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58章

作者:少吃亿点

  直到這壺茶下去一半,沉硯舉着茶杯,才意識到不對勁。

  “箏師姐,現在不是喝茶的時候……”

  榮箏茶足飯飽,白嫖一頓晚膳,讓她滿意得不得了。

  指望陶眠能做好一頓飯,不如指望黃答應上樹。

  這話榮箏是當着陶眠的面兒直言的。陶眠聽後也不惱,反問——

  你怎麼知道黃答應不會上樹呢?

  ……

  然後睡得好好的黃答應被榮箏這個惡購娦斜С鲭u唬黄热ヅ酪豢脴洹�

  沉硯圍觀了全程,絲毫沒有察覺到逼迫一隻雞上樹這件事有什麼不對。

  等他醒悟過來,後背要被冷汗洇溼。

  桃花山,好可怕的一個地方。

  這裏真是容易消磨人的意志,一不留神,就遺忘了前塵往事,再也不願走出山了。

  沉硯裝作不經意地抹了抹額頭的汗,他問榮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反正受制於人,不如趁着難得的機會,好好聊聊。

  榮箏躺在院子裏兩棵樹之間的吊繩上,兩手交叉疊在腦後,牙齒間咬着一根草葉。

  “什麼打算麼……打算就是先活着。”

  榮箏爲什麼要說“活着”,沉硯對此心知肚明。

  他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孤兒,從被買進浮沉閣的那天起,就主動服下了毒蠱。

  這種蠱蟲無解。它能夠增強他們這些影衛苗子的能力,但相應地,也會加速縮短他們的壽命。

  歷代十二影衛,幾乎沒有活過三十五歲的。

  他們就是浮沉閣閣主一手打磨的十二把刀,刀磨損了、捲刃了,自然要被捨棄。

  十二影衛並不全對閣主忠心。年幼懵懂時,爲了活命不得不服下這種會慢慢殺死他們的毒,待到成年醒悟了,有人選擇叛逃,有人一蹶不振,更多的是像沉硯這樣,屈服於自己的命撸岩磺锌撮_。

  但榮箏有了另外的路,她爲自己找到了新的歸宿。

  “箏師姐,你和我們不一樣,自小便是如此。”

  沉硯說榮箏雖然同樣小小年紀入閣,同樣失去父母沒有依傍,但她就像冬日裏的暖陽,是灰暗的歲月裏唯一的光亮。

  那時他們十幾個人被上一任影衛之首管教着,那人總是板起臉讓榮箏規矩點,不要整天和師兄弟們嬉笑逗趣。

  榮箏被罰站,兩隻細弱的手臂提着滿水的鐵桶,哎呦哎呦地叫喚,討饒賣乖。師傅拿着戒棍立在她身邊,威脅,不站滿兩個時辰不許休息。榮箏唉聲嘆氣、長吁短嘆,他們這些師弟就在旁邊偷偷笑。

  後來呢,那個經常一臉嚴肅說要教訓榮箏的師傅不在了,而箏師姐也變得不苟言笑。她繼承了師傅的位子,成爲了影衛之首。

  時間太摧殘,連沉硯都遺忘了,原來榮箏是個喜歡笑的人。

  “拋開我自身所有的立場,箏師姐,你離開浮沉閣,是個正確的抉擇。”

  榮箏翹起一條腿,身下的吊繩跟着也搖晃。

  月光傾灑在她柔和的側臉,沉硯看見榮箏笑了。

  “哪裏有什麼正確不正確呢,只是算不上後悔罷了。沉硯,打小兒你就是我們這些孩子裏最懂事的一個。那時你個子矮矮的,和現在一般高……”

  沉硯起初還在認真聽,聽到後來,不由得無奈。

  “師姐,別拿我打趣了。”

