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楚流雪和談放居然拜過師父。
幽冥堂的堂主和天盡谷的谷主竟然是一個師父。
這兩件事不知哪件更叫人驚訝。
賓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爭鬥中心的人,那人衣着素雅,一根青玉簪束髮,單從面容看年紀很輕,甚至和他的徒弟差不多歲數。
這樣年輕的修者,就是二人之師嗎?
陶眠站在兩個徒弟的中間,神情難得有些壓抑的惱怒。
弟子們也是第一次見陶眠生氣,大氣都不敢喘。
別看二人在外面威風凜凜,到師父面前,仍是要恭順俯首,老實聽話。
“好好的宴席,攪成這個樣子,”陶眠頗爲恨鐵不成鋼,“你們——”
他想斥責徒弟兩句,結果話還沒出口,後者已經在哄了。
“師父莫氣,是徒兒的錯。”
“都怪我們二人不好。”
……
低頭認錯之迅速,讓人不由得懷疑他們到底走沒走心,是不是真的認爲自己錯了。
陶眠多聰慧一人,別人能想到的,他更是心中有數。
兩姐弟是在他眼皮底下長大的,心裏那點小九九,他能不清楚?
於是仙人更氣了,重重嘆一聲,拂袖離席。
楚流雪和談放對視一眼,姐弟曾經的默契時隔多年再度重啓,前者追了出去,後者拍拍身上的灰塵,臉上含着笑意,若無其事地安撫在場的來客,彷彿剛纔那個打得甚爲兇狠的人不是他。
仙人並未走遠,楚流雪尋了一小會兒,便在庭院內一株垂絲海棠下發現了他的身影。
陶眠正在破壞花草樹木。
他折了一段花枝,心煩意亂,從四下飄落的花瓣可見他的心情。
楚流雪腳步停頓,又毅然地走上前,來到陶眠身側。
師徒二人一蹲一立。陶眠懶得仰頭,說你別跟我講話,我正在氣頭上,或許會罵人。
楚流雪說算了吧銀票,別爲難自己了。只能說你的素質有待降低,罵人你是學不來的。
陶眠豎着耳朵一聽,嗨呀,他這還是被瞧不起咯?
他站起來要跟徒弟理論一番,讓她見識見識自己的詞彙量。
結果眼神恰好對視,向來情緒內斂的楚流雪沒繃住,展顏一笑。
“笑什麼。”
陶眠故意端起師父的架子,虎着臉質問她。
楚流雪笑着搖頭。
“沒什麼。只是突然發覺,你還是你。”
真好。
這回仙人也不好意思拿腔作勢了。他支吾一聲,算是承認。
兩人就並肩坐在院中迴廊上的長板,月色空明,無風無雲,可謂良宵。
他們拉扯閒言絮語,專挑沒用的聊,小半個時辰都是廢話。
或許這也是師徒之間獨有的默契,世事太苦,相逢又難,不如聊些開心的廢話,換得一笑。
即便如此,陶眠也敏銳地察覺到,楚流雪比以往更沉默了。
拜入桃花山的四個徒弟,顧園、遠笛、流雪、隨煙,要說哪個讓師父最省心,還得是三弟子。
楚流雪永遠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很少意氣用事。她從小就是心思縝密的孩子,陶眠不擔心她喫虧受騙,卻未免憂愁她會因爲思慮過重而給自己增添負擔。
山中的仙不勸下山的人,世事紅塵任由它如流水逝,本該如此。
但道理歸道理,要是事事都循規蹈矩,不就成了行屍走肉麼。
陶眠說流雪,山上的桃花開了,若是閒來無事,就去轉轉吧。
楚流雪笑彎了一雙眼,說,好。
這承諾不算承諾,她心知肚明,此生或許再無回山的機會。
即便回去了,也是雙手染血的罪人一個。
但月色如此皎白明麗,又何必說些喪氣的話,破壞良辰美景呢。
那位安靜少言的左使忽而出現在一株花樹之下,沒有出聲,但能讓庭中的二人發現他的存在。
“我走了,銀票,”楚流雪離去的背影瀟灑自若,背對着陶眠一揮手,“來日回到山中,記得爲我留一壺好酒。”
等到她和左使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庭院的月門外,陶眠才輕聲開口。
“還不打算出來?莫非是不想見我這個師父了。”
身側的花叢發出細瑣的響動,是衣衫拂過的聲音。
與之同時響起的,還有一道年輕的男聲。
“怎會,”談放繞過花叢,語氣有些無奈,“師父別苛責我了,我嘴笨,向來不會辯解。”
陶眠不置可否,拍拍身邊的空位讓他坐。
談放順從地落座,一抖衣襬,幾朵凋零的海棠滑落。
聊些什麼呢。
不見面的時候,總有千言萬語。等到重逢,又不免語塞。
不知從哪一頭說起,也不知哪些該說。
於是他兩手臂杵在身側,仰頭望着天邊的圓月。
陶眠也不願打破這難得的寧靜,一朵一朵數着手中樹枝上的海棠。數到第十五朵時,談放開口了。
“師父當年是不是隻想收下流雪一個徒弟呢?”
