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77章

作者:少吃亿点

  人說死亡是走出了時間。沙灘上的圖畫被海水塗抹又還原成沙,雲來了流走,把天空還給天空,離去的人終會被時間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跡。

  但陶眠想,他接受了長生的饋贈,他可以永遠做那個站在墓碑前,講述他們一生的人。

  歸於塵,歸於土,歸於桃花山。

  他的弟子們只是回家了。

  沈泊舟耐心地聽陶眠講故事,他是個很好的聆聽者。大師兄顧園、二師姐陸遠笛、三師姐楚流雪、四師兄楚隨煙……

  流雪隨煙的故事他聽得最認真。

  “相依爲命的姐弟二人,卻走上了同室操戈的路。唉,相煎何急……”

  他發出一聲感喟。

  陶眠的掌心撫過楚隨煙的墓碑。

  “我常聽人說,放下仇恨,海闊天空。但道理總是說着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是愛更持久,還是恨更綿長,我不清楚。或許他們在某個清晨午夜獨處時,會垂首,會幽思,爲什麼會是那個人,爲什麼偏偏是那個人。”

  仙人的嘆息如輕煙。

  “小六,枝上花開能幾日,聚散無常啊。”

  沈泊舟也跟着沉默。

  他們把花果分開放,仙人挑的都是徒弟生前喜歡的,每個人的偏好還不一樣。

  陶眠做起這件事來總是很細心,也格外講究,不容出差錯。

  他的情緒來得快,散得也快,大抵是不想在新弟子面前過於傷懷。沈泊舟跟着師父見過了前四位師兄師姐,最後來到一個沒有立碑的墳前。

  這裏有過挖坑的痕跡,但後來又被填埋了,不清楚原因是什麼。

  沈泊舟知道第五位弟子是女子,拜過前四個弟子之後,他很會舉一反三。

  “這是五師姐嗎?”

  “……”

  往貢盤上壘蘋果的仙人手一抖,最頂上的紅果子骨碌碌滾到地上。

  “你五師姐榮箏尚在人間,還沒死呢,不用這般急迫。”

  “……”

  沈泊舟自覺失言,連聲道歉。

  千里之外的榮箏打了個噴嚏,又皺皺鼻尖。

  是誰在誇她?

  祭拜過師兄師姐,沈泊舟纔算正式入了桃花山的師門。

  該傳授功法了。

  金手指交給陶眠的兩本祕笈,一本《冰夷劍法》,顧名思義,是劍法。

  冰夷是傳說中的萬川之神,和沈泊舟的水靈根相契合。

  至於另一本《忘川訣》,則是法術。

  這種法術能夠引天地之水,隨術者之心而動。熟練操叽朔ㄕ撸瑩f能於平地招來滔天洪波巨浪,令敵人在瞬息間湮滅無蹤。

  一言以蔽之,很牛。

  陶眠很少詳細地給他的弟子講解祕笈功法,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的徒弟都太聰明瞭。

  流雪也被囊括在聰明人的行伍中。她的天賦只是沒有點在修煉這裏,不能否認她是個冰雪聰穎的人。

  但沈泊舟比陶眠想象得喫力。

  他的天資擺在這裏,卻不知道該怎麼利用。靈根殘缺更是讓修煉變得雪上加霜。

  陶眠再一次生出疑問。

  千燈樓初遇,他和當時的沈泊舟有過短暫交手。對方雖然莽夫一條,但能看得出是有功底的。

  怎麼掉進湖裏之後,就倒退成零基礎了?

  水進腦子了?

  ……

  陶眠不是調侃,是很嚴肅地在心底發出疑問。

  他也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教學方式出了問題。

  本來陶眠只是想讓沈泊舟先試試看,翻開了《冰夷劍法》的第一頁,練第一式瀾起。

  甚至都沒有動真劍,只是用桃枝隨便比劃兩下。

  瀾起是基礎式,持劍,劍尖朝下,沿着身體的斜前方向上一挑,受到靈力和劍氣的影響,在空中會出現一道波紋,彷彿水的波瀾。

  在這一式的基礎之上,後面那些劍招才能生髮演化出來。

  爲了讓劍勢更清晰地顯現,陶眠在院子中央擺放了一張凳子,上面立着一隻瓦罐。

  他的左手持桃枝,手腕一折,劍尖上挑,那瓦罐突然從中間出現縫隙,均勻地分成兩半。

  這一手看似簡單,但能把瓦罐分得如此平均,裂而不碎,也能看出仙人功底深厚。

  “小六,來,你試試。”

  陶眠讓讓位子,給沈泊舟機會。

  沈泊舟有樣學樣,模仿着方纔師父的動作,壓腕,起手。

  瓦罐紋絲未動。

  陶眠比徒弟還差異。

  怎麼沒裂?

  就算不像他那樣對半分,怎麼也該開個口才對?