  榮箏收回比個頭的手,又望向天邊月。

  “影衛之首的位子,硌得人難活呀。沉硯,我雖有預料,能接下我的也只有你一人。但真到了這地步,也着實心裏不落忍。你自幼不喜歡人心算計,卻終究被推上了這位置。其他十一個影衛,再加上杜鴻……杜鴻當然是最麻煩的一個。”

  榮箏說到情動處,不免長嘆一聲。

  爲沉硯,也爲自己。

  但沉硯卻早已把世事紅塵看破。

  “人生一世間,飄若風過牖。箏師姐,沉硯立於世間二十二載,行過善事,也犯過錯事。算不得頂天立地一丈夫,碌碌一凡人爾。但無愧於收留、教養我的浮沉閣,已是無憾。”

  他說今日與師姐一敘,收穫頗豐,感觸良多。

  若有他日,希望能和箏師姐忘卻所有不快,平心適意地對飲一杯。

  沉硯走後未久,本來應該酣睡的陶眠突然說一句——你那師弟烏鴉嘴了,一般說出這種話,絕對不會應驗,立馬會出事。

  果不其然,當沉硯回去覆命不久,榮箏便打探到她的師弟因爲惡疾離世的消息。

  不知道究竟是體內的蠱毒發作,還是杜鴻的又一次手段。

  石頭山上的大石頭再也等不來爲它澆水的苦行人,榮箏也等不到對坐共酌的舉杯人。

  陶眠只是看她長久地站立在山門口,對着西邊的方向,從朝霞初漾到晚霞漫天。

  在紅得映人的霞光裏,榮箏說,師弟是早就知道結局了。

  早知道結局,纔要把想說的話、想做的事,一吐爲快。

第80章 煙鞓�

  沉硯走後,浮沉閣又派了幾撥人馬到桃花山。

  雖然打得過,但也抵不住他們持久地騷擾。

  這讓仙人不免煩了。

  榮箏對於這種打打殺殺的生活適應良好,她之前出任務像喝水一樣頻繁。

  但是喜歡清淨的仙人受不了。

  陶眠這人是半點兒委屈不肯受,與其內耗自己,不如折磨別人。

  這下連榮箏都不得消停。

  “好了好了,小陶,別嘮叨了,”榮箏雙手合十求饒,“真是怕了你了。不如我們現在去把浮沉閣一窩端掉?”

  陶眠沉默思索,他竟然真的在估量這件事的可行性。

  “我看可以。你先跟我坦白杜鴻有什麼弱點,然後我半夜潛入他房中刺殺他。”

  “……你一個仙人竟然還研習過暗殺的法子麼?”

  “暗殺暗殺,不就是在黑暗中把他偷偷殺掉嗎?簡單簡單,我之前有個徒弟會,跟她學的。”

  “你的弟子還真是人才濟濟……”

  鬧歸鬧,問題是要解決的。

  榮箏說不如他們先去取了藏玉壇,反正那玩意就擺在煙鞓堑臉琼敚挥锰匾馑奶帉ふ摇�

  正好煙鞓且彩莻�適合消遣的地方,她陪着自家師父散散心。

  煙鞓俏混堆常彰邲]有去過妖境,他興致一起,兩人一拍即合,決定去那裏轉轉。

  廣義的魔域是一片浩大的空間,和人間、仙界區分,與後兩者屬於同等量級。

  其中包括狹義的魔域,也就是魔生活的地方,還有妖境、獸族等,勢力繁雜。

  浮沉閣和煙鞓撬诘奈恢枚紝凫堆常@裏和魔域有所不同。

  妖由草木精怪幻化,尤其喜歡模仿人的相貌動作。陶眠易容走在街上,見到的無不是遮耳藏尾的妖,學着人間少男少女的走姿,卻有一股不倫不類的媚氣。

  街上的瓦舍勾欄、亭臺玉閣,也仿着人界該有的模樣。若不是四周無法忽視的沖天妖氣,陶眠還真以爲自己尚未脫離凡間。

  煙鞓牵褪茄匙畲蟮膸讉�青樓之一。

  五弟子竟然帶着她的仙人師父來逛青樓,不知道師兄師姐們聽說這件事後,會不會氣得從墳裏坐起來。

  “小陶,”榮箏也換作少年男子的打扮,“等會兒進去以後,我們一定要低調點兒。這地方全是我老熟人,拆穿了身份多尷尬。”