他終是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事問出口。他早已有了答案,卻仍希冀着從本尊口中得到不一樣的回答。
但不等陶眠說話,他又搖搖頭,似是逃避。
“不,師父還是別告訴我了。我聽不進去。”
他收回兩臂,手指交叉隨意地搭在腿上,又望了望月色。
“要不師父跟我說說吧,什麼答案我都能接受。”
陶眠一句話沒說,他在那邊變來變去三次,弄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我……”
“是。”
身邊那人篤定的語氣,讓青年的心爲之一顫,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
仙人似乎生怕對方聽錯,又重複一遍。
“我當初,的確只想收你姐姐一人爲徒,儘管你的天賦是肉眼可見的高。”
第48章 走向宿命
談放瞬間坐不住了,有千萬根針刺破他的皮膚,扎進骨血。
“我,”他頓時站起來,有些無所適從,又決然地要逃離此地,不肯再繼續聽下去,“我還有些事,要去處理。師父自己坐坐,若有需求就喚人來……”
“坐下。”
陶眠一聲命令,叫住了他離去的步伐。
談放僵硬地坐回原來的位置。
“多大的人了,還和小時候似的,師父的話聽半截就跑。”
陶眠的咕噥了一句,像是在抱怨。
他往下按按徒弟的肩膀,似是在平復對方跌宕起伏的心緒。
“聽我把話說完呢,我當年的確只想收下楚流雪一人爲徒,但也不能楞看着你流落街頭吧。”
“那師父怎麼不把我送人,”談放性子裏面自帶的偏執勁兒犯了,“薛掌櫃當年不就是被你送到人間。”
“知道得還挺多,從哪裏打聽到的……”
陶眠咳嗽一聲,正色道——
“薛瀚當年是有那條件,我跟薛府的主人關係近,纔敢把小孩送到他們夫婦那裏。”
“那我……”
“不過師父人脈有限,輪到你就沒這好事了。你只能跟師父進山喫苦,榮華富貴不沾邊的。”
陶眠一本正經地說。
談放垂下腦袋,看似頹喪,實則慶幸。
陶眠對他的小心思渾然不覺,還在繼續順着剛纔的話講。
“你們兩姐弟着實讓爲師好一陣子頭疼,流雪是桃花山的有緣人,但她無心修煉。你呢天賦奇高,卻又本不該拜在我桃花山的門下。我這個人當師父也比旁人懶散,不上心。隨煙,師父爲你考慮過其他的門路,怕耽誤了你。”
這話是陶眠的真心話。金手指給他發來的兩本功法都是針對楚流雪的體質而定,楚隨煙學是學會了,但又是否真的適合他呢?陶眠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爲此糾結。
他也不富裕,收了三撥徒弟,就會六種功法。
前四種分別是大弟子和二弟子專屬的,陶眠有情結,不願再傳授給旁人。
而這後兩種,也是在私下裏問過楚流雪的意思、得到她的允許後,才教給楚隨煙。
“隨煙,捫心自問,於修煉一途,師父待你不公。”
陶眠的手指撥弄着枝上殘花。
“師父,別這麼說……”
談放一直默默聆聽,直到陶眠這一句“不公”出口,他才忍不住反駁。
師父是很好的師父。
哪怕他再怎麼絕情冷血,他也絕不會忘記在桃花山,陶眠是怎麼守着生病的他,一夜一夜不合眼地照顧。
陶眠對待兩個弟子,從來都是不虧欠的。
仙人聽聞原本傷心的徒弟還反過來安撫他,不免莞爾。
“自己都難過呢,還爲我辯白……隨煙,師父不瞞你。桃花山的有緣人,的確只有流雪一人。但我陶眠的徒弟,你們二者皆是。”
不管金手指怎麼認定,陶眠的四弟子永遠掛着楚隨煙的名字。
談放緩慢地眨了兩下眼睛,也笑得釋然。
“我有師父這句話,就足夠了。”
師徒二人終於打開了口子,漸漸地能聊起來。
陶眠發現,說起過去的事,四徒弟的回應並不很快。
他像是在找尋過去的記憶,一點一點,拾起那些碎片。
可見這些年,他一直在強行封存壓抑着過往曾經。
在幽冥堂的這幾年,談放刻意忘記過去的一切,不去回憶,不去懷念。
他有很多事要做,他必須取得分堂主的信任,必須站穩腳跟,最後,還要向他的父親完成復仇。
有人教他認清事實,你現在太弱小了,弱者連安於現狀都辦不到,何況你心中有所求。
只有往上爬,不停地向上,才能獲得自由。
談放依言照做。他在一年之內貫通了幽冥堂十八門功法,又花了一年時間讓超過半數的分堂主承認他的血統,再耗費一年時間,讓反對的聲音全部消失。
然後他開始向他的父親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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