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他的主業在修仙,混圈也是修真圈,對人間的朝代更迭並不知曉多少。
二弟子陸遠笛離世後,他的弟子們也沒有想當皇帝的,所以陶眠壓根不關心。
蔡伯恐怕也知曉這話題掃興,蜻蜓點水地提了一兩句,就識趣地轉移話題。
他聊起了元日,聊到這孩子剛剛和他說喜歡讀書。
“噢?二舅,我怎麼不知道。”
二舅這個梗是過不去了。
陶眠沒有質問的意思,他的語氣只有純粹的驚訝,因爲元日從來沒說過,他愛好讀書。
榮箏午覺睡不着的時候,叫小孩給他背誦幾首她這輩子都欣賞不來的古詩詞。
山中藏書的屋子從不鎖門,元日偶爾好奇去玩,陶眠也不管他。
難道就是這些不經意的細節,把小孩薰陶出來了?
看來他的散養式教學之法又添一成功案例。
陶眠拍拍身側元日的肩膀,讓他站到自己面前來。
他坐着,元日站着,兩人平視。
仙人捏捏小孩的手。
“元日,真的想讀書?”
元日屏住呼吸,有些遲疑。
他的確喜歡讀書,那些深奧晦澀的字句,在他眼中,都是亟待被剝開的果子。只要把外皮扒掉,他就能品嚐到最甜的一口。
但山中條件有限,陶眠和榮箏又都不喜歡坐冷板凳,啃故紙堆。若要求學,必須到山外。可若是前往山外,就意味着,要離開故土。
元日有些捨不得。
陶眠和榮箏,翻身都懶得翻。這桃花山要是沒了他,估計要完。
“別考慮我們,就問你自己的本心,”陶眠叫他放下顧慮,“大人能照顧好自己,小孩不必爲大人操心。”
仙人就是仙人,一眼看穿元日心中的顧慮。
“我……”他不敢直視陶眠,嘴脣抿起,半晌,閉起眼睛,用力點頭。
“想的。”
“我知道了,”陶眠頷首,拍拍元日的腦袋瓜,“你想,我就幫你實現,易如反掌。”
他卸下小孩內心的負擔,笑眯眯的。
“元日、元日,”仙人連着叫了兩聲小孩的名字,用欣賞的目光看着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後,“我們山裏第一個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呢,有出息。”
元日被誇得紅了臉,垂着頭。一朵桂花落在仙人的衣袖,卡在褶皺裏。滭S的花,嫩綠的莖,暗香浮動,一度秋來。
待到秋風落時,農閒了,元日就被送入附近最好的私塾讀書。
第268章 西去了
元日年紀小,一開始陶眠還在糾結要不要這麼早把他送去讀書。
小孩自己不多言,只說,都聽陶師父安排。
“陶師父”比起仙人更親近,元日就這麼叫着了,陶眠也沒糾正。
爲了元日上學這件事,陶眠整整三天沒喫好飯。
蔡伯說孩子聰穎,又有志氣,早點讀書不是壞事。
不錯,自從上次萍水相逢,兩老一小曬了一下午的太陽,覺得相當投緣,就維持着聯繫,直到現在。
蔡伯在人間,算是很有見識的老者。他都這麼說了,陶眠有一絲被他勸服。
但僅僅一頓飯過去,他又覺得元日年紀小,不合適。
最後還是榮箏開口,一席話,就讓陶眠想通了。
“你讓小元日早兩年去私塾不是壞事。萬一孩子笨,考科舉次次落榜呢?歲數小,不就能多考幾回。”
“小花,你說得太有道理了。你太明智了。”
榮箏咳嗽兩聲,露出個得意的表情。
“那當然……”
“不愧是我陶眠的徒弟。”
“……”
掌聲陶眠自己送自己,回應他的,是榮箏一個翻身。
完全不理睬他了。
元日就這樣被陶眠送上了學。臨行前,仙人專門請人做了套青衿,送給他。
天寒,青衿之外是厚袍,棉袍之外還有披風,一層裹一層。
小小的孩童,被套在層層疊疊的衣服裏,頓時添了不少書生氣,至少成熟兩歲,像個有文化的球。
陶眠給他整了整衣襟,將褶皺撣平,憂心忡忡。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到學堂?”
“陶師父,這已經是你問我的第十遍了……”
“十遍怎麼了?你要是不答應,我還會再問十遍。”
“……要不你仔細瞧瞧,你僱來的馬車呢?”
