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37章

作者:少吃亿点

  元家出事,三公主第一時間捨棄婚約,生怕和元府多一絲瓜葛。

  無情的帝王,罔顧真相。他甚至都不願叫刑部多查一日,生怕拖得久了,反而暴露出元家從未有帜嬷牡氖聦崱�

  三重打擊,重重地壓在元鶴身上。君臣、兄弟、夫妻,三重背叛狠狠地砸中元鶴的命門,差點令他“戰死沙場”,一去不復返。

  好狠。

  好恨!

  元鶴那雙清澈如鏡的眼變得渾濁泥濘,他咬着牙,雙手緊握成拳,要拖着自己這具無力的身軀站起。

  “多謝閣下救我於危難之中。我元鶴必將湧泉相報……”

  “誒誒,你先別報!你現在還沒好透,不然再躺回去呢?”

  “不,我還有要緊之事,我不能……”

  元鶴手肘撐着牀榻,嘗試幾次,都沒能把自己的下半身挪動分毫。

  他大病初癒,本就沒有多少力氣,不一會兒手臂便酸得厲害。

  可元鶴不肯放棄,他掙扎着,幾近狼狽。三番五次後,元鶴也察覺出異樣來。

  他的腿……不能行走了。

  陶眠本來在一旁手足無措,來了套連環假動作,兩隻手擺來動去,不知該怎麼避免讓元鶴髮現他的腿有異。

  至少在他徹底痊癒之後,再和他說也不遲……

  但他沒料到元鶴的反應如此激烈,回憶起那幾位罪魁禍首,恨得牙根直癢,翻身就要下牀,殺去京城。

  也是。身仇家恨,血流成河。元家上下死得那麼慘,誰還能光風霽月,勸自己寬容大度。

  元鶴終於用雙手撐起自己的上身,他的兩手抖動着,隔着被子去碰自己的腿。

  陶眠看得沉默,良久,才聲音沙啞地給他解釋。

  “有一根重箭幾乎扎穿了你的腰,這道傷口很深。及時拔出來,癒合了,也會對你的雙腿產生不可逆的影響。”

  “不過你放心,”陶眠的聲調揚起來,試圖給元鶴希望,“我有幾位醫術高深的朋友,專治各種疑難雜症。像你這種傷情,就算不能恢復到過去矯健的狀態,最起碼能做到重新站起來……”

  元鶴聞言,久久沒有回話。他只是用手掌反覆地撫過自己的雙腿。

  沒有。

  他沒有一絲感覺。

  元鶴忽而短促地笑了一聲,明明是笑聲,陶眠卻彷彿聽到鶴的悲鳴。

  “不必……”

  他想直說什麼,但刻在骨子裏的教養又告誡他,不能對救命恩人失禮。

  想說的話在脣齒邊繞了一圈,元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兩隻手緊緊揪住被子。

  “閣下已爲我做了許多事,元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必定重重答謝。

  我已歷經百般苦難,深知自己不是被氣呔祛欀印_@雙腿如今就是殘了廢了。懇請閣下,不要再給元某任何希望了……”

  元鶴的後背朝向陶眠,身體微微佝僂,如同一張撐到極致的鼓皮,隨時都會被震碎。

  陶眠的目光落在他孤悽的背影,眼中滿是不忍和傷懷。

  那高飛的鶴,究竟爲何,要折斷它的雙翼,將它推向深谷、推入泥沼啊……

第350章 未經他人苦

  元鶴如今處境窘迫悲慘,就算他想要下山復仇,也寸步難行。

  “你留在我這桃花山還有救,出了山到處是敵人。留在這裏,尚能好好謩澖襻岬穆罚伪卦缭珉x去。”

  陶眠手中捧着一碗白粥,這是他唯一煮不壞的東西。

  沒有奇奇怪怪的氣味,也不存在驚悚怪奇的色彩。

  一碗普通的粥。

  真是難能可貴。

  藥碗和粥碗是一併取來的,放在漆紅的托盤上。無論哪一碗都沒被動過。

  元鶴不想喝粥,也不想喫藥,餓死病死二選一,倔強得很。

  陶眠深深地嘆一口氣。

  大蛇慢吞吞地游過來,蛇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自從元鶴醒來,那隻呆呆的白鶴就沒離開過他,也不聒噪,安靜得像尊雕像。

  它和元鶴有種說不明的緣分。或許元鶴不認識它,它卻總要粘着少年人。

  如今元鶴被害得這般悽慘,它心中難過,卻也毫無辦法。

  勸人不是陶眠所長之事,他更善於解決問題。

  粥要冷了,陶眠將瓷碗放回托盤中,一雙眼瞧着榻上自閉的元鶴。

  他跟人和聲細語、有商有量。

  “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我這人是個熱心腸。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元鶴仍舊沒反應,陶眠頓了頓,接着上面的話說。

  “要不我再把你的魂魄送回黃泉界?”

