經看到過的紙張,遞了過去。
顧擔將其接過,掃了一眼。
出生之時紫氣浩蕩三千里,有鳳凰顯現。
一歲人言,二歲寫文,三歲讓梨,四歲砸缸救人,五歲家貧,父母飢寒臥冰求鯉……
怎是一個離譜了得!
每一年不給整上一點事蹟,日子就好像是白白過去一樣!
而這些,還僅僅只是微不足道的誇讚。
後面一年都能夠硬湊出三四個事蹟,有些還是酒樓茶肆之中耳熟能詳的故事也被添了上去,比如三鬥惡霸,鬧市擒虎,怒斬蛟龍……
看到最後的時候,顧擔發現裏面竟然還有自己的戲份。
是這麼說的:
墨丘乃是上天賜予人間的聖人,聖人歸去之後,便有神仙下凡,感動於墨丘的功德,治癒人間的傷病,使人不藥而自愈。
出生時有異像,歸去時有仙人,屬實是掌握了這個時代故事傳播的財富密碼了。
“顧哥,您覺得如何?”
王莽小心的問道。
“荒唐。”
顧擔亦是如禽釐勝那樣,將那紙張還給了王莽。
“咳,這些東西並不是我說的,而是民間傳聞的。如果不蓋棺定論的話,這些事蹟只會是越來越多,越多越不像是人。”
王莽輕咳一聲,開口說道。
事實上,立國的那一天,墨丘的死訊便對民兴珌选�
甚至王莽還在皇都爲墨丘設立了一處衣冠冢,因爲要推崇墨家的節葬之故,那一處衣冠冢並不豪華,乃至顯得有些簡陋。
一處孤墳,一塊石碑,便是聖人的歸處。
便是如此,前去參拜的人仍舊是絡繹不絕。
但還一直有一個問題沒有去處理。
那就是朝廷一直沒有給一個蓋棺定論,都說墨丘是聖人,又該是怎樣的聖人呢?
既然都說了是聖人,那不來點神蹟、仙法,像話麼?
不異於常人,像話麼?
問題是墨家還在,跟隨着墨丘的那一批墨者也還有人在。
朝廷也必須要考慮到墨家的意見,還要特別考慮顧擔的意見。
這就是王莽過來拜會的主要原因。
“你想拿這些東西去推廣德行?”
顧擔一瞬間便猜到了王莽心中所想。
“顧哥說的是。”
王莽立刻點頭,若沒有這個心思,何須拿出這份東西?
但顧擔毫不猶豫的搖頭拒絕,“過猶不及。”
在這個時代,個人榜樣的魅力是極大的。
甚至一人影響一國的情況都並非沒有發生過。
更不要說在這樣兼備個人武力的世界,只要出現那樣的人,就會更加受人推崇,這裏的百姓,也已經習慣了英雄輩出,甚至當做理所當然。
可英雄好找,聖人難尋。
做出爲國爲民的大好事,便算是英雄。
而聖人,是要教化天下的。
要成爲天下百姓可以效仿的榜樣。
如果只是民間自發的傳頌,多麼離譜都無所謂,說是九天神仙盡數下凡都可以。
但如果是朝廷去蓋棺定論,那就相當於直接“坐實”,幾乎不容更改,需要考慮的便多了。
王莽遞過來的那份紙張上並沒有寫過於離譜的事蹟,起碼勉強還算是人能幹的事兒——問題是,太多了!
多到奔波一生,從未停歇的程度。
單獨拿出來幾個,冠到一個人的頭上倒也還好,全部湊在一起,強行堆疊,只會讓人心中覺得古怪。
只要讀過幾年書,怕是都會質疑其中的內容。
將一切都粉飾雕琢一遍,反倒是變了味道。
“所以才需要顧哥您來把關,您覺得應該怎麼寫?”
王莽問道。
顧擔仔細思量了片刻,沉靜的說道:“不要去塑造一個假模假樣至聖至賢的天生聖人……哪怕那對推廣德行有些幫助,遺害卻是無窮的。這一次能夠粉刷墨兄,下次又能粉刷誰?一次次的粉刷,最後夏朝豈不是要遍地聖人?
那張紙上的東西,過於虛假,反而欠缺了靈魂,少了血肉,更像是一個空殼軀殼。爲了德行的德行,不要也罷。”
顧擔並不想將墨丘極盡粉刷之能事,將其塑造成真正的,上天所派來救苦救難的聖人。
如此一來,是對墨丘的背叛,更是對墨家的背叛。
墨丘從未說過自己是聖人,也從未想要當過聖人。
他從豫州走來,只是因爲沿途之所見,民不聊生,心有不忍。
不忍之下,所做出的一切之事,皆是遵從本心本性,從未有過什麼上天的旨意,更不是生來就要救苦救難的。
只是因爲他來了,他看到了。
所以,他要做些什麼。
僅此而已。
強行將一個人抬上神壇,甚至爲了神壇而拋開事實不談,讓人感受到的不是聖人的胸襟和血肉,而是虛僞的木偶泥胎,一處被人所供奉的神像。
聖人之所以是聖人,是因爲他在大家無助無能無力的時候,站了出來。
而不是因爲他註定要站出來,所以理所當然的成爲了聖人。
這其中的因果關係,絕不能錯。
正如顧擔所說的那句,爲了德行的德行,爲了功績的功績,不要也罷!
這世上虛僞的皮囊到處皆是,那些最真摯的情感,挺身而出的道義,不應該再被狠狠粉刷一通。
“我明白了。”
王莽點了點頭,既然禽釐勝和顧擔都不同意,這張紙上的內容自然也會盡數作廢,“那便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
顧擔點頭。
“那墨子隕落,四國投降又該怎麼寫呢?”
王莽問道。
實話實說最大的問題是,在顧擔想要摘離自身的情況下,四國的投降總得給個可信說法吧?
“最後的事情,可以給出一點玄奇的色彩。這樣能夠發現其中有異的人,自然會察覺到些許不同,有可能會自發的追尋下去,探尋其中的隱祕。最後他會發現,墨兄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結束的頗爲離奇。”
顧擔笑了起來,這就算是他和後人所開的一個玩笑吧。
反正該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在探尋的過程之中,也能夠發現墨丘自身的風采與光輝。
那就是他留給這個時代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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