  陶眠不理解,又給他演示一遍,還耐心地告訴他怎麼咦黛`力,怎麼讓靈力附着在劍身,再順着劍尖流出。

  沈泊舟點點頭,懂了。

  再試一次,瓦罐依舊連皮外傷都沒有。

  陶眠:?

  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以往弟子們都是因爲天資太高,靈力太充沛,別說擔心瓦罐,他都得顧慮着自己的道觀能不能被他們拆了。

  和之前那拆遷隊相比,沈泊舟顯得格外客氣。

  不應該啊。

  仙人有些搞不懂。

  他想了幾個緣由,靈根被廢,靈力不足,或者是他教的有問題。

  先從自身找原因。爲了驗證他的教學方法到底有沒有用,他把黃答應叫過來。

  “黃答應,你來,你試一下。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用不用我在演示一遍?”

  黃答應回給陶眠一個輕蔑的眼神,走到沈泊舟旁邊,身子拱了拱他,讓他退退。

  沈泊舟老老實實地給師兄挪地方,讓黃答應站在瓦罐的正前方。

  黃答應的一隻腿勾起來,爪子在半空刨了刨,做好準備動作。

  風乍起。忽然,黃答應豆大的眼變得銳利,它的爪子向前一揚,尖利的指甲上挑,看不見的風刃直直飛向前方的瓦罐!

  啪——

  罐體受到那股力量的襲擊,四分五裂。雖然沒有仙人操控得那般精準純熟,但總歸是弄碎了。

  在仙人的沉默中,黃答應趾高氣昂地離開。

  陶眠:我只是讓你試試看,沒想到你真的行啊。

  目睹了全程的沈泊舟,望向陶眠,一本正經。

  “仙人師父,這多少是有些侮辱人了。”

  “……是爲師的錯,師父也沒料到它比你行。”

第110章 我一念咒就困

  爲了避免進一步打擊徒弟的信心,陶眠決定先迂迴一下。

  “修外先修內。你的內功還沒有打牢,外功絕對要飄。”

  桃花山有一處漢白玉的靜觀臺,其實本來是懸崖邊上比較平坦開闊的一塊地方,後被改建成現在的模樣。

  這裏視野廣袤,海拔較高,能看得見山間雲海浮沉,是個冥思開悟的好地方。

  陶眠在這裏放了兩塊蒲團,讓沈泊舟跟着他打坐。

  蒲團懸起,如同兩朵上下輕微搖晃的雲。沈泊舟跟隨陶眠盤腿坐下,手中掐訣,閉上雙目。

  仙人清越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如靈泉擊柱。

  “天地無涯,萬物元一。

  物我相忘,明心靜篤。”

  陶眠誦訣的聲音是一種指引,讓沈泊舟的心思漸漸安定下來,彷彿有一塊巨大的罡毯,將所有的紅塵瑣屑承托起來。

  體內的靈根也有所呼應。久旱逢雨,乾枯的根被兩三滴清露打溼,上面的殘葉迫不及待地向水源靠攏。

  仙人的誦聲仍在繼續。

  “動念無念,動心無心。

  無天無地,無……呼……”

  ……?

  起先還好好的,越到後面聲音越小。

  沈泊舟詫異地睜開眼睛,發現面前的仙人雙目輕闔,在蒲團上坐得板正,嘴巴卻閉上了。

  “仙……”

  他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師父,結果陶眠頭一頓,向下猛地一墜,差點從蒲團掉落。

  他茫然四顧。

  “開飯?”

  “……”

  原來是把自己念睡着了。

  陶眠看清六弟子的臉後,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是在做什麼事。他有些懊惱,手臂夾着蒲團,手掌拍拍腦袋。

  沒辦法,這口訣之前他都是睡前讀,讀着讀着就困了。

  催眠效果絕佳。

  總打瞌睡,這樣不是辦法,陶眠只好讓徒弟把口訣記住,沒事就到靜觀臺這裏打坐練練。

  沈泊舟點頭應下。

  師父說什麼,他就做什麼。沈泊舟雖然學得不佳,但很聽話。

  陶眠讓他莫急,劍法的領悟絕非一兩日就能有結果的,很多厲害的劍修都是大器晚成。

  他叫徒弟慢慢來,但等沈泊舟去山裏打坐,他緊急給朋友寫信。

  先給玄機樓的阿九寫。

  ——阿九吾友,近來安好?吾座下又添一弟子,姓沈名泊舟。泊舟勤懇好學,劍法卻遲遲不見長進。吾心憂之,遂來尋阿九相助。

  把信封好,綁在傳信鳥身上,放它從窗子飛走。

  然後又給薛府的掌櫃修書一封。

  跟薛掌櫃說話,就沒有跟阿九那麼彬彬有禮了。

  ——急急急!我收了新徒弟卻總是學不會劍法,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