  “……”

  送到西,不是要把人真的送去歸西。

  元鶴的背影一僵。

  陶眠越說越覺得這想法真是絕了。元鶴如果不願活,那他又何必非要留其做弟子。

  無法勸他人放棄,那就勸自己看開。

  沒毛病。

  仙人簡直要由衷誇讚自己的哲思和智慧,這時,背對着他的元鶴轉過身,默默從他手中捧走粥碗。

  還成,肯喫東西就好。

  元鶴本沒有什麼胃口,內心一片灰暗,唯一有顏色的,是他想象中染血的元宅。

  他憔悴欲絕,但架不住身側有個人止不住地嘮叨。關於這人的記憶,元鶴如今只能記得起玄機樓和迎花姑。

  萍水相逢,爲何要耗費如此大的氣力,救一個不相干的人。

  “我說了我熱心啊。”

  陶眠聽聞元鶴問他“爲何”,不假思索地回他。

  “再說了,”熱心這一個理由站不住腳,他又補充道,“我這桃花山的絕世功法得傳下去,正好你送上門來。”

  陶眠就給他編,說那天他向四方拜,求上天賜給他一個徒弟,把他桃花山的榮光延續千秋萬載。

  “不知求到哪路神仙了,白鶴飛來,告知我,桃花溪邊有個活人。我高興啊,白來的徒弟不要白不要。就是你這一身傷麻煩點,但不是大問題。”

  “爲什麼是我。”

  元鶴一聽就知曉是這人在瞎編亂造。他看他深居於這偏僻的山野,必然是個不染世事的方外之人。

  這樣的人……爲何要救下自己這種天大的麻煩。

  除非他別有所圖,否則元鶴想不到,怎麼會有人做這種毫無回報的傻事。

  但元鶴沒想到,這天下還是傻子多。

  “我就是要傳個功法而已。你看看,這全山上下,除了我,就剩一條蛇和一隻傻鶴,我能傳給誰?”

  被陶眠點名道姓,蛇無所謂地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

  鶴卻不滿至極,拍打兩下翅膀。

  什麼叫“傻鶴”?

  爲何只有它纔有這多餘的修飾?!

  仙人還在一旁嫌它。

  “別拍,灰大。”

  “……”

  元鶴回過頭。

  他的額髮長了,下頜生出短短的胡茬。來桃花山之前,他已征戰沙場數月,無心打理自己。來桃花山後,又已受到重創,更顯得形容狼狽。

  他那雙陰鬱的眼,隔着細碎的烏髮凝望陶眠,像是要從對方的表情,來判斷他是不是說謊。

  陶眠靜靜地回視,驀然,做了個醜醜的怪臉。

  “……”

  元鶴的眼睛微微睜大,又閉上,無言地轉回去,沉默地喝着粥。

  陶眠不管他內心的想法有多複雜,肯喫東西就好。

  山不過來,他去就山。

  他繞到元鶴面前,上身一探,打量着這位七弟子。

  “你的頭髮長了,擇日我爲你理理吧,人要看着精神清爽纔好。”

  他不去過問元鶴的新仇舊恨,也不在乎他之前對自己的無禮,只是說,給他打理頭髮。

  這樣稀鬆平常的小事。

  元鶴喝着粥,鼻子驟然一酸。

  他內心的情緒雜亂如雲團,只是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釋放口。

  如今陶眠簡單的一句話,倒是勾出了這些情緒。

  如傾瓶倒水,所有的悲意傾瀉而出。

  淚水一滴接一滴,無聲地砸在粥碗裏。元鶴悶頭喝了一大口。

  鹹的。

  歪着身子的陶眠又緩緩站直,被衣袖掩住的手緊握又鬆開。

  元鶴啊,世事爲何要如此苛待於你。

  白鶴嗚咽兩聲,它張開雙翼,從後面圍住元鶴。嗚咽一聲,陪着他難過。

  黑蛇不關心元鶴死活,它那黝黑的豆眼望向陶眠。

  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的小半面容,他如同悲憫的神明,望着元鶴,望向人世間,望穿一切苦難。

  良久,雕塑樣的仙人回首,和蛇對望。

  他勾勾手,讓黑蛇跟緊自己。

  “我們走吧。”

  元鶴需要時間獨處,他有太多的情緒要消化和釋放,最好留他自己。

  放個不會說話的白鶴在,便好,以免元鶴一時想不開,有事它還能通風報個信。

  陶眠也需要時間靜靜。他帶着黑蛇上山,來到弟子們的墳塋前。

  每當他有事情想不通時,他便站在這裏,彷彿弟子們圍在他身邊。

  “我把元鶴帶回桃花山,是否爲正確的抉擇呢……”

  仙人孤身一人,黑蛇盤踞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樹枝上,安謐地望着他。

  “他今後必定是下山之人。我傳給他功法,是親自把刀遞到了他的手中。

  這把刀會助他屠戮敵人,但最終,也會傷及己身。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若知他人苦,未必有他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