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218章

作者:少吃亿点

  在來望說話時,他的手收緊,攥成拳,又鬆開,來回幾次。

  來望不會撒謊哄騙他,不如說,對方能講出這番話,也是冒着極大風險。

  他不僅爲元鶴着想,更多是爲了陶眠。

  “小陶,有時候別那麼重情重義,是在放過你自己。你看你,在山裏吹吹風賞賞月、種花喝酒,不是自在得很麼?你若是覺得寂寞,也有我、阿九姑娘、薛掌櫃這幾個朋友。實在是沒必要……”

  沒必要摻和人間事。

  道士看得分明。他如今能活得這麼長,也和自己無雜思、無牽掛有關。

  但陶眠與他不同。

  兩人相識得久了,陶眠也把自己成仙的經歷與他聊過。

  沒什麼特別的,他就是一不小心活得長了。

  凡人一生執念,求而不得之物,他唾手即得。

  沒有經歷任何劫難,就這麼成了長生的仙。

  道士覺得這是好事,又不完全是。

  他如今如此重情,正是因爲他的身是長生,卻仍揣着一顆人的心。

  桃花山那一座座墳塋,困住的是山中的仙。

  “小陶……”

  來望又喚了陶眠一聲,後者深深吸氣。

  “我明白,來望,我都明白,”他清楚來望的欲言又止,“但是這孩子被爹孃放棄,才送到我這裏。如今我又要拋棄他一次,我怎麼……狠得下心。”

  這太過殘忍。

  那天來望陪着陶眠,在元鶴的牀前枯坐許久。

  從日頭西沉,一直坐到晨光熹微。

  兩人最後商量出了辦法,那就是,至多讓元鶴在山中留一個月。

  不能再多了,這一個月就算緩衝期,陶眠也趁着這段日子,儘可能讓元鶴接受分別的現實。

  這件事姑且算解決,來望沒有多留,與陶眠告別。

  就算陶眠挽留,他也只是稱一月之期將近時,他必會回到桃花山。

  好似很急迫地要離開,於是陶眠也沒有強行挽留。

  來望是自己駕着馬車過來的。他馭使着馬匹,離開桃花山的地界,然後他鑽進車內。

  這匹老馬識路,也走過許多遍了,自己朝着該走的方向走。

  而馬車內的來望道人雙腿盤起,兩手相疊,捻成一個複雜的訣。

  他在儘量調整自己的內息,但因爲體內的靈力極其稀薄,所以效果甚微。

  來望的眼角和嘴角漸漸滲出絲絲縷縷的血,他似是終於支撐不住,張口,大量的血湧了出來。

  馬車內傳來的血腥氣讓外面的馬匹有些不安地跺了跺蹄子,來望嘴脣微抿,吹了個調子奇異的哨,讓老馬安靜下來。

  隨後他從懷中找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帕子,還是元鶴給他的,擦了擦嘴角的血。

  “這閒事真是不能亂管。”

  他有些自嘲地說道。

  來望剛纔不止看了元鶴的命格,他也通過那枚附在陶眠身上的銅錢,窺見了少許仙人的。

  只是匆匆一瞥,再多一眼,就險些要了他的性命。

  來望其實沒有完全和陶眠說實話,他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如何講?

  元鶴這小孩生來就是要做陶眠徒弟的,陶眠的徒弟都是這種命。這與他們的前世有關,與仙人的上一世有關。

  陶眠什麼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與他們相遇。

  這話,讓來望如何與陶眠講?

第321章 元鶴的天資

  元鶴醒來時,只有陶眠一人在房間內。

  耳畔傳來嘩嘩的水聲,該是仙人在擰溼帕子。

  昨夜起了大風,山間的樹葉被吹落大半,空餘光禿禿的樹杈,叫人頓感秋去冬來,蕭瑟一片。

  不過屋內暖烘烘的,窗子和門都封得嚴實,不叫山風侵入半點。

  元鶴往被子裏縮了縮,只願日子走得再慢些。

  陶眠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和元鶴露在外面烏溜溜的眼睛對視。

  元鶴沒料到仙人這會兒轉身,連忙亡羊補牢,把自己的眼睛閉得緊緊。

  陶眠忍俊不禁,上前幾步,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

  “退燒了。”

  不知是否爲算命理時的副作用,昨天半夜,元鶴的身子燙起來。

  陶眠採取了些辦法,給他降溫。等他把來望道人送走,回來,元鶴的狀況就好許多了。

  大蛇受陶眠囑託,在牀邊守着。此時它完成任務,也慢悠悠地爬走。

  越過高高的門檻,尾巴一揚,來到外面。

  那隻瘸腿白鶴就在院落門口,聽見蛇爬行的動靜,緊張得渾身僵硬。

  蛇只瞥一眼,就知道它又要逃走。

  大蛇懶散地收回眼神,繼續沿着原定路線蜿蜒着爬。

  等到白鶴放鬆警惕,鬼鬼祟祟地要從院門逃脫時。

  它蛇身暴起,如黑色的利劍,從半空劃過,快準狠地叼住白鶴的脖子!

