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32章

作者:少吃亿点

  哪怕他進入了這座桃花山內,也察覺不到一絲黃泉濁氣。

  這反而成了一件詭異之事。

  很怪。

  陶眠的眼神沉下來,他止住腳步,暫且不向前走,而是抬首四處張望,鼻翼翕動,像在捕捉着什麼氣息。

  他長身鶴立,提着一盞長明燈,靜止片刻。

  倏而,他一躍而上,攀在一株直插雲霄的高瘦梧桐樹上,仔細嗅嗅。

  好吧。

  就算換了個地方,也還是那股散不開的花香,沒有其他的氣息。

  想一出是一出,他只是爲了確定這件事,才突然上樹。

  這裏沒別人,他猛然爬樹,也不礙事,仙君威儀尚能保住。

  但就在陶眠從樹上翻身下來時,他沒留神,差點把樹下一人砸死。

  那人早在陶眠預備下樹時,就默默地挪動腳步。

  千算萬算,還是沒算到,不肯調用靈力的陶眠下落時跑偏,險些把他拍進地裏。

  他緊急地避開。

  陶眠完成一個不算優雅的落地,左手扶發冠,右手拍衣褶。

  他也沒料到這裏能站個人,以爲對方是什麼四處閒逛的孤魂野鬼。

  “對不住,你……”

  他抬起頭,定睛一看。

  只一眼,他的喉嚨就彷彿被棉花噎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在他面前是個藍衣華服的青年,木簪束冠,俊眉深目,一雙眼永遠在望向遠方,眼眸如同無邊而深沉的月下海。

  故人音容笑貌,一次次出現在仙人的夢中,叫他驚醒後輾轉,直至天明不得眠。

  ——你這名兒不行。顧園……故園……總是回頭看,容易被不好的記憶困住一生。

  初遇時隨口的一句話,猶在耳畔。

  如今看來,那句話不但預言了大弟子的一生,也困住了仙人的一生。

  顧園。

  沒想到你我再次相逢,依然在這漫山的桃花之下。

  顧園靜靜地望着眼前人,沒有任何激動的情緒,彷彿一池沉靜的湖。

  但當對方突然舉起袖子遮住臉時,他有些訝然。

  “這位……公子,可是遇到了什麼困難,還是有傷心事?

  雖然我們萍水相逢,但見你這般難過,我也……不如你與我說說,或許能好些呢?”

  他彷彿第一次見到陶眠,不知曉他的身份,也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過往。

  前塵往事盡忘。

  白掌櫃早說過的,流落到黃泉界的魂靈,大部分都會被剝奪生前的記憶。

  現在的顧園這麼和善地對他,那也只是出自他的本性,和些許熱心罷了。

  顧園根本不記得他是誰。

  他的悲傷反而會令對方尷尬。

  陶眠其實並沒有哭,他舉起袖子,只是爲了掩蓋自己一瞬間的複雜神情。

  從震驚、不敢置信。

  再到傷懷,和無盡的悲意。

  與弟子重逢是好事。

  但與弟子在黃泉重逢,又能算得上什麼好事呢。

  他是爲了元鶴而來,不管他面前的顧園,是僞裝的惡靈,還是一縷失憶的殘魂。

  他都無能爲力。

  白掌櫃早早預料到有這一幕,所以他才反覆地提醒陶眠,不管遇到哪位故人,不管對方如何乞求他帶自己離開,大掌櫃千萬不要動搖。

  現在看來,情況要比白仁壽的預期好些。

  顧園壓根想不起來一絲過往,他不認識陶眠,又怎麼會請求他設法帶自己離開。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幸事一樁。

  陶眠勉強牽起嘴角,擠出一個微笑。

  他面對眼中唯有陌生的顧園,心底的酸澀一陣接着一陣。

  “我初來乍到,不知自己怎麼誤入此地。”

  陶眠精心編織了一個謊言,請顧園帶他四處走走。

  “我看這裏風景絕佳,心中生了留戀之情。還請閣下……帶我遊覽一番。”

  顧園見他的心情有轉變,似乎也輕鬆了些,同樣露出一個笑容。

  “這不是難事,閣下隨我來。這桃花山是我久居之地。是個值得賞玩的好去處。”

  他不知道自己身處黃泉,只是憑藉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守着這座山,不知幾多時。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

