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144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呆若木雞。

  世間遺憾千百種,沉默不語最傷人。

第186章 以身殉道

  不知在那墳塋前到底站立了多久。

  直到有一道接天連地的刺目雷光劈斬而下,將渾渾噩噩的世界硬生生的劈斬開來,短暫的光亮充斥在天地之間,萬物染光,晦暗皆散,那振聾發聵的聲音喚醒了顧擔沉寂下去的魂靈。

  好似大夢初醒。

  那重新焦距起來的目光,靜靜的注視着小小墳塋前的墓碑。

  【墨家鉅子,墨丘之墓】

  八個字,字跡蒼勁有力,鐵畫銀鉤,好似傳說中掌控生死的判官輕描淡寫間留下的墨寶,又如同古老傳說裏的讖言,安靜如許的訴說着不變的事實。

  顧擔向着那處墳冢走去。

  風聲、雨聲一同拍打而來,唯獨腳步聲顯得無比微弱,那原本尚可稱得上高挑的人啊,放在整片天地之間竟顯得無比輕薄、落寞和孤獨,好似不知歸處的孤魂野鬼行走在人間。

  “假的吧……”

  當行至墳冢之前,顧擔一隻手掌搭在了墓碑上,他開口說話,聲音竟是在顫抖着。

  沒有回答。

  下一刻,整個墓碑被顧擔硬生生拔去,其上八個字在真氣的餘威之下寸寸斷裂,化作飛灰,眨眼間便隱沒在狂風暴雨之中,僅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墳塋安靜的聳立在他的身前。

  “我說,這是假的!”

  顧擔咬着牙,磅礴真氣以近乎狂暴卻又緩慢的態勢,一點點蠶食着眼前墳塋上堆積而成的石塊。

  在堅定不移且小心翼翼的努力之中,那被覆蓋的事物終於顯露出了蹤跡。

  這裏,埋着一個石棺。

  那石棺的材質與墓碑的材質相同,大抵是在同一處硬生生以真氣削下來的,看得出來頗爲倉促,而且並不方正,亦無一星半點的裝飾。

  瑩白色的真氣頓在了那裏,久久沒有再動。

  真氣又收了回去,顧擔走上前,修長有力的手掌按在棺蓋處,他的手指想要用力,可一時間竟未能掀動棺蓋。

  他的手在抖。

  抖的有些不成樣子。

  堂堂大宗師,當世所知唯一超越宗師的人,手竟也會不受控制的抖動。

  哈,真可笑啊。

  顧擔臉上露出一絲嘲弄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漫天雨水順着臉頰滑落而下,棺蓋上滿是冰涼,再無一絲絲的溫度可言。

  不得已,顧擔治好用另一個手掌按住自己的右手,用力的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周圍的空氣都盡數抽空。

  他用盡了全力,終於將那棺蓋猛然推開,顯露出了內裏的全貌。

  霎時間,顧擔好似丟了半個魂魄。

  石棺之中,靜靜的躺着一個人。

  他的身軀已不再高大,亦是不再壯碩,恰恰相反,竟顯得有些“嬌小”。

  唯獨那黝黑的頗似田間老農的肌膚,一如既往。

  瘦小的身形恍如一具貼着皮肉的骷髏,安安靜靜的凝固在石棺之中,一動不動。

  真是墨丘。

  真是墨丘……

  他的血肉像是被硬生生抽乾,原本顯得堅毅樸實的臉龐都帶上了一絲猙獰,雙目大睜,唯獨那眉宇之間還在皺着,似乎有着放心不下的事情尚在掛懷。

  顧擔安靜的彷彿變成了雕塑。

  他張着嘴想要說話,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自天上落下的雨點滑落在了那張開的嘴中,鹹的。

  這一絲鹹味提醒了他,顧擔手掌輕輕按在墨丘的身上,神念流轉。

  墨丘的身上,並無什麼傷勢。

  真的沒有。

  他的身體很僵,血液、真氣……似乎一切都被毫不留情的壓榨成了支撐着他的力量,而最終,變成了如此模樣。

  顧擔的見識已是今非昔比。

  在藏經閣之中,他曾在書中看到過類似的情況發生。

  力竭而亡。

  這是一代宗師,力竭而亡的象徵。

  哈。

  一代宗師,力竭而亡!

