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57章

作者:少吃亿点

  元鶴靜靜佇立,眼神落在這個力微體衰的老人身上,如此直觀地意識到時間的平等。哪怕是九五至尊,也留不住那短暫飛光。

  昏睡中的老皇帝,似乎察覺到牀邊的人。他睜開眼睛,眼球渾濁,眼皮無力地耷拉,乾癟的嘴脣蠕動幾下。

  他輕聲念出眼前人的名字。

  “元……日?”

  老皇帝把元鶴認成了他的祖父。

第383章 飛光飛光

  人死之前會迴光返照。

  老皇帝在那天夜晚說了許多話,加一起恐怕要比他近一個月說出的都要多。

  他碎碎唸叨的都是年輕時候的往事。有他做皇帝之前,如何在殘酷的皇位之中生存下來。也有他當了皇帝之後,勵精圖治,累到夜半偷偷咳血。

  他是真的糊塗了,把元鶴當成了元日,把元日當作一位許久不見的老友。

  “我這輩子,做了諸多善事,也犯下諸多錯誤。”

  老皇帝的視線從元鶴的臉上,移到牀帷邊的刺繡。

  “有一年我微服私訪,來到一條江邊。我望着滔滔江水,滾滾逝去,忽而有一種錯覺,我不過是被這洪流捲走的一粒沙。能留下什麼呢?什麼也留不下。我之生也,渺渺不足道。我想跳入那條江。

  身後的暗衛緊盯着我,生怕我有個差錯,那他們真是死一萬次都不夠。我回頭望見他們惶恐的臉,心想,算了。生雖然無意義,死卻要給人添亂。罷了,罷了。

  坐上這把龍椅,從此盡是身不由己。”

  老皇帝咳嗽兩聲,再開口時,聲音愈發沙啞。

  “元日,我忘記了和很多人如何相遇,卻唯獨和你初見時的畫面猶在昨天,或許因爲那時是我最快活的日子。

  在大殿內,我親自主持殿試。旁人冥思苦想,焦慮萬分,你卻從容不迫,鎮定如常。你是第一個落筆的人。

  而後你成了狀元,我召見你。大紅色的狀元袍,立於殿下,微微垂首,兩手拱在身前。我坐在那把龍椅,剛滿三年,正值意氣風發。

  如今我卻老去了,華髮蒼蒼。我這雙手,握不住筆,也拿不起劍。”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老皇帝死了,在飲下元鶴手中的那杯無色的酒後。

  ……

  轉眼間,新帝正式登基已有半年。

  陶眠數着日子,總是期盼元鶴有朝一日回到桃花山。黑蛇讓他放棄,就連白鶴也勸他不要等。

  等不到的,總要叫人失望。

  陶眠在這件事上異常固執,誰勸都不聽。趁着這段閒暇,他來到栗子山,逗留了一段時間。

  來望的狀態要比他上回來時好上許多,最起碼再也沒有把他認錯。偶爾精力充足的時候,還能和陶眠閒侃幾句,像往常一樣。

  說起這個七弟子,來望也是一嘆。

  “就算你等到他回來,他也僅剩半年的壽命了。他執意不歸,極可能是怕離別時太傷感。”

  陶眠沉默,數着地上的螞蟻。

  來望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臉頰。視線下移,也陪他一起數。

  “小陶,我的時日也不多了。”

  “你又說這種話。”

  “之前都是騙你的,這回是真的。”

  “那我這回還當作你在騙我。”

  來望伸手想要去夠一顆栗子,但他的兩腿沒辦法移動,手指撈了幾次都沒成功。

  是陶眠默默地把盤子推近,讓他順利地從中拿走一顆。

  來望也沒有剝,就放在手指之間,指腹搓着它光溜溜的殼。

  “生死之事,你比我看得透。再說咱倆相處的時間太久了,彼此生厭,你肯定嫌我煩。”

  “是有點嫌棄。”

  “我走之後要去找她了,我不會孤單。但你的生命中失去一個俊逸灑脫又開朗陽光的朋友,你的損失要比我大得多。”

  “……”

  “小陶,就算你已經成仙了,你也要常常交朋友。你那些徒弟不算,他們只會給你添亂和添堵。”

  “我一個人挺好的。”

  “那你保證不會再收徒。我看你也是,一個人就好。你那桃花山但凡多住進去一位,都是一場劫難。”

  “……”

  這陶眠給他保證不來。未來的事,誰都說不好。

  來望也不糾結於這事兒,好不容易他今天清醒,要多說些話。

  他和陶眠聊了很久,一直到太陽下山。陶眠說要繼續給他尋醫問藥,來望擺擺手。

  可別了,他早就該跟故人團聚。只是因爲陶眠這老不死的還在,他才一拖再拖。

  最後來望難得感傷地說了一句——

  “小陶啊,沒了我你可怎麼活。”