  眼前春景無限盛,陶眠卻如墜冰窟。

  萬事到頭皆是夢。

第343章 一程山路

  山間歲月緩。

  陶眠和顧園沿着山路上行。

  顧園爲這陌生的行客介紹着山中的景緻。陶眠起初不覺得,越是走得深,這地方就越給他熟悉之感。

  和人間桃花山一樣,這裏大多是天然形成的風景,少有人工雕琢的痕跡。

  顧園對一草一木都熟稔得很,如數家珍。他能隨口說出任何一株出現在他們眼中的藥草的名字。隨風飄落在他手中的種子,他也能分辨出它的來歷。

  他是個很好的同遊者,不會叫人覺得囉嗦,又不顯得乏味。

  說起來,陶眠其實不算了解成年後的顧園。十六歲前的他在仙人的回憶中是一幕接着一幕的圖畫,十六歲後,顧園成了天邊飄浮着的名字,遙遙的,天梯不可及。

  他成爲了熟悉而陌生的存在。但如今,他就在自己一步之遙,談天論地,又叫陶眠覺得,長大成人後的顧園,就該是這副模樣。

  沉穩而不沉悶,平和而不寡淡。

  像樸拙的玉石,溫潤且厚重。

  顧園。

  陶眠不自禁地喚了大弟子一聲,顧園平緩的說話聲中斷,側過臉龐,問他怎麼了。

  仙人搖搖頭,一聲不吭。

  有很多話湧在心頭,擠在喉嚨,到嘴邊打個轉,卻又化作嘆息之音。

  希望你轉世去個好人家,又希望你能奇蹟般地死而復生。

  奢求那麼多,到頭來,原是這樣,短短地見一面,就別無所求了。

  桃花飄落在仙人的烏髮間,他微微仰起頭,任由那花瓣飄落,忽而覺得自己釋然三分。

  山間飄落的木盆、花下舞劍的少年、還有訣別之夜,在師父面前長跪不起的身影……

  那是多久前的事呢?

  那是太久前的事了。

  陶眠隨着顧園走,在山中漫步。

  他沒忘記自己此番前來的目的。哪怕這裏的景緻再叫人流連忘返,他都要回去。

  他慶幸顧園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他的身份,不然青年請求他帶自己一同出去,陶眠這個師父就很難一碗水端平。

  晚年的顧園曾在信中寫道,不會再讓師父做爲難的事。

  哪怕他死後變成孤魂、失去記憶,他還是不肯叫陶眠爲難。

  他們拾階而上,來到靜觀臺。

  浩瀚雲海近在咫尺,這裏的雲雖白,卻總是透着慘淡之氣。

  說到底,不過是幻象。

  這似乎是顧園最後想帶陶眠來的地方。他說這是他一手造出來的漢白玉臺,花了許多心思和工夫,一點一點去打磨。

  陶眠問他做這件事有多久,他抬眸略略思考,搖頭,說不記得了。

  “十年、幾十年……還是一百年,很久很久了。

  時間在這裏是最沒意義的東西。”

  陶眠見他如此平靜地訴說自己經受的蹉跎,心有不忍。

  “顧園,”他問,“你還記得自己緣何來到此地麼?”

  “順水而下,隨風而至,”顧園手中有一粒樹的種子,他攤開掌心,任由它飄向雲海、行至遠方,“天大地大,總該有我的歸處,或許這裏便是歸處。”

  “歸處……”

  陶眠望向四周,滿目瘡痍。當他意識清明時,任何幻術都無法遮蔽他的雙眼。

  他只是希望陪弟子走着一程山路。

  “這裏就是你的歸處麼,顧園。”

  顧園聞言回首,深深地望向這陌生的旅人。

  “此心安處……”

  他只說這四個字。

  兩人的交談被一陣腳步聲打斷。

  陶眠背對着來者,而站在他對面的顧園先一步看清那人的臉,似乎並不驚訝。

  “咦,大師兄,你在這兒。”

  熟悉的聲音響起,陶眠的身體一僵。

  “遠笛……”

  他慢慢地轉過身,女子秀麗挺拔的身姿出現在他眼前。

  陸遠笛手中提着一籃子花,望見陶眠時,她彷彿被驚到,手腕挎着的花籃砰地掉落,碎花撒了一地。

  “你是——”

  顧園先一步介紹。

  “遠笛,這位是陶眠陶公子。”

  顧園說他是在巡山時遇見這位迷路的公子,便帶他到山中賞玩一番。

  陸遠笛聽完前因後果,彎腰將花籃重新拾起,含笑點頭。

  “原來是陶公子,失禮了。”

  她的語氣生疏,對陶眠也是記憶全無。

  桃花山的大弟子和二弟子接連與師父重逢,但他們全都忘記了師父是誰。

  甚至陸遠笛還記得顧園是大師兄。

  陶眠心中蕩起軒然大波,但他剋制住所有的情緒,對着陸遠笛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