  青芒在顧擔手中流轉,又毫不猶豫的沒入到那乾癟至極的身軀之內。

  青木化生訣的內息之氣,曾給過顧擔很多驚喜。

  現在他無比希望,青木化生訣能再給他一次驚喜,一次就好!

  那清脆的內氣飽含生機,好似一汪清泉落入到乾涸的沙漠之中,伴隨着青色內氣的湧入,墨丘原本乾癟的身軀竟也微微鼓漲稍許!

  顧擔眼中露出狂喜之色,瑩白色的真氣將此方天地撐開,隔絕掉了外面的風風雨雨,內裏,青芒流轉,生機遍佈。

  “醒過來……醒過來!”

  顧擔不住的呢喃着,他握住了墨丘的手掌,昔日那蒲扇般的大手,此時握在手中竟顯得有些細小,毫無半分的溫度可言。

  一時之間,顧擔的腦海中好似閃過了很多畫面。

  在監獄之中,第一次遇到墨丘,對方正在牢裏編着草鞋,那粗長的手指靈活無比,指轉如飛,其事蹟更是無比驚人,就差把“江湖豪傑”四個字刻在臉上,再加上那足足九尺有餘的身高,給人留下的印象極其之深,他也就升起了結交的心思。

  後來,二人在一處酒館之中談天說地,痛斥朝廷的腐敗昏庸,天大地大,一個小小醫士,一個微微武者,竟敢在酒桌上妄談天下大事,憂國憂民。

  一旦傳出去半點風聲,怕是要遭盡恥笑。

  再後來,他們二人開了一家武館和藥鋪,武館算不得有多紅火,藥鋪更是有些籍籍無名,放在偌大的皇都之中,不見半點波瀾。

  直到萬壽仙宮的消息傳出,墨丘自墨家武館之中走出,一日之間連挑皇都內的各家武館,要以武論道,開始踏上這天下的舞臺。

  此後以天志、明鬼爲憑,看似訴說心中道義,實則勸諫宗明帝勿要以舉國之力問道求仙,終至皇宮之中走一遭,卻也什麼都沒有改變。

  突然而至的夜降天星打破了平靜,墨丘花費十日的時間奔行至豫州,身後還有着百八十位的墨者爲援。

  以武止戈,進獻仙石,耗費三月時光,豫州初定。

  但這並不是美好的開始。

  緊接着便是四國聯軍入侵,大月軍神張啓瀚在大青埋葬了十萬邊軍將士。

  宗明帝還要過他的六十大壽。

  忍無可忍的墨丘終於放下了不切實際的幻夢,在宗明帝六十大壽的當場,墨丘揮拳,弒帝而去。

  一轉眼就是六年有餘。

  這六年,顧擔和墨丘只有書信往來。

  只是萬萬未曾想到,當初的一別,竟是連彼此再次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往昔的一幕幕在腦海中盡皆劃過,顧擔其實是知道墨丘離開的六年在做什麼的。

  他在施展心中的道義,帶着墨者一次次的駐守城池,再步步後退。

  而自己,還一直待在自家的小院裏,看着時移世易。

  那青芒如許,顧擔心中卻是痛的分明。

  當初奔赴豫州,墨丘的身後尚且有百八十位墨者相助,今日源河決堤,孤身一人而來時,又是懷着何等的心緒呢?

