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94章

作者:少吃亿点

  陶眠望進顧園的眼睛,他的大徒弟那雙眼最給人深刻的印象,堅毅、偏執、野心勃勃,好像有一團烈火在永恆地燃燒。

  他沒有直接回顧園的話,而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

  “青渺宗東山再起,周圍虎視眈眈,你遲早要再次面對其他的董良駿和霍興瀾。徒弟,你還會像當年一樣,對他們的一家老小趕盡殺絕嗎?”

  “會,”顧園毫不猶豫地說,“我會。這就是我的道。”

  陶眠幽幽地嘆了一聲,他又說了一遍。

  顧園,你已經成爲了很好的大人。

  “即便沒有師父的幫助,即便不請師父出山,你也能周全地應對你的敵人和對手,你會在你的道上走得很穩,收穫更多志同道合的有緣人,到達更遠的地方。

  只是師父不該再與你同行了。”

  師父唯有懷着最虔铡⒆蠲罎M的祝願和期許,目送你離開。

  顧園是個很少表達難過情緒的人,哪怕面對陶眠也是如此。

  那是仙人第一次在徒弟的臉上,看見這麼顯而易見的悲傷,就像這屋子裏的燭火,被一瞬間吹滅。

  後來很多次,陶眠都在想,他爲什麼獨獨對大弟子如此苛刻。陸遠笛想要稱帝,他爲她殺了人。榮箏要燒煙鞓牵v容着對方做完一切。或許是因爲對顧園的歉疚,讓他在對待後面的弟子時格外寬容放縱。但偏偏一切的起因又是顧園,是他永遠也無法補償的顧園。

  他們之間只是差了一點。如果顧園能等到更嫺熟地做一個師父的陶眠,如果陶眠能等到後來徹底放下恩怨的顧園……

  這世間的所有遺憾、悵然、追悔莫及,都系在這“如果”二字之中了。

  多麼殘忍的兩個字。

第135章 被拿捏住了

  楊先生的課講到一半,沒講完,但已經到了放課的時候。

  他這堂課趕在午膳之前,弟子們急着喫飯,還沒到時間呢,就弄出各種噪聲,有挪動書案的,有很大聲把書闔上的。

  臺前的老夫子咳嗽兩聲,讓弟子們安靜。坐在後排的少年仗着夫子看不清他的臉,大聲嚷着——

  “先生!快些放課吧!書也不能當飯喫啊!”

  其他的弟子跟着笑嚷,楊先生不滿地皺着雜亂的眉毛,嘴裏嘟囔着什麼“膚溎w湣薄皶凶杂屑Z千畝”“年輕人就是浮躁”。

  但他深諳學生們的脾性,再不給下課,這些精力充沛的少年們就要把學堂的房頂拆了。

  老頭揮揮袖子,不耐煩地說:“走吧走吧,記得把剩下的書溫習了,下堂課要抽人考校。”

  一聽見考校二字,弟子們哀嚎連天,先生反而得意地笑起來。

  治不了你們這幫後生,那還得了。

  學堂內的少年人們收拾書本物品,三三兩兩成羣走了。李風蟬坐得離沈泊舟他們二人有些遠,這會兒尋了過來。

  “咦?”

  她發現陶眠這個下課最積極人士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東西火速清理好,溜到門外等他們。

  而是圍住楊先生,好像有什麼話要與他講。

  楊先生對待陶眠的態度其實是有些矛盾的。他聰慧,記性好,過目不忘,講過的文章讀一遍就能背得流利。

  但又任性、頑劣,滿腦子的鬼點子,能偷懶就偷懶。

  總而言之,是一個討人喜又惹人煩的存在。

  陶眠笑嘻嘻地站在楊先生面前,楊先生瞪了瞪眼睛。

  “有何貴幹?”

  陶眠清了清嗓子。

  “先生方纔說,收藏了一幅顧宗主所繪的水墨長圖摹本,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一賞此畫的神韻呀?”

  楊先生沒想到他隨口提的東西真的有人聽進去了。其實老先生和年輕人打交道久了,也知道他們不喜歡冗長厚重的歷史課,更喜歡在外面跟着教劍法拳腳的師傅追追打打。

  陶眠竟然對這幅畫感興趣,這讓他有些意外。

  但他還要端一端先生的架子。

  “老夫的確收藏了一幅摹本,那畫的真跡早在青渺宗遷宗之時亡佚了,現在連完整的摹本都是極爲珍貴的。這樣稀罕的物件,可不能隨便示人。”

  小仙君冰雪聰穎,自然知道老夫子這是在拿喬呢。

  他眼珠骨碌一轉,計上心來。

  “先生有所不知,我的宗族之中,有人見過顧宗主本人。”

  經典的“我有一個朋友”開頭。

  楊先生果然被拿捏住了。

  “此事當真?”

  “當真當真!可熟了,還一起喫過飯,一起喝過酒,他跟我們這些小輩都講過的。”

  楊先生的確是顧園的狂熱粉絲,關於顧宗主的一切他都很感興趣。

  “那你、你家宗親可說過怎樣的故事?”