  陶眠還記得當初榮箏和他提起過這段往事,她說她是不堪受辱,從煙鞓翘映鰜淼摹�

  “小花,你進去真的沒問題?要不你告訴我具體位置,爲師幫你取來那罈子算了。”

  榮箏拍拍胸膛。

  “放心放心,我對這裏雖然印象不好,但也不會有什麼過分的行爲,暴露你我二人的身份。走走,跟在這撥人的後面,我們進去。”

  榮箏推着陶眠的背往前走,站在門口迎客的狐妖嬌嬌媚媚地迎上來。

  “二位客官瞧着面生,可是頭一次來這兒呀?”

  榮箏如魚得水,自在極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過去的任務太多需要在這煙花柳巷完成。

  “往日在別處風流快活,聽聞你們這煙鞓堑母栉桦p絕,特地來領略一番。”

  狐妖笑得眼睛眯成兩道縫,精明的眼珠卻藏在縫隙之間,那窺探的目光看着人不適。

  “不是奴吹噓,貴客們今兒個來了,可就再也聽不進、瞧不上別人家的曲兒和姑娘了。”

  她一揚手,招喚了兩個漂亮姑娘過來。

  那兩個姑娘花枝招展,一邊挽了一個,請他們上樓。

  “仔細着點兒伺候客人,敢偷懶,小心老孃扒了你們的皮!”

  狐妖在後面嬌聲叮嚀,姑娘們卻是一抖,看來平日裏受了不少她的手段。

  陶眠和榮箏在二樓雅間聽曲。

  兩個姑娘本來想陪着,卻背榮箏攆走了。

  原因無他,因爲陶眠吐了。

  這事兒其實非常尷尬。進樓前說了要低調行事,但陶眠一介仙君,來到這妖境裏面妖氣最重的地方,即使有榮箏給的香囊,在那姑娘硬要貼他時,他還是忍不住吐。

  姑娘一張俏臉青紫交加,異彩紛呈。

  榮箏簡直哭笑不得,她一面把委屈的姑娘們送出雅間,一面要找水找手帕給陶眠遞過去,舒緩不適。

  “就這還要自己闖進來呢?別半路吐死你。”

  榮箏拍着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爲師想的嗎?哎,你輕點兒輕點兒,胃快被你敲出來了。”

  雅間裏沒有其他人,正好兩人可以商量一下計劃。

  榮箏的想法是,等下他們煙鞓亲罴t的湘宜姑娘會出來彈一首曲兒,那時客人們聽得如癡如醉,他們正好趁此機會上閣樓。

  陶眠好奇。

  “湘宜姑娘彈什麼曲兒?竟然能吸引這麼多人?”

  榮箏擺了下手。

  “她彈得不好,還不如我。但勝在長得漂亮。醉翁之意不在酒。”

  陶眠點點頭,懂了。

  兩人說話之間,外面的燈火一暗,只留下中間的一束光。

  在光的中心,有個遮着面紗的橙衣女子抱着琵琶靜坐。

  陶眠匆匆地瞥了對方一眼,就收回目光。他不感興趣。

  比起漂亮姑娘,不如想想怎麼順利進入閣樓纔是。

  榮箏還在給陶眠講,從此處通往閣樓要走過哪些路。

  這時雅間外已經在唱價,價最高者,可以請湘宜姑娘到雅間,單獨獻上一曲。

  陶眠都準備好出發了,外面是不絕於耳的叫價,從百金到千金。最後竟然有人豪擲萬金,只爲美人一曲。

  那人的名字被報出,在喧騰的絲竹管樂聲中格外刺耳。

  ——沈泊舟。

第81章 長歪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