  若是往日,來望說出這話,陶眠絕對要一桃枝抽過去。

  如今卻是不能,來望是真的牽掛。

  陶眠要在這栗子山賴上幾天,來望卻轟他快走。

  “看見你活得這麼長,我就氣不順。快走快走,別在這裏礙眼,說不準我還能多活幾天。”

  陶眠與老道士辭別,這一別就是再也不見。

  那天來望拄着柺杖,把陶眠送出去很遠。等陶眠的身影離去了,他別過身,悄悄抹掉幾滴眼淚。

  陶眠回到桃花山,山下又多了關於元鶴的傳聞。

  白魚先生消失,元鶴也不知去向。

  有人說是兔死狗烹,被新帝殺了。也有人說是之前四皇子在世時,爲了讓其服從,給元鶴下了毒,如今毒發身亡了。

  什麼離譜的說法都有。

  陶眠起初是不信的,七筒的本事大着呢,他有的是辦法逃出生天。

  但隨着謠言愈傳愈烈,連陶眠自己心裏都沒底。

  他徒弟該不會真的偷偷死在外面了吧?

  陶眠這回坐不住了。他收拾行囊,不管元鶴在信中的阻攔,執意要去京城。

  仙人和黑蛇白鶴叮囑幾句,讓它們在山中不要打架,和平相處。但他知道,這兩位就是那副死德性。表面答應得好好,等他走了立馬把房頂掀了。

  然而他顧不得許多,趕路要緊。

  陶眠從道觀離開,沿着山路。桃花開了,一山的粉白碎雪,紛紛揚揚。

  他行至半路,忽而腳步一頓。

  元鶴就站在一棵灼灼盛放的桃樹之下,風塵僕僕,眼角眉梢藏了三分歲月。

  “陶眠師父,這回別趕我走了。”

第384章 走遠

  元鶴助太子登基,新帝想把他留在宮中。

  “這是朕對你的承諾。”

  然而元鶴不想兌現這個承諾。

  皇城的天不會變的,新帝遲早會步入老皇帝的後塵。元鶴留在這裏,只會是又一次悲慘地重蹈覆轍。

  更何況,他心中早就有歸處。除此之外,皆是他鄉。

  元鶴頭也不回地離開皇宮,從此天高海闊。

  他來到京郊,有一人站在柳岸等候許久。

  紅苕一身藤色衣裙,不施粉黛,恢復了往日清麗的模樣。

  她一手牽着馬匹,上前幾步,欲言又止。

  是元鶴先開了口。

  “我要回去了,紅苕。”

  紅苕爲姐姐報了仇,如今重回自由身。元鶴將墨釣軒在這些年賺到的錢全部留給紅苕和兩個小童。紅苕說,她會把這兩個小孩收養。

  元鶴從紅苕手中接過馬的繮繩,翻身上馬。

  他回首與紅苕辭別。

  “有緣再會。”

  紅苕呆立在原地,等到馬匹嗒嗒地跑起來,她彷彿從夢中驚醒,急着追了兩步。

  “先生要去往何處呢?”

  元鶴勒馬回身,隔着很遠對她笑笑。

  “去到一個山花開遍的地方。”

  從今後,遠書歸夢兩幽幽。

  京城的墨釣軒一日傾頹,白魚先生不知所蹤。

  唯獨新帝案前的一支白玉魚尾籤,才表明他是真的來過人間。

  ……

  七筒回山後,仙人身邊又熱鬧起來。

  “你走之後,我們仨日思夜想,都餓瘦不少。”

  陶眠讓元鶴在屋中歇歇腳,一邊倒茶一邊說話。

  元鶴的目光掃過胖得挪不動的蛇,肥了三圈的鶴,默默不言語。

  陶眠把茶遞到元鶴手中,還有些不安心。

  “這回是真的不走了?”

  元鶴眼睛彎起,莞爾。

  “不走了。”

  他要把最後的時間留給桃花山。

  陶眠一聽這可好,他以拳敲掌,記起一碼事。

  “那太好了,正好把你欠下的入門教育課補上。”

  “什麼入門教育?”

  “我帶你去見見你的師兄師姐。”

  陶眠心心念唸的入門教育,還是被一件事給耽擱了。

  元鶴剛回到山中不到一天,陶眠就收到消息,在栗子山的來望道人病故。

  這件事是陳板藍告訴陶眠的。雖然來望不願麻煩,但陶眠在那次離山之後,還是把小神醫請到了栗子山。

  小神醫在信中說,來望是在某天夜裏入睡後,再也沒有醒來。死去時沒有任何痛苦,很安詳地走了。

  陶眠帶着七弟子,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栗子山。

  栗子山種滿栗子樹,栗子樹正值花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