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70章

作者:少吃亿点

  之前榮箏給過他們錢財,讓村民們先在鎮子上住幾晚。

  村中的青年攙扶着年邁的村長,來到客棧,要了一間客房。

  年輕人們又是倒茶又是準備晚飯,忙得團團轉。

  德高望重的村長,在被扶着坐上椅子後,兩手搭在木柺杖,望着屋子裏忙碌的後生們,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心中擔憂,卻不願開口,免得打擾到其他人。

  最後是個離他近的漢子,發現被他們不小心忽視了半天的村長,不知何時起,老淚縱橫。

  漢子喫了一驚,連忙寬慰村長。

  “村長您別急,我們只是暫住幾晚。榮姑娘說了,桃花山的亂子很快就能擺平,到時候一切照舊,還回山裏過日子。”

  村長抬起一隻乾枯蒼老的手,爬滿歲月的傷痕。

  他抹掉眼角渾濁的淚,微微搖頭。

  千年平靜的桃花山,突遭橫禍。那盈盈大火,如同貪婪的饕餮,吞噬了一切。

  村長老了,眼神大不如年輕的時候。但他的耳朵可好使着呢,他分明聽見了生靈的哀哭。

  這樣一傷,要多少年,才能重塑原本那靈鳥比翼、仙草漫山的神眷之地。

  而在其中,仙人又要耗費多麼大的心力,澆注多少心血,才能將桃花山的靈氣滋養回來。

  村長一言不發,但他心中所想,其實大家心中都能猜到些許。

  有脾氣暴躁的年輕人,忍不住開口了。

  “都怪那個六弟子!要不是他,我們怎麼會流離失所!”

  “是啊,當初就不應該救他。”

  “就是就是。當時他爲了一口吃的,可是傷了我們的人!”

  “要我看,小陶道長就是心地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

  “沒錯。這不是引狼入室嘛!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六船不是個好東西。”

  青年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

  本來還在說沈泊舟的事,不知怎得,漸漸說到了陶眠身上。

  不少人心中都有怨言。

  “村長,你別怪我們說話不好聽。如果陶道長當初沒有收下這個來路不明的六弟子,我們就不會無辜承受這樣的災禍。”

  “不錯。雖然小陶道長平時待我們良善,但這場災禍,跟他也脫不了干係。”

  “話說回來,當初也是陶道長堅持要救他。如果放任那人自生自滅,倒也不至於變成今天這樣。”

  ……

  ……

  氣氛逐漸僵硬,語氣愈發激烈,說出來的話,也不中聽了起來。

  村長的心,像被一塊冰蠶食,一口一口涼下去。

  他顫抖無力的雙手握緊了手中的柺杖,正要把它舉起來再捶兩下地面,阻止這場荒謬的爭論。

  這時,在他右手邊,一個黝黑高大的年輕男子開口了。

  那青年的臉被憋紅了,似乎忍耐許久,才終於爆發。

  “你們,根本不算人!”

  男子開口時聲音還有些沙啞,他的名字叫李成,是村子裏最窮的一戶。

  因爲太窮了,不但娶不上媳婦,村裏的人也排擠他。李成的性子悶,被人欺負了也不還手還口,頂多用腳踢兩下門口的空桶,還不敢用力,踢壞了可沒得換。

  這樣一個飽受欺凌的悶葫蘆,在陶眠被人詆譭的時候,竟然站出來,對抗所有人,爲他說話。

  李成看着這一圈他熟悉,卻又感到陌生的人。

  從左邊起,一個接一個,憤怒的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

  “王七,你媳婦生了病,沒錢治病,是道長悄悄在你的飯碗下放了幾串銅板,讓你買藥。”

  “孫五,你喝醉了,半夜倒在河邊,差點被水淹死。但是第二天你平安到了家。你以爲你是怎麼回的家?”

  “許大,你家上下五口,從你的爺奶那輩兒,就受到陶道長的照拂。爲什麼你家的土地年年豐收,幾乎被水沖走的莊稼又重新生長?你還真相信你弟弟說的,爲你求了一整夜的老天?他睡得比豬還死,這種謊話只有你會信!”

  青年們剛開始還想還口,但每當他們還一嘴,李成就用更多的事實來堵住他們的嘴。

  他們漸漸變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

  李成是真的爲陶眠而痛心。

  他們說六弟子是白眼狼,但這山上山下的白眼狼,又哪裏止於一隻。

  “我跟你們說的,是我無意中見到的。那我沒見到的時候呢?你們承了天上人的恩惠,不知感恩,還要中傷他。六弟子是後來學壞了。當初他被陶道長帶着,挨家挨戶道歉幫忙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他‘自生自滅’?”

  都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東西!