  顧擔緊握着那瘦小的手掌,其聲如泣,“墨兄啊……我只是想長生不老而已。懸壺濟世,其實一直都是你在做。

  我聽聞:爲腥吮秸撸豢墒蛊鋬鰯漓讹L雪;爲愚昧啓蒙者,不可使其困惑於無知;爲自由開路者,不可使其困頓於荊棘。

  那,爲蒼生置撸嗖豢墒蛊涔录澎豆讟 !�

  那青芒持之以恆的落入僵住的身體內,原本乾癟的血肉像是被重新填充了起來,富有生機與活力。

  “墨兄,醒來!”

  顧擔高聲呼和着,那聲音震響天地,連綿不絕,似是在爲已無歸路的孤魂指引着方向。

  沒有動靜。

  那原本瘦小乾癟的身軀被內氣滋養,復歸正常,可那雙仍舊大睜的眸子卻是動也不動,唯有那皺着的眉宇,似是皺的更加緊實。

  當體內最後一縷內氣都盡數落入墨丘體內,卻仍舊沒有一星半點動靜之後,顧擔終於不再言語。

  他注視着那雙仍在大睜着的眸子。

  那雙目之中,大概已是看不到什麼情緒,但其灼灼之目,竟刺痛心扉。

  “先睡一會兒……先睡一會兒……”

  顧擔伸出手,幫他輕輕合上了眼皮,卻怎麼也無法撫平那緊皺的眉宇。

  顧擔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的目光四下張望,這一刻他的心中竟無比的期待有仙人降世,來告訴他怎麼才能讓墨丘醒來。

  四下無人。

  此世唯一所知的大宗師站在那裏,茫然無助。

  “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顧擔呢喃着,竭力拋去腦海之中雜亂的思緒,某一刻,一個名字滑入腦海,就此定格。

  “清平子……清平子!!!”

  霎時間,顧擔好似找到了救星。

  他急忙將墨丘從石棺中抱了起來,瑩白色的真氣擋住外界風雨,隔絕開一片小的天地。

  “墨兄,你可不要睡太久。我纔剛剛出世,還沒有來得及做什麼,你怎麼敢睡的?堂堂宗師,你這個年紀,怎麼睡的着覺呢?!”

  有流星劃過風雨如晦的塵世,掀起滔天巨浪。

  ……

  一處小山上。

  荀軻顯得有些茫然的坐在那裏,望着前方的濤濤洪水,一語不發。

  王莽坐在他的身旁,寬慰道:“師弟不必過於擔心。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如墨子那般的人物,怎麼可能簡簡單單的就出現什麼意外呢?這樣的人,必然是有天命在身的,既然有天命,就不該橫生枝節纔是。”

  荀軻沉默着抬起頭來,好半晌方纔說道:“墨師說……非命。”

  王莽:“……”

  墨家十義之中,的確有一個非命。

  墨丘不言命。

  “咳,就算不信命也無妨嘛!墨子可是宗師誒,武道宗師!一隻手打我十個都不成問題,這樣的實力,天下大可去得,哪裏會出什麼意外呢?”王莽繼續寬慰道。

  “四國聯軍,有六位宗師。”

  荀軻說道。

  王莽:“……”

  這天是聊不下去了!

  於是他也乾脆的坐在荀軻身旁,不再言語。

  這下反倒是荀軻開始說了起來,“墨師是我的標杆,就如同天上璀璨的星辰,明明是那般璀璨,卻又從未高高在上過。我一直都覺得……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離去,我會沿着墨師留下的路繼續向前走去……”

  他說着,已不再是少年模樣的荀軻咧着嘴,努力的擠出一絲笑容來,“今天忽然想到,原來墨師也是人。他不是生來就註定要照耀一方的,非命……非命,非註定之命,乃是人之抉擇。”

  那些與我們同時代的光芒熠熠的人物,其實和伴隨我們的日月星辰沒什麼區別,平時你總不大會時常想起他,你總覺得他永遠會在。然而他卻又和日月星辰不同,是西沉了就不再升起,劃過天幕就不再回來。他的光芒照耀到的地方越多,你越會感到隨着他們的離去,時代的一部分也隨之定稿,後人翻閱時代的書頁時,會清晰地看到這個天體隕落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