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楊先生說到這裏,恨不得穿越回去,趴在牆角親耳聽聽他們師徒說了什麼。
他唉聲嘆氣,遺憾非常。殊不知當事人之一就坐在臺下,仰着頭聽他講課。
先生的話,把陶眠也帶回到了那天。
仙人是被騙到青渺宗的。
那時陶眠和大弟子的關係仍然處在冰點。他和顧園的立場不一致,道不同不相爲帧�
陶眠心想,徒弟大了翅膀硬了,他想走自己的路,做師父的,不必阻攔。
他從未想過再去青渺宗的事。
顧園當了宗主,似乎改了性子,寄到桃花山的信箋漸漸多起來,陶眠把信都收着,也看了,但很少回。
直到某次來信是陌生的字跡,是程馳,他說顧園要病死了。
這回陶眠坐不住了。
他連夜收拾行李,打包了所有山內的藥草,從桃花山離開,披星戴月,於兩日後的清晨趕至青渺宗。
山下桃花清妍,仙人卻無心欣賞,只想着早些見到顧園。
肩上的行囊裏面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都是瓷制的藥瓶撞在一起。他步履匆忙,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髮髻也有些凌亂。
仙人卻來不及整理。
他繞開那片桃花樹,程馳說會在山下接他。陶眠加快了腳步,青渺宗恢弘的山門早已在林梢冒出個尖兒,近在眼前。
等到了山門口,烏壓壓一大幫人,都是青渺宗比較有地位的人物。長老堂主但凡在山裏沒事的都來了,真傳弟子也幾乎全部在場。
說着要來接的程馳就站在中間靠左的位置,看見陶眠現身,他眼睛一亮,眉毛揚高,笑着拱了拱手。
至於程馳在信中說,病入膏肓、無法下榻、連喝口水都吐血的某位宗主,就站在人羣中央。
眉眼清雋,風姿無雙。
從頭髮到長靴沒有一處凌亂失態。
別說看出什麼病容了,此情此景,甚至陶眠這個當師父的看起來更憔悴。
“……”
仙人遠眺這呼呼啦啦的一大幫人,腳步一頓,倒退了兩步,悶頭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打擾了。
發現仙人要走,第一個喊出聲的是程馳。
“啊,道長留步!剛來怎麼就要走啊?”
陶眠當作自己聽不見,繼續趕路。
直到顧宗主一聲師父出口,他的腳步才停了停。
“你認錯人了,”陶眠還想掙扎一下,“你師父也長得像我這麼俊朗嗎?”
“……”
代替顧宗主無語的是程馳這個好兄弟。
顧園心裏明白,陶眠爲何裝作不認識他。
“我稱病欺瞞是不對,但如若不找這樣的藉口,師父根本就不會來青渺宗。”
“你那只是‘稱病’嗎?”提起這茬陶眠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在信裏寫得那麼嚴重……我還以爲你要就地亡了,直接輪迴到下一世!”
顧園聽他這麼說,似乎短暫地愣了一楞,然後轉頭瞥一眼程馳。
程馳略顯心虛地摸了下鼻尖。
“那什麼,我在信裏寫得是有點浮誇。但兄弟這文采太斐然了,渲染起來洋洋灑灑攔不住。我也沒說什麼特別過的話……”
他口中說的“沒特別過”,是指對於顧宗主的病重情態進行了詳細描摹,包括一天吐三次血,飯喫了吐吐了喫,半夜睡不着覺在榻上抽抽……云云。
便溺不能自理這個他沒寫,還是要稍微守護一下宗主的形象。
程馳還覺得自己一片好心,不知道又在心裏給自己找了什麼藉口,突然語氣變得理直氣壯。
“再說,我要是不往死了寫,小道長能捨得從他那小破山出來嗎?我這都是爲了你好。”
顧園冷淡地橫了他一眼,又轉過頭來,上前迎了陶眠幾步。
“師父莫氣,都怪程馳說話辦事沒個分寸,讓你擔心了。”
陶眠是真擔心,急火攻上來,嘴裏起了兩顆水泡,說話都疼。
結果這頓心焦白費,人活蹦亂跳的什麼事都沒有。他的心落下之後,又被氣到上頭。
“既然顧宗主的身體並無大礙,那貧道就先行一步。再會,不,別再會了。”
他繞過人就要離開,顧園斜插一步,把他攔住。
“我與師父幾年未見,師父又何必如此疏離,”顧園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傷懷,“顧宗主又是什麼稱呼?師父在離山之日收回了你給我的名字,現在連顧園二字都不肯說嗎?”