  “啊呀,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先生知曉的,我腦子笨,記性不好。”

  陶眠反客爲主,拿喬的人一下子變成了他。

  老頭心急了,雖然知道這鬼精的年輕人在打什麼主意,但他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故事。

  於是他跟陶眠談了一個條件。

  “這樣吧,下次課堂考校,如果你的失誤在兩個之內,我就帶你去看那幅畫。”

  陶眠的五官頓時皺起來。

  “先生,不帶這樣討價還價的。”

  “哼,先生活一把年紀了,還能讓你算計過去?”

  “要是顧宗主,絕對不會這樣難爲人。”

  “……”

  “最起碼不會這樣刁難我。”

  “……”老頭豎起眉毛,“小子無知,你對顧園又瞭解多少?”

  陶眠抬起臉,重新恢復了笑盈盈的模樣。

  “那我知道的可多了。”

  這頓午膳是陶眠、沈泊舟和李風蟬三人,與楊先生一併喫的。

  李風蟬發現,陶眠真是個牛人。

  他在用膳期間,把課本上的顧宗主吹了個天花亂墜,很難想象有人能用好不重複地詞語吹了快半個時辰。

  然後他用另一套詞庫給楊先生又捧了一頓,捧得老頭飄飄欲仙,就差跟陶眠拜個把子了。

  “不錯,不錯,”楊先生捋着下頜上艱難存活的幾根白鬍子,“你這少年人,還有些慧根,值得教導。”

  他又提了個建議。

  “不如你單獨拜我當師父吧?”

  “那道嗔長老……”

  “他教你仙術,我教你學識。不衝突。”

  “……”

  陶眠久久沉默。好傢伙,隨便出了趟遠門,認了好幾個師父。

  “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陶眠客氣地說,“但我怕道嗔長老不高興。我膽子小,不敢惹他。”

  在自己的小院打坐的道嗔長老突然打了個噴嚏。

  誰在背後誇他帥?

  陶眠的神情演得特別真,老頭信了他的鬼話。

  “可惜了,老夫的學道衣悖�以爲終於找到了傳人。”

  “先生再去尋有緣人吧,”陶眠勸他,“對你有好處。”

  如果他真拜了老頭當師父,以他的仙人身份,他怕老頭承受不住,就地嘎了。

  ……

  話說道嗔怎麼啥事沒有?就算他們之間是假的師徒,那也是在全宗門眼前見證過的……

  陶眠有點奇怪。

  這個道嗔真的很迷。

  楊先生終究是答應了他,不過也約定好,要等下節課之後,才能帶陶眠去看。

  他上課是很認真的,要花很多時間準備。

  楊先生在喫飯的時候,還在和陶眠感慨。

  “小吳,現在像你這樣好學的弟子可不多咯。”老頭舉起手中冷掉的茶,望着屋外打鬧嬉戲的弟子們,嘆息一聲。

  他是在桐山派長大的,因爲靈根不純,仙術習不來,就去山外讀書,考取功名,爲的就是有朝一日學成之後歸山教書。

  楊先生當初還考中了舉人呢。

  “可惜啊,可惜,”他幽幽地說道,“現在的孩子,一心想的是如何一劍驚世人,奪得天下第一。沒人願意鑽故紙堆,坐冷板凳了。

  但是奪來了天下第一又如何呢?第一之後還有第一,漫漫無窮已,舊的總要被新的替代。

  哪怕當初盛極一時的青渺宗,如今也是岌岌無名的落魄門派了。若是顧宗主在,親眼目睹了此情此景,又該,作何想呢。

  而我們這桐山派,不過是又一個青渺宗罷了。

  要是桐盛老祖在就好了。要是他在,哎……”

  老先生又是一嘆,陶眠不知該如何寬慰他。

  逝者如斯夫。那千古的興衰,也不過如同堂前的燈火,明滅有時矣。

第136章 畫卷

  (迴旋一刀飛來)

  自打楊先生答應陶眠要帶他去看那幅畫後,陶眠每天上課腰也不酸了,精神也不萎靡了,對待李昌化的眼神都柔和了。

  “李師兄,早啊!”

  李昌化每每看見他,就跟見了鬼似的,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小陶仙君在搞人心態這方面的確是天賦異稟。

  至於另外一同進山的兩人,李風蟬最近有空就往醫堂跑,她和於堂主似乎關係處得很不錯,大概是脾氣對上了。

  於堂主偶爾會教教她醫術,扔給她幾本書看。

  沈泊舟在哪裏都會適應得很好,隨遇而安。阿九說要回玄機樓一趟,取點東西過來,那個被雷劈了的祖師像不大好修復。所以這幾日都是師徒二人朝夕相對。

  道嗔這個師父雖然是名義上的,但什麼都不做,他心裏虛。

  相比較陶眠,他一眼看出沈泊舟的底子更弱,主動提出來要教教他內功心法。

  陶眠心說我的徒弟不用外人教,婉拒了道嗔長老的好意。

  冰夷劍法總共六式,現在陶眠已經教給六船前兩式——瀾起和沉沼。

  “小六,雖然現在靈根尚未補全,但也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劍法要形意兼顧,你先模仿着形,等到靈力充盈了,自然意就到了。”

  陶眠說什麼,六船就照做。

  於是他每天揮劍一千下,也不覺得累,再加上內法齊修,竟也比先前有了少許進步。

  陶眠很滿意,然後埋頭繼續抄徒弟的筆記。

  他的用功程度,讓李風蟬都感到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