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33章

作者:少吃亿点

  有了上回經驗,這次,小陶仙人對於擠出微笑這個動作已然熟練。

  “小陸姑娘。”

  他這樣叫她。

  陸遠笛對於陶眠這位外來客也很熱情,她問陶眠有沒有到山中幾處好玩的地方,陶眠一一回說去了。

  她又邀請陶眠在山中小住幾日,給他們說說外面的故事。陶眠稱自己還有急事要辦,只好婉言謝絕。

  陸遠笛眼中有失落,但她卻維持着笑容,說沒關係,後會有期。

  陶眠問他們,山中可否還有其他的師兄弟,兩人回說有過,但又走了。

  “我過幾日便要離開這裏,大師兄尚且需要停留一年半載。小陶,”她很熟練地叫着小陶二字,“我們都有好的去處,你別擔心。”

  陶眠的眼眶有些發熱,眼睛卻因笑意而彎起來。

  “甚好。若你們能有好的去處……那對我而言,便是極大的安慰。”

  這話出自一個萍水相逢的旅人口中,似乎有些欠妥當。

  但這是陶眠的真心話。

  相聚的時光永遠短暫,陶眠該走了。

  他問顧園該如何離開這裏,顧園走上靜觀臺,手指指向雲海。

  “此處乃是障眼法。外人不得知,容易迷失,其實這破解之法也很簡單,就看有沒有膽量去做。”

  陶眠點點頭,明白他的意思。

  他來到靜觀臺的邊沿,轉身,對着面前的二人道別。

  這已經是他第無數次和弟子們道別。

  “顧園、遠笛,有緣……再相見了。”

  顧園嘴角噙着笑,陸遠笛和他揮揮手。

  故人的身影似乎被淡淡的雲影徽郑兊媚:瓦b遠。

  “有緣再見。”

  “後會有期……”

  陶眠的左腳向後撤一步,踏進虛空,任由身子墜入層層雲海。

  直到穿破幻術,幽長的骨階再次出現在他的周身。

  九斷蓮湮樓,終於露出它猙獰的真面目。

  在陶眠離去後,顧園和陸遠笛仍久久地望着他離去的方向。

  良久,陸遠笛先開口。

  “師兄,你什麼都記得,爲什麼要編造這樣的謊言。”

  顧園也問她。

  “遠笛,你明明發現這是謊言,還陪着演了下來。”

  陸遠笛被他問住,不知該怎麼回,唯有嘆氣。

  “我只是不願……”

  “不願他爲難罷了,”顧園接過她的話說,“我們都是一樣的。”

第344章 樓的真面目

  從雲海墜落後,層層雲霧以相反的方向飛速地遠離陶眠。

  他在虛空中將身子翻轉,從背對着跌落,轉到正面朝下。

  “元鶴的魂魄被鎖在九斷蓮湮樓的蓮花深處。想要奪回,便要墜落。”

  白掌櫃的叮囑在耳畔響起。

  他說的“墜落”,不僅是身子沉沉下墜,更要心的墮落。

  這對陶眠而言是不容易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墜向多深的深處,那些嚎哭和悲鳴在他的周身縈繞。

  你爲何至此……

  外來的亡靈,你要迷失你的路……

  求求你,帶走我,這裏的火在燒灼我的靈魂……

  乞求、哀告、悲泣。

  妒忌、欺騙、傲慢……

  陶眠一路下墜,這些聲音便如同麻繩、如同蛛網,緊緊纏繞着他。

  這裏的力量源極其混亂,它們在朝不同方向拉扯着仙人的魂魄,撕咬和折磨它。

  陶眠不在意其他的負面之物,凡人的慾望他幾乎沒有,世事功名又非他所求。

  但九斷蓮湮樓能挖掘出人心最脆弱的一面。

  越是向深,弱點暴露的就越明顯。

  陶眠的一生,逃不過一個悔字。

  弟子們的亡靈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他的身邊。他知道他們都是假的,卻仍情不自禁地去聽他們講的話。

  “師父,我病得很重了,您爲何不來見我。”

  “小陶,要是你留在宮中就好了。你留下,或許我也不會把一輩子耗在這喫人的龍椅之上。”

  “銀票,在梨花樹下,若是你再多挽留我一句,若你強行將我留住,我和隨煙,怎會姐弟反目。”

  “小陶師父,您怎麼就不能早些察覺我的心思呢。我只想活得長久,和您、和流雪,一直一直生活下去。要是您再早點發現,我就不會誤入歧途,不會聽信他人的讒言。”

  “小陶啊,我的人生太苦了。多活那麼些年,又有什麼意義呢?只是被前半生的噩夢,又多拖累數十年罷了。”

  “仙人師父,或許我早該把身體還給沈泊舟。偷來的人生,終究是一場空。”