  李成斥責別人,自己的怒火也不可遏止。再多的話,他說不下去了。

  他和其他人一樣,也是受到了陶眠的恩惠。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家裏揭不開鍋,只好厚着臉皮,到村長那裏去借糧。

  走在半路,恰好遇見個穿着灰撲撲顏色的衣服的人,是陶眠。

  在村中,陶眠實在太好認了。其他村民都庸庸碌碌,只有他,東瞧瞧,西看看,什麼都新鮮,什麼都好奇。

  在半空中抓住一片鵝的羽毛,都要捏在手指間玩耍半天。

  他到村中時,經常換上最樸素的衣物,或許是爲了不讓自己太顯眼。

  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住他的一身風華。

  李成那時還年輕呢,不到二十歲,有點沒用的自尊,看見光風霽月的仙人就想躲。

  結果陶眠招招手,把他叫住。

  “你叫李成吧。哪個‘成’字?我只是聽大家這麼叫你,卻不曉得如何寫呢。”

  他微微笑着,眼角彎起,隨和得像一陣春日的風。

  李成拘謹地站在仙人面前,把破了個口子的飯碗背在身後,穿着草鞋的兩隻腳踩來踩去。

  “我……成……是‘一事無成’的成。”

  仙人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是在驚異於他居然會這個成語,還是別的什麼。

  但那絲絲縷縷的情緒,很快如同煙霧消散了,他仍然是那副溫和模樣。

  “那是‘心想事成’的‘成’呢。後生,下次你和別人講你的名字,就這樣說吧。”

  “我……”李成支支吾吾,頭越壓越低,“我命不好,爹孃都沒了,他們說我天生的剋星。”

  一隻帶着暖意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頭頂。

  “爲何把如此重的帽子,扣在一個什麼都沒做過的孩子身上?你別信他們,你信我,我說話靈。後生,我這裏有個事,要找人幫忙,我看你合適,要不要跟我來?”

  李成腹中空空,好幾頓沒喫飯,已經有些走不動路了。

  這時陶眠還要他幹活。

  他心中生起一絲小小的怨言,但善良的本性還是驅使他跟隨陶眠去了。

  陶眠讓他拔草。

  道觀的院子鋪着石磚,年頭久了,磚縫間生出了許多柔軟的小草。

  陶眠就拜託他把這些雜草拔掉,並給了他一個很大的布口袋。

  李成聽話,陶眠說什麼,他做什麼。他拔了滿滿一袋子的草,扛在肩上,肩膀都要栽歪一下。

  做完了活,仙人連碗水都沒讓他喝,就讓他連人帶草滾下山了。

  李成意識到自己大概是被仙人耍了,回到家,默默地生了會兒悶氣。

  要不是他那個生氣就亂踢東西的毛病作祟,讓他一腳踢中了那個裝草的布口袋,恐怕他到餓死了都不會發現。

  那一袋子的草,不知何時,竟然變成了滿滿的糧食。

  (還有一更,在審覈中~)

第254章 誰啊這麼沒素質燒人家山

  陶眠不僅解決了他餓肚子的難題,還讓他懂得不勞不獲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維護了他那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自尊。

  在這個少年還沒有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又失去了庇護他的雙親,任何人都能貶損和踐踏他的時候,是路過的陶眠爲他那巴掌大的自尊自愛的心,撐起了傘。

  因爲這件事,李成就要一輩子感激陶眠。

  不管其他人是否真心信服,李成的話確實讓他們無力還口。

  陶眠爲這個村子做過的,太多了,根本數不過來。

  見年輕人們終於乖乖閉上了嘴,村長才開口說話。

  ““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陶道長並不是在爲你王七孫五而做,他是在爲這片土地而做。你們,只是萬幸生長於此,承受了恩澤。萬萬不可口出狂言,將天予的,視爲理應的。沒有那種道理。”

  村長近來愈發感覺到,自己的壽限將至。所以他時常喟嘆傷懷。

  一切都終將消逝,草木如此,人亦如是。

  只是陶道長,長生的他,又不知還要經歷幾度春去秋來,花謝人散。

  ……

  被系統牽引着,陷入六船回憶之中的陶眠,已經靜默地駐足許久了。

  黃答應自從把仙人一腳踹開後,就一直在門附近躲清靜。

  從它的角度,能看見黑暗中,只有一束明亮的光落在仙人身上。

  他一個人,在那裏“繞柱而走”,不時喊叫,給人離奇驚悚之感。

  幸好黃答應習慣了他這副德行,估計又是看見了什麼,在大驚小怪。

  它望着陶眠在那邊自顧自地演了半天,然後,站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

  對於陶眠來說,不咋呼,反而說明問題大了。

  黃答應心想這座山沒有它得散,不想管也得管,邁着悠然的步子來到陶眠身邊。

  它昂起腦袋,正準備對陶眠輸出一頓外語。

  這時,它的嗓子像被小石頭堵住,一點都發不出聲音了。

  原來人是會這樣的。即使不流眼淚,也能把悲傷展現得淋漓盡致。

  它再一次爲人的存在感到神奇,然後來到陶眠的腿邊,暖烘烘的身體默默地貼着他。

  陶眠從回憶中醒來。

  他低頭,看見了乖乖趴着的黃答應,難得這麼老實。

  陶眠把它抱起來,摸了摸它那身順滑的皮毛。

  “我們走吧,”他說,“我已經和我的六弟子道別了。”

  那時黃答應還不知道,陶眠輕飄飄的一句話,背後是多麼深切的哀慟。

  或許系統就是爲了讓他和六船,完成這樣一場錯位的道別,纔將他困在這裏許久。

  當然,也有保護陶眠的意思。

  千歲桃被傷,不是鬧着玩的。副作用時隔許久降臨在他身上,調養了相當一段時間,才恢復大半。

  或許就是覺得前幾日時機未到,纔不讓變成易碎玻璃人的陶眠出去亂走。

  這回,時機成熟了。

  幻境消散。

  陶眠剛從那黑暗中出來,就險些被一陣濃煙嗆死,享年一千餘歲。

  他咳嗽着,把黃答應放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