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37章

作者:少吃亿点

  談淵已經老了。他當年拋棄自己的母親,另去尋覓溫柔鄉時,必定是意氣風發的。

  但如今,他只是個纏綿病榻的老人。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牀邊的青年,大笑着,連說三聲好。

  天不負他談淵,歿了一個兒子,卻又爲他送來一個。

  而且小兒子和他年輕的時候更像。傲氣、狠厲、唯我獨尊。

  青年對於迴光返照的父親無動於衷,他只是在對方顛三倒四地講了一番瘋話之後,說他們根本不像。

  他們是不一樣的人。

  但談淵彷彿突然恢復清醒,他像聽見了一個笑話,冷笑着,目光森然。

  他說你錯了,我們就是一樣的人。

  坐上這個位置,沒有談淵,也不會有談放。

  他們都是幽冥堂的堂主,他們要做的只有兩件事——盛幽冥、滅天盡。

  那時談放還在想,他怎麼可能對流雪刀劍相向。

  談淵看穿他心有執念,給了他一把銅鑰,讓他自己去看看,天盡谷和幽冥堂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談淵死後不久,談放就用鑰匙,開啓了那扇早就爲他準備好的門。

  在門後經歷了怎樣的痛楚,遭受了何種心理折磨,這些都無人知曉。

  但當他走出那扇門後,他已經徹底放棄了楚隨煙的身份,從此以後,他只能是幽冥堂的堂主談放。

  別說他不會顧念舊情,就算他心軟,他也明白,楚流雪絕不會放過幽冥堂,也不會放過他。

  家破人亡的仇恨,又怎能是在桃花山的幾度花開能消弭的呢。

  現在他終於懂得小時候嚷着出山,爲何流雪會對他說那樣絕情的話。

  他想,或許楚流雪在上山前就在心中做了約定。只要談淵的兒子不回到魔域,不接幽冥堂的堂主之位,那麼她就一直若無其事下去,守着她救下的、沒有血緣的、沒有傷害過竇家的弟弟楚隨煙。

  她這麼努力地自欺欺人,卻終究功虧一簣。

  談放接任了幽冥堂,而她回到了天盡谷。

  如此,唯有不死不休。

  “我知道師父此番應下我的邀請,前來魔域的心思,”談放站起身,仰頭,那天際的月漸漸被一片不知何處飄來的雲遮住,“師父必然是想勸我們姐弟不要爭個你死我活,所以你在這裏等流雪,又等我。

  但是師父,對不起啊。我很怕說這四個字,卻也不得不說。

  物是人非。

  我已經是幽冥堂的堂主了。”

  因爲背對着的緣故,陶眠看不見四弟子當時的表情。但不管過了再多年,他都能記起他說起這句話時的語氣。

  那是彷彿受了詛咒般、走向自己宿命的決然。

第49章 卻道人心易變

  “故事應該有個圓滿的大結局。”

  陶眠手中託着一盞酒碟,倚靠着身後的樹,遙遙望向天邊歸去的大雁。

  他上一句話剛剛說出口,頓了頓,又接着說一句。

  “故事本該有個圓滿的大結局。”

  楚流雪放棄爲父報仇,談放也不再執着於將自家的勢力擴大,天盡谷和幽冥堂手牽手把酒言歡,一切都是那麼完滿。

  然後三弟子流雪和四弟子隨煙回到桃花山,師徒團圓。

  陶眠滔滔不絕講了足足半日,他們三人如何重逢、如何團聚,兩個弟子長長久久地陪在他身邊,痛哭流涕跪在他面前,訴說自己曾經離山是多麼幼稚的行爲,直到他們當中的某一人走向壽命的盡頭。

  他侃侃談了半晌,然後對面的女子才猶豫着打斷他。

  “仙人……是不是該喫藥了?”

