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濟世,我只是想長生不老 第117章

作者:每天三问吃什么

  這需要一個能夠帶領墨家前進的人始終不迷失方向,不沉溺於自身的慾望。

  當然,墨家和墨者還必須要有足夠的實力和影響力。

  如今墨家的影響力很大,爭取到墨家能夠帶來足夠多的好處和民心。

  所以黃朝現在對他還頗爲客氣,百般爭取希望墨家加入黃天軍,就是因爲知道他不可能一起去爭霸天下,彼此之間並非是什麼競爭對手。

  一旦選擇徹底加入黃天軍,那就完全變了意味,免不得要一次次的妥協。

  妥協的多了,墨家便不再是墨家,墨者也不再是墨者。

  這世間總有人能夠洞悉大勢,攪動風雨,成就一時宏圖霸業,可這些東西都不是墨丘所追求的。

  有人成就宏圖霸業,就要有人堅守人間正道。

  這個世界利益交雜,瘋狂,腐敗,沒人性,所以更應該有一批人清醒,固執,一塵不染,守住最後的底線。

  這就是他所言的道不同。

  黃朝的臉色徹底的沉了下來。

  目光閃爍間,無數念頭浮上心頭,最終黃朝竟是開口吟了一首詩:“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爲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他年我若爲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這已是幾乎直言的保證,保證他就算有所成就後,也不會對墨家動手。

  墨丘看着他,笑了起來。

  隨即又微微搖頭,還是一如先前那樣的平靜的聲音說道:“墨家不會做誰的刀。”

  “難不成你還想抱着你的道義,領着一羣人去死?這麼多年,墨者都換了幾茬。沒有什麼東西是能夠永恆不變的,墨家當然也是。你現在能夠帶領着墨家往前走,難不成還能一直帶領?

  這天下只有你一個聖人、賢人,敢爲道義赴死的人?現在局勢潰爛至此,還抱着心中教條不肯放下,一直守城救人,救來救去,到底是你救的人多,還是四國聯軍殺的人更多?不抓緊時間重塑乾坤,你到底是想要一副道德金身,還是想真正終結亂世?”

  黃朝終於也不再客氣,所有的耐心都已經消耗殆盡,語氣森冷,近乎質問般說道。

  “你我聯手,以最快速度橫掃大月,聚合所有能夠爭取的力量,分明纔是最好的,結束這場亂世的方法。如今內部尚且四分五裂,外敵隨時可能殺入進來,你還如此看重墨家的名節?到底是想要救人,還是想要好名聲?!

  不忠皇勒撸蛔阋灾萬世。現在連大月都沒有安定下來,你就想着墨家的名聲不能毀去,你我的差別又在哪裏?就憑你被稱作聖人?”

  黃朝終於不再是一副商談的模樣,言辭激烈到就差指着墨丘的鼻子在罵。

  這已是誅心之言了。

  你不是一直都說我野心太大麼,難不成你墨丘就不是一個名聲大盜?

  賺取了天下人的仰慕後,便拽着那份仰慕不肯入泥潭一步,到底是爲了道義,還是爲了名望?

  說我野心甚大,難不成你的野心就比我稍小?

  不,正是因爲你的野心遠比我還要大的多,才如此不近人情,完全不考慮迫在眉睫的現實!

  墨丘認真的聽着黃朝的質問,等他終於不再言語之後,方纔說道:“人生於世,一旦缺失了道義與風骨,便會變得唯利是圖。利當然是個好東西,它能讓人生活的更好,減去許多沒來由的苦痛,可當所有人都開始逐利之時,又與野獸有何區別呢?

  名利是分開的,到底是沽名釣譽還是以名求利,那便只能自由心證。君子論跡不論心,我以道義爲憑,以風骨爲傲,便無懼詆譭,不怕人言。”

  越是高尚的理想,越要防備最卑劣的慾望。

  就好像越是有道德的人越容易感受到道德到缺失一樣。

  想要一切崇高的東西落入泥潭,第一步,便是摻雜了利。

  這麼多年墨家的口號一直都沒有變過: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但天下利和害,相對於個人,相對於學說,相對於一個組織是完全不一樣的。