門人都在喫瓜看熱鬧,顧園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放下一宗之主的身份,低聲下氣地請求他。
陶眠也不忍見他如此。他知道大弟子的自尊心極強,能做到這份兒上,算是給足了面子和找狻�
好兄弟程馳還在旁邊幫腔。
“道長就別磨蹭了。你今天要是不進這個門,宗主能當場嘎在你面前。”
“……”
陶眠最後無奈地嘆息一聲。
“罷了,來都來了,我隨你進去便是。”
顧園臉上的鬱色一掃而空,又恢復成淡定從容的模樣,甚至有一絲隱藏不住的喜悅。
其變臉之快,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
陶眠當然也看出來了。沒想到徒弟在外面這麼多年,好的沒學多少,臉皮是越來越厚。
“那就請師父移步。”
顧園讓了一步,請陶眠先走。
“我遲早會因爲心軟把自己坑死。”
小陶仙君咬牙切齒地吐槽自己,提着衣襬踏上石階。
後面跟着的是不明就裏的門人,浩浩蕩蕩一行人,走在山路之上,像拖着個巨大的尾巴。
陶眠有些不適,勾勾手,讓徒弟快走兩步。
“能不能讓你這一窩子人散散?我好像被押送上山似的。”
顧園回頭看了一眼,豎着耳朵聽八卦的門人立刻左顧右盼,裝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沒事,師父,”顧園耐心勸他,“你就當身後是一堆走路的土豆即可。”
“……”
第134章 如果如果
顧園的真實想法是,讓所有人都見見陶眠,他的師父。
他有今天,是因爲陶眠在許多年前,從溪水中撈出一隻木盆,救下了一無所有的他。
如今他功成名就,任何人都會因爲各自的理由和目的接近他、討好他,只有陶眠不會。
有時候他又想,如果陶眠真的有私心就好了。他什麼都不索取,什麼都不佔有,也就意味着,什麼都留不下他。
就像一縷二月的風,吹走寒冬陰霾,吹綠了拂堤楊柳,向前,再不回首。
顧園的惶惑不安無人能懂。
他的想法如此,但陶眠卻說要低調。來青渺宗內拋頭露面已經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
那時的小陶仙君極少在世間行走,對於世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感到不適。他這樣一提,顧園照顧他的心情,也就讓其他人忙自己的事去了,只有程馳多留了一會兒。
對於這個開朗但有點缺根筋的青年,陶眠還是很欣賞和喜歡的。
跟在顧園身邊,這麼傻還能活得這麼長,簡直算得上奇蹟。
和修真史書裏面記載的不一樣,顧宗主的師父來山,沒有三天三夜大擺筵席,也沒有歌舞昇平紙醉金迷,這些破壞宗門規矩讓顧園難做的事,陶眠當然不會提。
事實上,他跟程馳釣了半天的魚。
顧宗主是大忙人,來山下接陶眠這短短半天,就積攢了不少事務。爲了能多陪着陶眠說會兒話,他一下午把自己關在書房內,連帶晚上的事情一併處理了。
這半天的時光,是程馳陪着陶眠在山裏轉。
陶眠不想排場太大,只是說隨便看看。於是程馳一個人,帶他去了八大堂,去看新弟子驗骨學藝。青渺宗的飯不給白喫的人,長老們也不清閒,要帶弟子,要學堂授課,習劍和學仙法都會親自上手教。不過這幫老頭也樂在其中,不覺得麻煩。
在顧園這個宗主的管理下,青渺宗到處欣欣向榮。
程馳一邊帶着陶眠轉,一邊給他講,顧園爲了造這個殿花了多少心思,爲了建那個堂掉了多少頭髮。
陶眠一一聽着,始終沒有作聲。
他明白程馳的意思。程馳是在告訴他,顧園這些年來兢兢業業,做了許多好事,有很多人因爲他受益,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當年對李賀山和他的鷹犬那般殘忍絕情,也是有他的無奈和苦衷。
顧園不是個喜歡和別人袒露心聲的人,這些心情大概是程馳自己品出來的。
程馳說話喜歡添油加醋,就這麼短短的一個時辰,顧宗主在他嘴裏已經快要累死二十次了。
最後他們來到山間的一處溪邊釣魚。程馳一條接一條地釣,而陶眠的桶裏始終是空的。
程馳好奇地問他需不需要幫忙,把魚鉤撈出來一看,卻發現陶眠用的鉤是直的。
程馳看着掌心的魚鉤,久久說不出話來,直到陶眠在他身旁嘆息。
“我知道這些魚是要被放回去的,但我還是怕它們被鉤子鉤壞了。”
程馳那一刻終於明白了顧園和他,他和顧園,爲什麼明明牽掛着彼此,卻又那麼痛苦。
他們在溪水邊的話,恰好被剛剛處理完事務的顧園聽見。顧宗主一人立在竹林邊緣,也只是沉默。
之後他們三人一起用了晚膳,天色暗了,顧園請陶眠留在山中休息一夜,陶眠答應了。
在青渺宗宗主別院的一間房內,燭火如豆。陶眠坐在桌前,把隨身帶來的行囊內的藥瓶一個個取出,從高到矮排列,像一排藍白瓷色的小人兒似的,整整齊齊。
顧園就在旁邊把牀鋪換新,鋪好,和曾經在桃花山一樣,做着他多年前做過的事。
“顧園,別忙了,”陶眠喚他一聲,“都是宗主了,還做這些雜事,傳出去要讓人笑話的。”
顧園把被單展平,做好最後一步,纔回到桌前坐下。
那夜他們師徒談了許久。
顧園說,師父變了,自從來到青渺宗就一直在疏遠他,待他還不如待程馳親近,甚至跟門內的年少弟子說話都要更溫和。
陶眠拒絕煽情,把其中一個瓷瓶當地落在顧宗主面前,讓他沒事喫點藥,別一天到晚想東想西。
顧園還是倔,和小時候一樣,固執得要命。他認準的道理,誰也別想改變,每次都是陶眠讓一步。
“好吧,”他說,“這次又想要我答應什麼?”
“徒兒想要師父留在青渺宗。”
“不成。”
“……”
顧園又不說話了。
夜色如水寒涼,陶眠感覺冷了,起身要去關窗子。
顧宗主賭氣歸賭氣,該做的事一樣不少,先一步去了窗邊。
陶眠藉着燭光望向大弟子的背影,他又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那小小、單薄像一片紙的少年,如今背脊挺拔,變得沉穩可靠,雙肩扛起了一隅天地。
陶眠說,一狗,你現在已經成長爲很好的大人了。
仙人重新叫了他的小名,還誇了他,但顧園一點都不開心。
“師父爲什麼這般固執,”顧園轉過身來,最倔強的人反而說別人犟,“我只是希望師父能常伴左右,只有這樣微薄的心願,爲何師父偏偏什麼都答應,就是不答應這個要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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