馬車是阿九幫忙的,看似平常無奇,實則刀槍不穿、堅固非常。
而且阿九貼心地僱來了一個強壯的車伕。有多強壯,他坐在馬車前面,幾乎可以把車門完美地遮擋住。
安全感十足。
當然車伕再怎麼說,都是肉體凡胎,比不上陶眠這個千歲老頭能打。
但小元日不叫陶眠接送他,說是太麻煩了,而且仙人也不好經常離山。
私塾離蔡伯那裏很近,平時元日就打算住在他的居所,定期回桃花山看看陶眠。
減少一些路途上的折騰,也能多空出時間來讀書。
陶眠同意了,可他又忍不住說——
“十四天回來一次,我要守着十三次日出日落,才能接你回家。”
元日年紀小,還得負責哄大人。
“之前我沒來到山中的時候,你是怎麼過來的呢?”
“等日出,等日落。”
“這……那你就像原來一樣,欣賞日出日落不就好了?”
“這不一樣。現在是等日出,等日落,等你回來。”
“……”
元日覺得陶眠這話說得浮誇,但看對方眼角眉梢都不似先前那般飛揚,沮喪極了,又想,這可能是他的真心話。
“要不我還是不去了,我和私塾的先生,還有蔡伯講。”
“那不成,你想讀書,你就去讀,不必管我。”
“……”
元日想反悔,陶眠還不許他反悔。
臨別的反覆拉扯終於暫告一段落,元日坐上馬車,車伕啪地一揚馬鞭,栗色的馬長長嘶鳴。
馬蹄噠噠,踏着霜花印滿的路,車輪軲轆軲轆地響,載着桃花山的小小讀書人,漸行漸遠。
陶眠目送他離開,身後傳來輕聲咳嗽。
“睡醒了?怎麼沒多穿件衣服。”
陶眠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等他回身的時候,手裏早就多了件厚披風。
彷彿成了他的固定習慣,隨身爲徒弟帶着,就知道對方肯定穿得薄。
榮箏任由師父幫自己把披風披好,頸間的帶子繫好,臉頰被毛茸茸的領子託着,彎起脣。
披風顏色素雅,但榮箏的臉色要蒼白得更多。
五弟子是火屬性,年輕時,活潑熱烈,也的確像一團靈動的火焰。
她在山上從來沒掩飾過自己的話癆本性,從入山第一天開始,就噰喳喳的,脾氣好大,一言不合就氣鼓鼓地下山。
那時陶眠經常有被火焰灼傷之感,換成人話,就是他被話癆的榮箏吵得腦仁疼死。
現在徒弟的話終於少了,也是沒力氣說了。身弱之人氣也弱,有時榮箏站在後面不出聲,陶眠甚至意識不到她的存在。
榮箏對此心知肚明,但她還要打趣,說小陶,你又沒發現是我。
陶眠不捨得傷心,他的任何沉重情緒,都會透過神態和氣氛傳導給榮箏,陶眠不願徒弟負載他太多的心思。
他只有做,不去思考,也不去追問,只是做些事。
就像現在,他不責怪榮箏擅自跑出門,因爲他知道對方一定會來送別元日。
“元日即將遠行,我總要,目送一程。”
榮箏把手從斗篷的縫隙中鑽出來,緊了緊衣領,又縮回去。
“原來目送他人是這樣一種感覺?小陶你站在這裏,又送走了多少人呢。”
“許多,太多了……”陶眠的目光也飄向遠方,“有我的弟子,有村中的人,有短暫停留的行客。步行的,騎馬的,趕車的……但留給我的,永遠只是背影。”
師父——
小陶——
小陶道長——
仙人——
那些人口中道着不同的稱呼,或長或短、或高或低的調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身影。
此刻衝破光陰,一一重現,又在他的視線中走遠,直至天際。
“當我決定固守於此,也就與離別二字永遠纏綿了。”
榮箏的眼底染上哀意,語調卻輕鬆歡快。
“下一個是輪到我了麼?我嗓門大,一定會給你留下畢生難忘的印象。”
“你麼?你現在哪裏也別想去,就乖乖在山裏養老。我和神醫他徒弟聯繫上了,以前開給你的那些藥,他再叫人送來。”
“神醫的徒弟?那個鼻涕甩到嘴裏,會上樹不會下樹的胖小子麼?”
“什麼胖小子,人家早就是新一代神醫了。”
“老神醫呢?”
“西去了。”
第269章 不能受欺負
元日比陶眠預想得更適應新生活。
陶眠想爲小孩做點什麼,還幾次三番地叮囑,不要怕花錢。
但元日每次都婉拒。
“陶師父,我年紀小,過得簡樸些、喫點苦,也沒什麼。”
“你喫什麼苦,”陶眠眉毛一豎,“沒必要的苦咱不喫。你放心,陶師父砸鍋賣鐵讓小花幹回老本行,也不會苦了你!”
此刻躺在榻上小憩的榮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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