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185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寒冬臘月的時節,遍佈白霜的世界,絕大多數地方都顯得空曠而又安靜。

  這難得閒暇下來的日子,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極少有百姓出來走動,他們大多也會像是那些冬眠的動物一樣,安安靜靜的躺在被窩之中,期待天氣快點轉暖,不要繼續寒冷下去,耗費好不容易積攢起來,卻也不多的木柴。

  但今日又有些許的不同。

  天才剛剛矇矇亮,已經沉寂了月餘時間的小小村落間便有些喧鬧的聲音響了起來。

  聽到外面隱約間傳出的動靜,內屋之中也響起了談話聲。

  “外面今兒怎麼熱鬧起來了?”

  老婆子有些緊張的問道,緊接着便道:“不會是來馬匪了吧?”

  “我去看看。”

  老漢掀開被子,從牀榻上起身,乾瘦枯黑的肌膚觸及到冬日的冷氣,隱約間有些泛紅。

  “有棉衣。”

  老婆子提醒道,“貴客給咱們留下的那兩件。”

  “不能穿,我先去棉衣藏起來,要真是馬匪,被子給他們也不能給棉衣。”

  老漢穿上單薄的麻衣,先去將兩件棉衣藏了起來,又從房中尋摸到劈斬用的斧子,在手中墊了墊,走出了門去。

  剛一出門,凌冽的寒風便狠狠的打在了人的身上。

  刮骨一般的冷氣鋪面而來。

  這本已經有些適應的嚴寒讓他情不自禁的打了兩個冷顫,忍不住握緊了手中的斧子,嘟囔道:“人就是賤,之前沒有棉衣的時候,怎不覺得有這麼冷呢?還能出去砍柴呢。”

  他跺了跺腳,不敢呆立在外,向着發出響動的地方靠近了過去。

  沒走幾步,便又看到村子裏有和他一樣的同伴,正掂着種地的農具走出門——這個時候當然不需要種地,那是防身用的。

  相視一眼,熟識的人自然就彼此靠在了一起。

  “老王,你也聽到動靜了?”

  “那是。這狗日的天氣,誰在這個時候出門啊?可不得小心點!要真是馬匪,人少了說不定咱還能喫上幾口馬肉呢!”

  老王臉上有疤,語氣更是帶着幾分少有的狠辣。

  作爲鄰居,這位的經歷他倒是也是熟識,臉上的疤痕乃是年輕的時候跑去皇都打工,結果有一等民策馬在大道上狂奔,這傢伙不開眼,不知道躲開,被硬生生用馬鞭給抽出來的。

  後來幾經輾轉又回到了村子裏,外面的世道並不好混,爲人倒是也還不錯。

  “走,都去看看!”

  兩人說話間,又有幾個人從家裏走了出來,手中拿着千奇百怪,但都有一定殺傷力的農具。

  人多也壯膽,這些同村子裏的人匯聚在一起的時候,心中的畏懼便已大大的減去了。

  腥诉~着步子,一同向着那響動傳來的方向走了過去。

  “真要是馬匪就好了!馬匪起碼還有馬,我都好幾年沒嘗過肉味兒了。”

  “能來咱們這兒打劫的馬匪,我看得窮的底掉,能有匹瘦馬讓咱們啃啃骨頭都不錯了!”

  “老子年輕時碰到過真的馬匪,一斧頭下去那還不是腦袋開花?還有馬匪騎着馬就想跑,哪裏知道老子年輕時就養過馬?騎着他們的馬追上去,比他們自己騎得還快呢!三下五除二便將那幾個馬匪收拾掉,還得了半兩銀子的賞錢!”

  話匣子一打開,已經月餘未曾怎麼聊過天的村民們便開始說起自己的風光往事,振奮精神。

  即使兵強馬壯如大祈,也並不代表治安就好。

  一旦某地發生點天災人禍,有人活不下去便想造反,或者乾脆化作匪徒、強盜,那是時有的事。

  只要規模不大到一定程度,根本就不值一提,都是些很正常的事情。

  一行人說着話,便來到了響動傳來的地方。

  那裏是……村長家。

  說是村長,其實跟他們一樣都是三等民,甚至就連房屋都不比他們自家的好上一些。

  但今日又有些許不同,因爲在村長家前方,好幾輛馬車都停在那裏,拉着滿滿的東西!

  是馬車,而非馬匪!

  從那馬車上並未真正蓋嚴實的麻布上,不難看到裏面藏着的,已經露出來的糧食和棉衣。

  再看馬車上的標誌……

  毫無疑問,是官府的馬車!

  一行人的腳步不由得頓住,眼睛都看直了。

  “我滴親孃嘞,這得找了多少村子啊?”

  “又要加稅了?!”

  “完犢子了,馬匪沒來,來了比馬匪更狠的。”

  就連氣焰彪炳的老王都哭喪着一張臉,差點沒直接哭出來。

  老農亦是心裏直直髮顫,往年稅賦便是要加派,也會趕在寒冬臘月天前抓緊時間去收一遍,哪裏會在冬日裏還要這麼再來上一遍?

  而且看馬車裏的東西,那可不是三等民能夠染指的。

  便是將他們剝皮拆骨,又哪裏能夠湊的出來呢?

  “我有個親戚的堂哥的表姐的女兒嫁到了外邊,聽說她的丈夫在軍隊裏當官來着。前陣子她正好回孃家探親了一趟,好像是說軍隊那邊出了什麼問題……可怕的很哩!”

  當即便有一人站了出來,滿臉憂色的說道。

  “咦——真的?!”

  “那可如何是好!總不能讓咱們掂着這些傢伙就上戰場吧?”

  “徵兵可是個好去處,輪得到你?想的美!”