  “……”

  陶眠的肩膀聳落,垂眸盯着酒碟中的清酒,一片花瓣飄落,旋渦點點。

  山風拂衣而過,兩人有瞬間的靜默。

  “你說,人爲何要互相殘害呢。”

  仙人語氣茫然,他諏嵉卣f他不懂。

  兩個弟子原本是那樣親密的人,彼此視爲依靠。但他們下了山之後,彷彿把對方看作此生唯一的敵人,不把對方搞垮誓不罷休。

  女子歪頭想了想,豎起食指。

  “你的三弟子的做法我能理解,假如某個勢力殺了我父母,害我家族破滅,那我不管這個勢力的繼承人曾經與我多麼親近,我也要揮刀向前,因爲忘記就等於背叛。

  至於你的四弟子麼,有點複雜的。我有一個朋友,和他很像。從小無依無靠,只有家族裏的嫡子待他算好的,給他好喫的好穿的,還經常爲他出頭。後來呢,他野心大了,想當家主。當他發現這個好心的嫡子是他最大的絆腳石時,他毫不猶豫,施計把他殺了。”

  仙人的臉色變幻。

  “你說的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女子笑得嬌甜,嘴邊有兩個對稱的梨渦。

  “哎,要真的是我,那就好了。”

  她甩着手中的柔軟花枝,下頜墊在石桌上,眼睛上挑,遙遙地凝望天空。

  “人心易變。就算當初鄭重其事地許下承諾又如何?你的那位四弟子下山到如今已經有十餘年了吧。別說十餘年,就算是一兩年、一兩個月、一兩天,人也是說變就變,和天邊的雲一樣。”

  仙人記憶中的人永遠是隨煙,卻不知隨煙已經化作輕煙飄散,留下的只有談放。

  陶眠靜靜傾聽着女子的話,手中的酒盞分毫未動,彷彿一座玉雕像。

  他想,人真的這麼容易改變麼?

  那場宴會並沒有緩和兩個敵對勢力的關係,天盡谷和幽冥堂之間反而更緊張了。

  在那之後發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幽冥堂議事,十八堂的分堂主有十堂前來會面,堂主談放也在席間。天盡谷不知從哪裏得知了他們議事的祕地,派了大量精銳偷襲。當日現場之血腥混亂,是每個倖存下來的人士都會連做一個月噩夢的程度。

  十個分堂主折了三個,談放也受了重傷。

  談堂主養了半個月的病。他是一堂之主,即便是病中也不能安穩地臥牀休息。他強撐着病體去探望另外幾個受傷的分堂主,還有逝者的家人。有個分堂主年紀輕,成婚不久。新娘子穿着嫁衣迎接他,面容恬靜、語氣平緩,似乎已經接受了丈夫故去的事實。

  只是她嫁衣從始至終都沒有脫下來,在雪白的靈堂中一抹突兀的紅,看着刺目。

  談放輕聲問身邊的分堂主是怎麼回事,分堂主遲疑着說了實話。

  他說那新娘子早就瘋了。

  她當作自己沒出嫁,丈夫沒有死,只是花轎還沒抬到她家門口,所以她纔始終見不到他。

  談放的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那分堂主算是談放的親信,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他見堂主的面色有所改,思慮許久,還是決定冒着掉腦袋的風險諫言。

  他說堂主,我們這些當部下的都知道你和楚谷主是同門,或許過去顧念着點同門情誼。

  但咱幽冥和天盡就是死敵世仇。堂內的兄弟們,哪個跟天盡谷沒有血仇?我的爺爺是被天盡的人殺的,我發小的青梅被天盡的人糟踐後跳河了,當年我師父不幸被天盡俘虜,搶回屍體時……那都不叫屍體了,根本是一灘肉。

  現在的分堂主大多是堂主繼位後,破除萬難立起來的。堂主於咱有恩,咱也不願讓堂主爲難。但天盡一日不滅,那些亡魂就不得安息,我們這些活人也愧對先人。

  曾經有年紀特別特別小的少年入堂,那小孩問我天盡和幽冥到底誰先動手打了對方,才結下恩怨。我本來想直接把他趕出去,但我又決定先給他講講道理,再把他趕出去。

  這就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到底第一樁仇恨是天儘先討嫌,還是幽冥不講武德,這件事蒙在過去的塵埃中,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不是結下恩怨,而是積下恩怨。血債如山似海,沉甸甸地壓在他們肩頭。敢逃嗎?先人的魂靈可就立在他們的退路之上。

  分堂主長篇大套說了一通,有什麼掏心窩的實話都往外講,最後把脖子一伸。

  好了,我廢話完了。現在堂主殺我吧,死而無憾。

  談放負手靜立,良久才道:“忠言逆耳,殺你作甚。留着一條命爲幽冥堂效力吧。”

