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7章

作者:少吃亿点

  陸遠笛輕咳一聲,緩解身體的鈍痛。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高手過招。

  《飛廉劍法》勝在快,招式複雜,讓人眼花繚亂,而且每一招都極爲致命,一不小心被捲入劍風后,就會被數不清的劍意凌遲至死。

  但李籬的拳法同樣出神入化。他勝在經驗豐富,這是年輕的陸遠笛真正的弱勢。若要比天賦和功法,陸遠笛其實遠超李籬,但經驗上的差距是致命的。初出茅廬的陸遠笛撞上身經百戰的李籬,這場爭鬥的結局似乎已經註定。

  李籬一記直拳,直擊門面。已經受過大小內傷的陸遠笛無力閃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退。

  她把劍插入地面,支撐着自己的身體,一手捂住心口,一邊重重喘氣,一邊譏諷地笑了。

  “可惜。”

  李籬當她服輸,上前幾步,站到她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視。

  “可惜什麼?可惜自己技不如人,可惜沒有能爲陸氏復仇,可惜最後一個皇室的血脈就要在此凋零?你們啊,不是可惜,而是可悲。”

  陸遠笛搖了搖頭,又是笑。

  “你算什麼,我的可惜與你無關。”

  李籬的麪皮抽搐一瞬。

  “死到臨頭,還要嘴硬。”

  陸遠笛不再回他的話,半蜷在袖子裏的手暗自摸住一張天雷符。

  天雷符以施術者自身爲引線,被波及的人如果不幸會失去生命,幸叩脑捴皇侵貍5┬g者本人,開弓沒有回頭箭,會被強烈反噬,連靈魂都將碎裂,沒有來生。

  此符一發,沒有回頭路,她和李籬要一併下黃泉。

  “我只是可惜沒能看見今年的花開。”

  陸遠笛喃喃一句,引得沒有聽清楚的李籬彎腰。

  符紙被她的手指一勾,露出一角黃。

  李籬睜大了眼睛。

  “你——”

  陸遠笛嘴角染血,輕輕勾起,鬼魅妖冶。她的雙眼含住了一汪眼淚,眼神卻癲狂無比。

  她要以自身爲業火,讓她的仇人燃燒殆盡。

  哪怕化成一抹淒涼的幽魂,也在所不惜。

  “你瘋了!這是天雷符!!”

  李籬要逃,陸遠笛卻死死拖住他的右腿。不顧心口傳來的一陣陣重擊,她的手指擦過劍刃,留下一道血痕。

  天雷符在掙扎糾纏時不小心掉在地上,陸遠笛伸長手臂,眼中的光漸漸黯淡,淚也滑落,嘴角卻仍在笑。

  一隻不屬於他們二人的修長的手出現在視線裏,輕輕拾走了天雷符。

  “遠笛……”

  這嘆息的聲音一出,陸遠笛先是不可置信地睜圓了妙目,乾涸的淚再一次湧出。她像個受欺負的孩子,把臉埋進自己的手臂,趴在地上嚎啕出聲。

  師父。

第7章 有師父在呢

  陶眠來了。

  桃花仙人其實一直懸着心。有了顧園前車之鑑,陸遠笛一走,他在道觀就坐立難安。

  當年的王丫頭,如今已經變成腿腳不好的老太婆。她懷裏揣着自己的柺棍,和陶眠一起坐在寬敞的門檻上,咂吧兩下乾癟的嘴。

  “小陶道長,”王丫頭成了王老太太,陶道長越活越年輕,變成小陶道長,老太太想起這件事眼睛就笑得彎成兩道縫,“你有心事。”

  “我沒有。”

  陶眠想也不想就否認,這行爲有些幼稚。不符合他成熟穩重的千歲仙人形象。

  於是他咳嗽兩聲,爲自己找補。

  “我只是不太適應。”

  這話說得,彷彿他在掛念陸遠笛。陶眠愈發彆扭起來。

  “人家教的是什麼徒弟,我教的都是什麼徒弟。一個兩個整天想着往山的外面跑。山外面有什麼好的?紛爭、仇恨、爾虞我詐……山外的人慣會騙人。”

  王老太太眯起眼睛。桃花山今日又是明媚的晴天,她曬着太陽,渾身都是暖烘烘的。

  桃花山啊,美得不似人間的一方土地。進了這裏的人無不流連忘返。年輕時她熱忱又精力旺盛,和她家男人一起支了個茶攤,款待那些過路的人。

  他們稱讚桃花山的巍峨,桃花溪的澄澈,他們看見路邊被小孩子隨手摺斷的花枝都要撿起來把玩一番,他們吟詩作對,把酒言歡。

  有感傷的客人,醉酒後甚至悄然垂淚。

  這裏的山、水和人,太過乾淨純粹,山外的遊人不忍心把外面的因果帶來,侵染這一方淨土。他們總是說等等,再等等。一切結束了,就回到這裏,再也不惹俗世。

  但王老太太從未見過回頭的人。

  “你的大弟子,和二弟子,”王老太太說話很慢,她年輕時也是這樣輕聲細語,“他們都是山外的人。小陶道長,那山外的因緣,難解啊。”

  陶眠也沉默了,緩緩嘆出一口氣。

  “我家最小的那個孫兒,今年離開桃花山,去鎮子上了,”王老太太不多勸陶眠,轉而說起家人,“小孩子心野,跟着師傅學手藝去了,非要出人頭地。唉,家裏多他一副碗筷,又不是揭不開鍋了。