  每個人都可以爲自己找到行事的理由,在這份理由前面總有很多妥協的餘地,這樣會更好,那樣或許也不錯,可一次次的妥協之後,最開始的初衷便沒有了意義。

  正如同他曾經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上,務實的人實在太多,總該有些人務虛纔是。

  國已不國,人道殘缺。

  自弒帝之後,墨丘已想明白。

  人不能什麼都想要,沒有那麼多完美無缺。

  所以他此生只爲蒼生,只求道義。

  沽名也好,釣譽也罷。

  墨家的堅守,絕不是沒有意義。

  結果很重要,過程也不容忽視。

  兩人各執一詞,所求不同,所想不同,哪怕暫時相逢在了一起,面對着共同的敵人,可終究如墨丘所說的那樣。

  道不同,不相爲帧�

  天色漸漸的黑了。

  有人舉着火把來到源河畔。

  黃朝和墨丘都不再說話。

  這場言語的爭鋒沒有贏家,但毫無疑問的是,在揚州之地,是他們撐不住了。

  兩位武道宗師也不能肆意妄爲,因爲四國聯軍的武道宗師也已經到場。

  他們不動,那些宗師就沒有先動。

  宗師不下場纔是最好的選擇,但不下場,也註定要將親眼看着一切漸漸崩壞。

  黃朝想要再來一次宗師之禍,或者說,通過再來一次宗師之禍的威脅,強行逼迫四國聯軍撤兵。

  墨丘不許。

  這其實才是矛盾的根源。

  一個墨家尚且扭轉不了大局,但兩個不顧一切攪亂局勢的宗師或許可以。

  不能正面相抗,就想盡辦法背地裏下黑手。

  反正大月皇室跟他們又沒什麼關係,巴不得有宗師闖過去宰了康靖帝,最好滅了皇室滿門呢!

  相比之下,他們纔是那個光腳的。

  但個人偉力直接逼迫一個國家,甚至好幾個國家,是極端危險的行爲,宗師之禍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種枷鎖曾放開過一次,造成的後果是兩百餘年未曾間斷的流血廝殺,所造成的破壞性和對世道的毀滅程度,遠比一個國家的崩壞更加不可忍受。

  更何況這麼多年過去,有了前車之鑑,武者始終在被廟堂幾乎全方位的打壓着,宗師的人數也不可能支撐的起第二次宗師之禍了。

  黃朝的野心,不如說是快被逼到走投無路時不得已的選擇。

  但問題是,去做了還可能有些希望。

  不去做,那就註定大月要毀滅在四國聯軍的鐵蹄之下。

  到底是放手一搏尚有希望,還是眼睜睜的看着大月之地被一點點的蠶食。

  這纔是兩個人爭吵的最直接的原因。

  寂靜中,有墨者快速的向着此地跑了過來。

  “鉅子,有您的一封信,是從皇都送過來的。”那墨者說道。

  墨丘點了點頭,接過書信,掃了幾眼,原本緊皺的眉頭竟鬆開了些許,臉上更是不由自主的出現了許久都未曾出現的開懷笑意,似是看到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黃朝見他臉上的笑意,都不由得怒從心中起,“怎麼?誰的書信能讓一位聖人如此高興?難不成是仙人感動您的一片赤心,給聖人書信一封,派來十萬天兵天將?”

  他的心情不好,說話自然更是夾槍帶棒,陰陽怪氣。

  “我有一個朋友。”

  墨丘先是將書信仔細的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意許久都未曾淡去,面對黃朝的嘲弄,很是認真的說道:“他終於下定決心出山相助。”

  “喲,那不知是哪位隱世的仙人,可擋住四國聯軍?”

  黃朝不屑道。

  他自己就是武道宗師,塵世武力的頂峯之所在!

  繞是如此,仍不免步履維艱,甚至做出了最壞的打算,想要掀桌子。

  如今大月的局勢,又豈是隨便哪個阿貓阿狗說句想要出山,就能平定的?

  哪裏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

  墨丘合上書信,認真說道:“鳥,吾知其能飛;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爲罔,遊者可以爲綸,飛者可以爲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友其猶龍邪!”