  ……

  養病的半個月,除了立馬補上分堂主,以及處理一些膳後事宜之外,談放唯一想的事情就是,楚流雪真的要下狠手,不給他留活路。

  以往那些送向天盡谷的暗殺,都成了小打小鬧。談放嘴上說得硬,爲了安撫堂內的幫校袀�強勢的姿態。

  但動真格的時候,他卻又無法完全狠下心來。不然曾經尚未起勢的楚流雪,早就死在了某次暗殺中,悄無聲息。

  而現在,傷口傳來的隱痛和部下們悲痛憤怒的神情,還有那日分堂主的一番志罩裕瑹o不在提醒他,楚流雪已經決定不再顧及一絲一毫的姐弟之情。

  原來流雪真的恨他。

  她未能報復給他的父親,那就父債子償。

  窗外有兩隻畫眉鳥飛來,在窗臺上啄來啄去。談放沒有餵食給它們,其中一隻就飛走了,剩下的那隻孤伶伶的,對着空的天地吱吱叫了幾聲,婉轉哀慼。

  談放本想去觸碰那隻鳥,卻一陣氣血上湧,喉嚨腥甜,逼得他咳嗽不止。

  圍在牀榻旁邊的部下和分堂主緊張地上前,一聲聲宗主地喚他。談放說不出話,揮了下手,叫他們不要慌亂。

  等他緩過氣來,那鳥早就飛得不知蹤影了。

  談放留下了幾個親信,徹夜長談,堂主寢居的燭火燃了一夜。

  因爲這次襲擊發生在他們堂內密會期間,外人對此幾乎毫不知情。

  臨近天亮時,談放最後叮囑一句,把消息封死,不要讓旁人知曉他受傷之事。

  尤其……是桃花山。

  天盡谷先發制人,幽冥堂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這期間發生的大小衝突自是不談,過了不到一年半,發生了第二件大事。

  天盡谷的左使被分屍鎖魂,切了一片心,裝在搴醒Y,被送到楚流雪的面前。

  據傳楚谷主從部下手中接過搴械氖侄荚诙叮铧c打翻那小小的盒子。

  許多年後,一個常年貼身伺候谷主的老僕回憶,那日谷主揮退所有人,只留她陪自己回房。

  她做完日常的工作,爲谷主備好乾淨衣物、沏茶、燃香……之後無聲地退出房間。

  房門關嚴的那一刻,她聽見屋內傳來淒厲的嚎哭。

  老僕那時還是未嫁的少女,她是被谷主從十幾個侍女中唯一選中的。她不如其他的女孩機敏靈活,她只會木訥地做好谷主安排給她的事。

  但她對谷主一片忠心。聽見房中那麼悲愴的哭聲,她在門外用手捂住嘴,也是止不住地流淚。

  她知道左使對於谷主的意義。在谷主還未成爲谷主、處境艱難的時刻,是左使帶着她一步步站穩腳跟,是兄長和老師一般的人。

  他對谷主有求必應。谷主心裏有一座山,她說山花開了,唸叨着要去看,左使還應了她。

  這樣好的人啊,怎麼離去得如此匆忙。

  連聲道別都來不及。

  楚流雪失去左使,無異於失去一條臂膀。但更令人擔心的是,她的心靈也遭遇了重創。

  前幾年在她的掌控下,天盡谷已經快要追上幽冥堂。然而這次意外發生後,足足兩三年的時間,楚流雪都未能振作精神。

  谷內的元老們恨鐵不成鋼,暗中籌肿艙砹⑿轮鳌Q劭醋磐{到了現谷主的性命,那位貼身伺候的丫鬟焦急萬分。她四處打聽,終於從一位姓蘇的人口中得知谷主師父的住處,並求人捎個信。

  陶眠的確是用最短的時間趕到天盡谷,但等他在丫鬟的引路下去尋三弟子時,早已人去樓空。

  楚流雪不在谷中。她已啓程,去完成最後一件瘋狂的事。

第50章 魘�

  “我的三弟子擅用的是毒。”

  陶眠伸手,原本打算煩勞女子幫他再把酒斟滿。

  結果對方誤以爲仙人要請她嚐嚐,嘴巴湊過去就要喝。

  “……”

  仙人的手臂在半空兜了個圈,默默從女子的面前繞過,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