  各種各樣的聲音都響了起來,不一而足。

  作爲最底層的三等民,就連想加入兵卒之中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種奢望,至多過去當個後勤,想上戰場?

  那是有肉喫的地方,也輪不到他們。

  而且殺敵就能建功,建功就有賞賜,二等民想進去的人都有不少,三等民還是往後稍一稍比較好。

  面對馬匪的時候他們敢豁出命去,真要面對征討的朝廷,便是隻來一個人,那也只能是低三下四的小聲說話。

  “要不咱進去問問村長吧?”

  有人說道。

  “好!大家一起進去問一問,這日子都要過不下去了,打仗敗了,讓咱們上都行,真不能再收稅了啊!”

  腥藨停舜藟炎拍懽右黄鹱哌M了小院裏。

  苛政猛於虎,相比起打仗可能的戰死,被收取走所有東西,然後親眼看着家人硬生生餓死、凍死更加可怕。

  小院並不大,穿的一點也不比他們厚實多少的村長正俯首帖耳的站在一個大人物旁仔細的聽着,神色驚愕。

  那位大人物他們沒有見過,身上正裹着厚實的冬衣,腰間是明晃晃的長刀。

  這次來的人物一眼便很不一般,跟之前好似潑皮無賴似得討稅的小吏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我說的這些,都聽清楚了麼?”

  大人物目光掃了一眼剛剛鑽進門來的幾個人,不耐煩的問道。

  “聽清楚,聽清楚了!”

  村長連連點頭,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說道。

  “快點去,最多半個時辰,還搞不定……”

  “您放心吧,肯定沒問題!”

  村長拍着胸脯保證道。

  剛進來的人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村長便伸出手,將他們都給推了出去,“咱們出去說,出去說,莫要打擾到大人。”

  分明是村長自己的家,他們這些人卻是來到了門外,寒風吹拂在身上,衣衫同樣單薄的村長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村長,咋回事啊?又要徵稅了不成?”

  “是啊,這些東西咱們也沒有啊!就車上那些棉衣,都是貴人們纔能有的東西,咱最多就是見過,哪裏能湊的出來?”

  “糧食也沒有了!家裏現在都快揭不開鍋了,要不是地裏的麥子連穗都沒有,我恨不得去揪回來喫了!”

  村長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憋了滿肚子話的村民們便已是紛紛開口。

  “你們等會,等會兒!”

  村長拍了拍手,高聲讓他們安靜下來,足足好半晌那羣情激奮的聲音方纔緩緩停下。

  身爲村長,很顯然他並沒有什麼威嚴。

  事實上若非當初幸叩膯埩藘赡晁桔樱R了幾個大字,能夠寫出些人名,這個村長也落不到他的頭上去。

  奈何這窮鄉僻壤,說句不好聽的,喫飯的碗都不用洗,自己就用舌頭舔乾淨了,別說是油水了,能不能喫飽飯都是一個大問題。

  民風更是一向彪悍,主打的便是斤斤計較——不斤斤計較的人,根本就活不下去。

  “大家別急,大家別急啊!這次是好事兒,真的是好事兒!”

  村長大聲的說着,眉眼雖是被凍得有些紅,卻是興高采烈,後槽牙都快要笑掉了。

  “還能有好事兒?村長你莫不是瘋了吧!”

  “我們知道村長也很爲難,但有事兒就事兒就行,大家都扛得住。”

  “是啊,咱村就剩下你一個會能寫字兒的了,咱也知道這種事兒怪不到你的頭上去,直說就好。”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了起來,難得的開始關心一下自己村子裏的村長。

  “真的!真的是好事兒!”

  村長拍着手,似是生怕幾人再胡亂攪鬧,高聲說道:“皇上罪己詔!”

  話剛出口,村長便反應過來,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巴掌,這張不管事兒的嘴啊,這能是好事兒嗎?被屋子裏的人聽到,怕是活不過今天!

  還好村子裏的人最多也只能聽懂皇上二字,罪己詔是啥根本就不明白。

  “皇上說了啥?咋後面就仨字?不是要收稅?”

  有村民問道。

  “咳咳!”

  村長狠狠的咳嗽了兩聲,將先前的一時冒犯給遮掩了下去,“皇上這次大發善心,要扶世濟民,不是要你們東西的,你們就別瞎擔心了!村子裏誰沒有來的,快快將他們喊來。”

  “皇上發了什麼善心?”

  圍着他的人一個都沒走,反而格外好奇的問道。

  說什麼扶世濟民,他們根本聽不懂,可既然要發善心,總該有好消息吧?

  不聽到好消息,誰願意挪開一步啊,都不肯動彈。

  “皇上要給咱們發東西!發糧食,發棉衣!!!”

  村長眉飛色舞,中氣十足的說道。

  “哎喲!”

  這下村民們總算是聽懂了,一個個面色大變。

  那個只存在於收稅小吏口中的皇上,竟然不是一個貪得無厭只喫不進的王八蛋,還會主動給他們東西?!

  這太陽當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都愣着做什麼?快點去把那些還沒有過來的人家都喊過來啊,一戶都別拉下,不然人家可不發!”

  村長趕緊開始推人,“都快點去把鄰居喊過來,可不敢讓裏面的人等久了。”

  村長指了指自己自己屋子裏,意思再明顯不過。

  等的久了,人家心情不好,指不定會少發一點,那怎麼能行?

  原本還想纏着多問兩句的村民們當即作鳥獸散,跑的比兔子都快。

  等眼前的人散盡之後,村長站在自家破落的房屋前,又看了看眼前停着的幾輛馬車,也是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上。

  太陽高高的掛在天穹上方,冬日裏讓人難以感受到太多的溫度,卻仍舊能夠照亮這一片蒼茫大地,指引人的方向。

  “這太陽也沒打西邊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