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52章

作者:少吃亿点

  那時當師父的帶出了四個徒弟,卻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當好師父。因而到了五弟子榮箏時,陶眠對待她的每一次抉擇就格外慎重。

  幸好結局還是好的。

  舊事重提,六船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沒有忘記眼下是什麼處境,楚流雪還在等他的答覆。

  對方的眼神中有困惑,但始終沒催促,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六船開始自報家門。

  他說他是陶眠的六弟子。一縷借宿在沈泊舟體內的幽魂,性命垂危之際,有幸被仙人救下,還拜在了桃花山的門下。

  對於自己的身世,六船始終忐忑,不知道楚流雪會如何看待他。

  如果說前面的五位弟子,各有各的不足,但最起碼還算得上是完整的軀殼完滿的靈魂……

  而六船,他什麼都沒有。靈根殘損,浮萍似地存活於世。即便花費了巨大的力氣彌補上了,他也總是覺得,自己會辜負師父的一片良苦用心。

  楚流雪一雙眼睛明澈如鏡,六師弟的落寞神色全部倒映在那片乾淨澄明的鏡子。

  她把搗藥的杵臼平穩地放到一邊,伸手,邀請六師弟坐到石板對面。

  “六師弟,你很特別。”

  “?”

  六船不解。

  “我們這些桃花山的弟子,不管在山外如何,在山內的時光,總是像腦袋被門夾了似的,整日傻樂,開心極了。”

  “……”

  師姐,倒也不必這麼貶損自己和其他幾位師兄師姐。

  “但這不怪你,你別自責。”

  “我其實……沒有多麼自責。”

  楚流雪的安慰彷彿只是走個形式,根本不在乎對方會如何反應。她接着剛剛的話說。

  “你之所以像這般心緒不定,神識難安,是因爲,你的一切都是錯位的。”

  “……錯位?恕師弟愚鈍,未能明白師姐的言外之意。”

  “春日結果,秋日開花。夏日冰雪漫天,冬日烈陽灼灼。錯誤的時令出現了錯誤的景緻,所以,你總是在追尋,總是在不安。”

  楚流雪從自己身側端上來一套茶具,給師弟親自斟了一杯茶水。

  茶煙依嫋,溫度沁潤了紫砂質地的杯壁,將掌心也暈開了一片暖意。

  感受着這溫暖的觸感,六船的神經也漸漸地放鬆下來。

  “你和我們不一樣,六師弟,”楚流雪湝地抿了一口茶,“我們肩負着各自的使命而來,但你不同。你遺忘了它。”

  提及此處,這位悟性最高的女弟子幽幽地嘆了一聲氣。

  “你本該是我們之中最沒有負擔、最輕鬆的一個。可惜,造化弄人。追尋反而成爲了你的使命。”

  楚流雪這話說得足夠含蓄,但六船在陶眠的弟子中不屬於笨的,他明白師姐的話。

  他有機會跟着師父遊山玩水,仙法想學就學,不想學還能經營幾個師父名下的鋪子,隨便耍耍,平安無虞地度過一生。

  但六船的心和他的靈魂一樣,始終是懸浮着的,未能落腳,未能生根。

  擔心過去的沈泊舟會不會捲土重來,而他這一縷殘魂,在沒有遺忘記憶的時候,又究竟是什麼人。

  “這也不能怪你,別太放在心上,”楚流雪看穿了六船的悔意,“人都會犯錯,小陶對他的每一個徒弟都很縱容。只要你從今往後,不再去想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給自己徒增煩惱,那麼還有改過的機會。”

  楚流雪說大師兄、二師姐,還有她和隨煙,明明知道自己錯了,還在錯誤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心裏想的是,只要我背對着師父,不去看他臉上失落的表情,不把麻煩帶到他身邊,就不算背叛師門,就沒有讓他傷心。

  但現在,楚流雪想,他們幾個真是笨得可以。

  只要回頭就好了。

  明明回頭就好了。

  ……

  楚流雪看了看天邊的日頭,說了一句時辰到了。

  六船還沒有回神,但對方既然這樣說了,那就是有急事,他不能耽誤對方。

  “今日一席話,師弟回去後將會好好領悟,”六船向三師姐保證,“我不會……走到無可迴旋的地步。”

  “別,話可別說得這麼絕對,容易朝反方向靈驗。”

  楚流雪一看就有這方面的經驗,於是立刻阻止六船把話說死。

  她把一隻不大不小的藥箱挎在肩膀上,掀開蓋子,清點着其中的藥品,一邊數一邊和六船講話。

  “時間夠久了。六師弟,你該回到你的世界了。”

  “我送師姐一程。”

  “不必了,”楚流雪揚起臉,瀟灑地笑笑,“假以時日,我終究會見到另外的你。不論我們如何相遇,最終,我們的白骨都將埋在那片戰場上。”

  “戰場?”六船露出疑惑的表情,這一時刻,一種感覺擊中了他,讓他驚覺如果現在不追問,那麼他將錯過一個巨大的真相。

  “師姐,是什麼戰場?”