第159章 還有活人

  秋日頗寒。

  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的美景已經過去,忙碌的秋收也已經落下了帷幕。

  天氣略顯沉悶,顯得昏暗的雲層遮住天穹,一眼望不到盡頭。

  道路兩旁,原本繁茂的樹葉已經變得稀稀拉拉,寒風吹過,便有不堪重負的枯黃葉子打着旋兒凋零而下。

  呼嘯的北風順着快馬奔馳間自身側劃過,帶來絲絲涼意。

  “無邊落木蕭蕭下啊……”

  顧擔目光四顧,略有一絲感慨。

  一路走來,沿途所見,都不是什麼好光景。

  當然,此時的大月更沒有好年景。

  連官道都顯得荒廢,甚至有雜草蔓延而來,那更不必說外面了。

  常年不休的起義和征伐,不斷的掏空着這個國家的僅存下的養分,路上偶爾見到一些人,見到他們也莫不是避之如蛇蠍,根本不敢上前來交談。

  這個時節還敢近乎單槍匹馬的肆意奔行之人,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

  真正的傻子早在前幾年大概就死完了。

  荀軻跟在顧擔的身側,也乘騎着一頭駿馬,有些痛心的說道:“我第一次來皇都的時候,這裏還有好幾個村落,官道上也不乏絡繹不絕的商隊……這才幾年,便看不到什麼人煙了。”

  官道名字裏雖然有“官”這個字,其實也是允許尋常百姓走的,包括商隊也可以。

  但當官道上遇到官員緊急出行,或者咚图Z鈔等事情的時候,尋常百姓必須立刻避讓,否則就會受到懲罰,而商隊還需要拿出額外的錢財通行。

  官道的繁榮與否,也能夠粗略的看到一個國家的咿D狀態。

  如今二人已經來到了豫州之地,邭獾故沁�可以,好消息是沒有碰到不長眼的流寇或是打家劫舍的兇徒。

  壞消息是連民幸埠苌伲紶柕靡娨踩珞@弓之鳥,跑的比兔子還快。

  二人沒有在雜事上消耗太多的時間,一路上馬蹄生風,雖非星夜兼程,速度倒也算不得慢。

  “朝廷和白蓮教性谠ブ葜卮蛄撕脦啄辏匀徊粫霈F什麼熱火朝天安居樂業的美景。還能夠看到人煙就已經不錯了。”

  顧擔之前雖爲曾出過遠門,但對於能夠看到的一切都已有所預料。

  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

  他有着墨丘和林小依的渠道瞭解外界,能夠知曉的東西當然也比常人更多一些。

  比如他很清晰的知道,早在前幾年大月的財政便已經支撐不住了,一次次的飲鴆止渴下,連皇都內的富戶都被牽連,無法脫身。

  一場自上而下的發起的清算,自下而上的緩緩勒緊了環繞着脖頸的繩索。

  “要怎麼才能改變這一切呢?”

  荀軻沉默了許久,終於問道:“顧先生既決定出山,是否已經有了想法?”

  “連根拔除,再重新建設。”

  顧擔近乎無情的說道:“一個國家就好似一片空地,皇室便是其中最高大的那一棵樹,樹旁還有着更低矮些的百官百僚。生活在那片空地上的子民則是雜草,富戶、豪強、世家便是藤蔓,藤蔓可以攀上樹木來生長,大家一起分享着天恩雨露來成長。

  但一片空地的營養只有那麼多,誰搶佔的多些,另外的人就難免少一些。當所有的營養都被消耗的差不多的時候,連雜草都開始枯黃,便會有其餘的大樹趁機紮根起來,搶奪本就剩餘不多的營養,那就是外敵入侵了。

  如今皇室這棵樹垂垂老矣,百官百僚亦是侵佔了太多本該屬於雜草的地盤,別說是讓雜草尋找機會變成藤蔓,甚至是也成爲一棵大樹。到了如今連雜草本身的養分,都幾乎被抽取一空,這就是爲什麼會出現接二連三的起義原因。”

  顧擔的聲音極冷,繼續說道:“無邊落木蕭蕭下,只有那些截取了營養的大樹徹底倒下,將原本屬於天下的東西奉還回去,一切纔有機會能夠止息——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他選擇將複雜的事情簡單化,沒有說什麼高深的理論和難懂的知識,有的只是平靜之中的坦然。

  一個國家的咿D當然遠遠沒有他說的那麼簡單,可當視野上升到全局,這一切的根源都可以盡數歸於一個問題。

  有人拿的太多,有人拿的太少,有人拿不到甚至還要倒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