  ……

  ……

  故去之人的身影在陶眠的眼前交疊,就算他閉上眼睛,那些聲音也會鑽進耳朵裏。

  哪怕他將五感全部關閉,怨言就要從心底生根發芽,將他一顆心攪壞,叫它龜裂。

  元鶴成爲他的七弟子這件事,給陶眠帶來巨大的衝擊。

  桃花山的弟子,身世一個要比一個慘。就算一個是偶然,兩個是碰巧。這都六個了,怎麼都不能用巧合來把一切都糊弄過去。

  而且還要慘得別緻,不是隨便來個小孩就有資格成爲他的弟子,元日就不是。

  元鶴是元日之孫。

  陶眠愛屋及烏,他待元日極好。這種“好”綿延了三代,總是叫他生氣的元行遲,還有他的孩子元鶴,甚至是早逝的元鹿,都受到了桃花仙人的蔭庇。

  陶眠待他們的好,是不求回報的。

  仙人福澤無邊。哪怕是面對倒黴小孩元鶴,陶眠都在想,乾脆這樣庇護他一輩子算了,反正凡人一生不過百年。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就算陶眠對這些不感興趣,但元家的人開口,他也從未拒絕。

  可元鶴是不一樣的。他不是因爲承受諸多磨難,才淪落到陶眠這裏。

  他就是因爲要註定成爲陶眠的弟子,纔不得不遭遇如此深重的苦難。

  而今看來,陶眠之前的那六位弟子,恐怕都……

  如果沒有陶眠,或許他們的人生不會如此悲慘。

  哪怕做個尋常人,一生沒有太大的波瀾起伏,平凡而安逸地活着。

  仙人很難不去把原因歸咎到他自己的身上,他的弟子們,慘得太離奇了。

  他總是在想,如果很多事沒發生,他們是否會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這樣的動搖是仙人最致命的弱點,也是九斷蓮湮樓窺見的弱點。

  九朵巨大銅蓮花的根莖纏繞在一起,如同盤踞的毒蛇,剪不斷,也理不順。

  在那其上的碗狀花提前嗅到絕望悲傷的氣息,迫不及待地張開“巨口”。它們活了過來,彷彿真的獸類,不停地開合花瓣,隨時準備好搶奪稀有的獵物,化作它們的肥料。

  陶眠仿若風中落葉、水間扁舟。他失去方向,任由自己隨意飄落。

  猙獰的銅蓮花,它們的邊緣變得鋒利,眼看着就要將仙人吞噬,成爲一道饕餮佳餚……

  叮。

  好似清脆的手鈴被搖動,無風之地忽而興起一股涼風。

  叮——

  這次的鈴聲比上次更強,在陶眠的周圍頓時生成一陣清澈乾淨的靈力之波。它們以仙人爲中心,向四周擴散,流到邊緣再蕩回,一陣接着一陣,浪潮從小變大,直到從細碎的浪花變成滔天的靈力巨浪!

  叮————

  最後一聲鈴響,徹底喚醒了仙人潛藏的十分靈力。他的身體不再下墜,而是被柔韌的靈波託舉起來。

  陶眠保持着闔目的模樣,他的兩手搭在一起,掐了個蓮花形狀的法決。

  最剛純的靈力就在這手中“蓮花”的花心。一小團旋轉不停的漩渦出現在手掌中間,就在這方寸之地,磅礴的力量驟然噴湧而出,將所有的雜音、哀嚎,和迷惑他的聲音重重擊碎,碎片再被浪潮捲走,傳到遙遠的地方,再也無法靠近他。

  仙人再次什麼都聽不見了。

  處在力量漩渦中心的陶眠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徒弟的身影,也聽不到他們的哀怨之音。

  有的只是空,無邊的空。

  他尚未跌倒樓的最底部,那裏恐怕就是叫人萬劫不復的地方。

  在他面前已然出現九朵懸浮的蓮花。

  這些蓮花變換着位置,它們長得一模一樣,很輕易地能騙過人眼。

  九朵銅蓮花圍在他身邊,將他包圍在其中。

  這纔是九斷蓮湮樓的真面目。它不具備樓的實體,只有這九朵蓮花,在操縱着一切。

  白掌櫃說不要探究樓的來歷,不然只會讓自己萬劫不復。這樓的歷史可久了,據說最起碼能追隨到千年之前。

  陶眠從幻象中清醒,只花費極短的時間。

  他並非不思念自己的弟子們,他的心也不是沒有搖擺過,想象一些永遠都無法抵達的結局。

  但是,愛恨對錯,他更希望徒弟們能親口對他說出。

第345章 玉牌

  九斷蓮湮樓的幻術很厲害。

  它能挑中人心最薄弱的地方,並將其痛處無限放大,直至擊潰防線。

  對於道行深厚的陶眠而言,也是險些着了它的術。

  失去了幻術的支撐,這樓其實沒什麼看頭。

  陶眠淡淡地抬眸,望着那些張牙舞爪的銅蓮花,內心毫無波瀾。

  元鶴的魂魄就在其中一朵蓮花之中。

  留給仙人的時間不多了,白掌櫃說過,生魂不能長久在黃泉界逗留徘徊。

  臨行前,他給了陶眠一隻琉璃沙漏,讓他務必在沙漏中的沙全部流入另一邊之前回到人間。

  陶眠把系在頸上的沙漏拿出來,託在掌心。

  已經快要流走一半了。

  他把沙漏重新掖回衣領內,抬頭,九朵巨大的銅蓮花,如同九張可怖的巨型人臉,鎖定身處其中的他,大張着巨口,隨時準備將他一口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