  “神魔戰場啊,”楚流雪隨意地講,“我們已經開戰十年了。”

第225章 她的世界

  三師姐此言一出,六師弟才意識到,說了這好半天,兩人根本就是在雞同鴨講。

  根本不在一條腦回路上。

  白感動了。

  六船的頭在隱隱地痛。

  “三師姐,恕師弟冒昧。師父曾經對我講過師姐的事,你應該屬於魔族。那麼神魔大戰,師姐又以怎樣的立場,去參戰呢?”

  “誰說我是魔族?”楚流雪比師弟更震驚,“在被小陶撿回山裏之前,我是個乞丐。雖然餓得不成人形,但也能勉強被劃到人的範疇內。”

  六船有些發懵。

  “那師姐之前談的宿命,什麼繞不開,剪不斷……”

  “窮啊,”楚流雪回得理直氣壯,“窮是我化解不掉的宿命。”

  “……”

  “爲這我確實做了一些錯事。”

  “師姐,你還說,你讓師父傷心。”

  楚流雪“嘖”一聲。

  “我不是被小陶撿回山裏了麼,本來以爲從此有了靠山,喫香喝辣啥啥不愁。然後發現,這倒黴道士比我還窮。”

  小倒黴蛋跟了老倒黴蛋。

  三土如是點評道。

  可憐的三土,實在是沒辦法跟着小陶道長天天吞吐日月精華。他一個有修爲的道士,喝幾天西北風無所謂,但三土和四堆兩個小倒黴蛋就要上吐下瀉。

  忍無可忍,三土就把弟弟丟給陶眠,自己離家出走。

  走到半路餓暈了,又被山下好心的村民送回了地獄。

  ……

  這事簡直沒法說理。

  六船不大相信楚流雪的話。這位師姐面容潔淨,並無困厄之相。而且對方又是品茶又是搗藥,一把紫砂壺價值千金,怎麼也和窮字沾不上邊。

  對此,楚流雪也有解釋。

  “這不後來大師兄和二師姐回到山裏,帶來了銀兩和充足的食物。不然你現在看到的,應該就是一老兩小三具屍體。”

  “……”

  事情太詭異了。

  楚流雪和楚隨煙不是因爲手足相殘雙雙死亡,病逝的大師兄和被毒死的二師姐都還活着,五師姐依舊沒影。

  六船感覺到自己的三觀在被衝擊。

  “那神魔大戰,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問師姐。

  關於這個問題,師姐的回應也很坦铡�

  “不知道。”

  她老老實實地回。

  “……”

  “害,糾結這個問題沒意思,”楚流雪隨性地擺擺手,她比六船想象中要更瀟灑恣意,“無非就是瑤天和魔域掰手腕,非要爭出個第一第二。我是不管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小陶說了,助瑤天就是助天道,那我就跟着他,混口飯喫。”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

  “反正我劍術不行,仙法也爛,只能做做救助療傷的小事,死也不是我先死。”

  她倒很看得開。

  問不是白問的。六船現在大致梳理出來一種可能的真相。

  水生天造出幻境,把他帶來的這座桃花山,或許和他之前生活過的,不是同一座。

  楚流雪講述的一切,都是他所陌生的。

  別說他了,就算是陶眠本人來,都得敲敲徒弟的腦袋,看裏面是不是被換了芯子。

  陶眠的弟子都活着,陶眠要替瑤天出征,楚流雪楚隨煙都不是魔,現在的三界處在神魔大戰的背景下。

  戰爭帶來破壞和混亂,但對於陶眠而言,弟子尚且存於世間,又是圓滿的。

  六船不知該如何去描述此刻的心情。

  就好像,師父在另外一個時空,行走在了一條通向美滿結局的路。

  不知道這個時空,未來會不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想到這裏,六船就有些釋然了。

  若是相遇,迎接他的將會是真實鮮活的師兄師姐,而不是一座座孤寂的墳塋。

  若是不相遇,便是他沒有這種福分,那就祝福師父和幾位師兄師姐一往無前。

  相遇或不相遇,都有其因果。

  六船現在已經省得順流而行的道理。

  他的面容變化,自然逃不過楚流雪的眼睛。

  三弟子是很敏銳的。

  這位從天而降的小師弟,心事重重地走到她這裏,和她談了一番。

  若是對他有裨益,那也算是好事一樁。

  六船的耳邊再一次傳來流水的聲音,他想,應該是到了回去的時候。

  他不想和師姐不辭而別,那樣太失禮了。於是趕在被湖水淹沒之前,六船和師姐作別。

  “此番與師姐相談,受益良多。師姐,若是未來重逢,還請多多照拂。”

  他這樣說。

  “好說好說,”楚流雪同樣回了一禮。雖然性格不拘小節,但禮數一樣不缺,“師弟也是,帶帶師姐。我沒什麼可教你的。如果你想毒死誰,那我願意代勞。”

  “……那我就,提前謝過師姐的好意了。”

  水波將六船重新淹沒的時候,他彷彿一尾小舟,隨着波浪浮游。

  三師姐的身影逐漸扭曲模糊。

  在徹底脫離那處幻境之前,意識浮浮沉沉的六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神魔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