  嘎——

  白鶴悽慘地叫了一聲。

  說多少遍了!不喫別夾!!

  蛇與鶴鬧騰出來的動靜,被屋內的仙人和小孩盡數聽進耳朵裏。

  元鶴面露擔憂,陶眠則完全習慣。

  陶眠取來一套洗過的乾淨衣物,叫元鶴自己換上。昨夜發熱他出了一身的汗,準不舒服。

  他背對着換衣的元鶴,提起桌上陶壺,湵躺牟杷觯瑵驳迷掳咨拇杀尥浮�

  “還有一個月,就要真的入冬了,”陶眠端起茶杯,朝着窗子的方向望一眼,“元鶴,趁着一年之中最後能在外面放肆玩的機會,我帶你,還有蛇君和白鶴,多出去走走。”

  被窩裏的元鶴眼睛一亮。

  “陶眠師父,真的麼?”

  元鶴如今性子變了少許,喜歡在外面吹風撿樹葉,遠不像之前那般,總是把自己悶在房間裏。

  陶眠聲音柔和。

  “當然。這一個月內,你有任何想做的、想玩的,都與我說。我會盡力實現你的願望。”

  陶眠說到做到。

  在短短一月的時間,他短暫地迴歸仙人的老本行,專門去兌現小孩的各種心願。

  元鶴的要求其實不過分,他只是希望陶眠師父,還有大蛇、白鶴,能陪在他身邊。

  元鶴被陶眠裹得臃腫,裏三層外三層,像個不倒翁,跑兩步就要踉蹌一步。

  風把他唯一露在外面的臉頰颳得通紅,他卻樂呵呵地追在大蛇後面。

  大蛇在厚厚的樹葉間飛快地爬行,這些落葉,早就成了五彩斑斕的黃。

  大地穿上了百衲衣。

  蛇在追擊獵物,而那倒黴的獵物,就是傷好了沒多久的白鶴。

  白鶴的腿傷剛痊癒,不能飛得太高。

  正如陶眠所說,它真變成了走地雞,徒勞地撲棱着翅膀,搖搖晃晃。

  白鶴開路,大蛇在後,圓滾滾的小孩掛在最末。

  他們爬過山坡,在那些光而筆直的高樹之間穿梭。

  白鶴跑得累了,擺爛不想動,大蛇還要衝上前咬它一口,逼着它繼續跑。

  小孩沒留意腳下延伸出來的樹根,唉呀一聲要跌倒,大蛇有力的尾巴一甩,託着他伸得直直的胳膊,讓他穩住身子。

  元鶴咯咯笑起來,白鶴嘎嘎亂叫,一人一蛇一鶴,倒是熱鬧。

  往往這時,陶眠就立在這附近最高的那棵樹的樹尖,含笑望着他們嬉戲打鬧。

  若是時光能永遠定在這一刻便好了。

  ……

  能做陶眠弟子的,都有各自的本事。

  元鶴也早早顯出這種天資來。

  陶眠什麼都沒有教給他,他只是整日隨着白鶴大蛇瘋跑。

  白鶴的翅膀逐漸恢復力量,飛得越來越高。大蛇騰空而起,在交叉的樹枝間盪來盪去。

  元鶴起初幾天還不能追上它們,只能在樹下嘆息。

  但他沒有停下奔跑追逐的腳步,跑着跑着,他的周身就起了一陣輕盈的風,將他託舉起來。

  在元鶴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然躍上了一棵極高的樹。

  白鶴拍打着翅膀飛走,大蛇回頭,在看元鶴是否安全。

  元鶴這會子才注意到,原來地面和自己差了這般多,他竟然爬到如此高的地方。

  他的嘴巴張成一個圓,腳底一滑,身子向後仰去。

  “救——”

  大蛇反應極快,它的蛇尾勾住樹枝,要去叼住小孩的衣服。

  飛離了的白鶴聽見小孩的呼聲,也驚訝地回身,要去接住他。

  但它們都沒來得及,元鶴掉落的速度太疾,沒辦法追上。

  千鈞一髮之際,樹底的落葉揚起幾片,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樹下。

  陶眠把元鶴穩穩地接住。

  等元鶴雙腳重新與大地貼近,他才恍惚地意識到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但元鶴沒有害怕,很奇妙,他對這種驚險刺激的經歷反而適應良好。

  “陶眠師父,我剛剛……飛起來了?”

  元鶴不敢置信,回憶起來,是難掩的興奮。

  陶眠嘴角揚起,頷首,眼中卻有着星星點點的憂慮。

  來望說得不錯,這孩子,天生具備做他弟子的資格。

  “陶眠師父?”

  元鶴心思細膩,體察到陶眠情緒的變化。

  “元鶴,就算將來離開桃花山,你也要好好的。”

  他把手搭在元鶴的頭頂,輕拍小孩的頭。

  元鶴聽見他說“離開”,就把臉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