  外面苦啊,師傅嚴厲,犯錯要敲他手心。他脾氣犟,學不成就不回家。我呢,腿腳壞了,但是心裏念他,一宿接着一宿睡不着。

  後來啊,我就讓他爹借了鄰居的板車,拉着我到了鎮上。見我的第一面,孫兒就哭了。遠行的人,哪裏能不想家呢。他回不來,只好我過去。

  我這把年紀了,能有幾天的活頭呢?見一面,就少一面啊。”

  王老太太想起在外的親人,眼中不免盈了淚。她用袖子揩了揩,手中的柺棍不小心敲了地面一聲響。

  “所以小陶道長,她不是貪戀山外的風景,她只是無法歸家。”

  陶眠在第二天的清晨出山,走之前把雞坏募Z放好,夠喫數十天的。他養的雞有較好的自我管理意識,定時定量,不會把自己撐死。

  萬一撐死,那他只好,含淚把它們燉了。

  和很多年前一樣,陶眠就這麼輕裝離開了桃花山。

  他在尋找陸遠笛,但陸遠笛爲了隱藏自己的蹤跡,下了一番功夫。就算是師父陶眠,也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她的下落。

  陶眠來到軍營,綁了一個士兵當導航。摸清楚基本的方位後,他聽見遠處有一陣打鬥聲。

  聲音很輕,旁人幾乎聽不見,但陶眠敏銳地捕捉到了。

  顧不上被五花大綁的倒黴士兵,陶眠一個閃身來到聲源處。

  然後就看到自己的徒弟要跟敵人同歸於盡。

  小陶仙人被嚇得不輕。

  大弟子顧園只是想把所有人都弄死。

  沒想到二弟子青出於藍,連自己一起弄死。

  陶眠開始反省自己的教育到底哪一步出了問題。

  他無聲無息出現,陸遠笛第一個反應過來,立馬開哭。

  陶眠一驚,手足無措。

  陸遠笛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哭過。

  “不哭不哭,誒呀,多大點事兒。不是說了麼,師父永遠都在。”

  陸遠笛抽抽得話都說不清楚。

  “我、我以爲那是你、你不要我了。你不出山了。”

  “這不是理解偏了麼?師父是讓你有靠山。有事就找師父啊,自己硬抗什麼呢。”

  陶眠忙着哄徒弟,完全不理旁邊的另外一個活人。

  李籬從震驚轉爲審視,他沒想到,陸遠笛的師父竟然來了。

  “你是何人?”李籬厲聲問道,“與陸氏餘孽有瓜葛者,一併有罪!”

  “呀,忘了忘了,這兒還有個你呢。”

  陶眠一拍腦門,好像才意識到把李籬晾了半天。

  “你……”

  “那什麼,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樣的。”小陶道長一臉的純真無害。

  李籬感覺自己平白被看不起了。

  “那你也別想活着——”

  他話音未落,只見眼前一道虛影晃過。

  隨後,他整個人陷入了失去五感的狀態。清醒着,但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李籬頓時恐慌起來。

  他做了什麼?!

第8章 一樣的人

  陶眠沒有做多餘的事,他只是把一張符貼在李籬的額頭中間。

  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符紙……

  陸遠笛止住眼淚,她本不愛哭,嚎啕之後有些難爲情,袖子拭去眼角的淚花後,紅着眼眶來到師父身邊。

  “小陶,他怎麼了?”

  “五感全失,沒死,”他回頭去瞄徒弟的臉,“你要他死?師父可以代勞。”

  陸遠笛身上披着一件乾淨的外袍,很大,是陶眠遞給她的。她捏住衣襟把自己裹住,搖了搖頭。

  “你想放走他?”

  “不,”陸遠笛走上前一步,垂眸,冷漠地望着她的仇敵,“小陶別插手,剩下的我來。”

  陸遠笛不願髒了陶眠的手。桃花仙人不必讓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他本不屬於凡間,不該招惹世俗。

  是她在,才使得他沾染凡塵。

  那天起,陸遠笛暗自下定決心。她要獨立和強大,她不能一輩子躲在師父後面當個只會哭的小丫頭。

  陶眠久久凝望着自己的二徒弟,半晌,拍了拍她的頭頂。

  “遠笛,要平安快樂。”

  一句簡單樸實的叮嚀,陸遠笛的眼淚險些又滑落。

  她連忙低下頭。

  “我會的,小陶放心。”

  陶眠說要多留一些日子,他不放心陸遠笛一個人。

  但陸遠笛態度堅持,她不願陶眠攪入是非之中。

  她說,小陶快快回桃花山吧,山花要開了,烏常在還等着呢。

  陶眠明白她的心意,點點頭,轉身出了營帳。

  他來去無蹤,軍營裏的士兵,除了那個被他敲暈的導航,竟無一人發現他的到來。

  本來應該輕鬆地離開,可惜半路殺出來一個少年人。

  那少年神色焦急,像是在尋找什麼人。他一把抓住陶眠的手腕,問他有沒有看見王二。

  陶眠微微愣了一下。他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常人很難發現。

  沒想到眼前的少年如此敏銳。

  還有……王二是誰?

  雖然不清楚他口中的王二,但陶眠作爲老糊弄家,隨手指了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