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吃亿点
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漸漸有明藍的光點飄出。
六船走進那發光之處,四周的空氣變得寒冷,裸露在外的皮膚幾乎要被凍住。
他忍受着刺骨的寒意,又上前兩步。
洞的盡頭比他想象得要更加開闊,鎖鏈的聲音愈發清晰,而且不止是一條。
在那裏,六船看見了他此生都不會忘懷的景象。
第196章 多人共享的臉
六船親眼所見,那深洞的盡頭是一池深潭,潭水深不見底,烏黑渾濁。
明明洞內無風,他卻眼見着潭水的表面激盪着水波。
同時伴有巨大的、淒厲的呼喊之音。
那洞內被數百根粗細不一的鐵鏈交叉封住,最粗的有成年男子合抱那般寬,而最細的也和人的小臂差不多。
它們按照某種方式彼此穿插,過長的鐵鏈從高處垂落委地,也有許多緊緊地繃住,如同一根折不斷的鐵棍。
那些鐵鏈當中有不少,垂入了潭水之中。六船發現它們被某種力量拉扯着。他順着鏈條望過去,發現那勾住鐵鏈的東西,其實是潭水表面的波瀾。
再定睛一瞧,他發現,那所謂的“波瀾”,實際上是許多漆黑的、不成形的手。
原來那並不是什麼水波,甚至連潭水都是“假的”。
那是無數的亡魂堆積而成的“水”,它們在掙扎,在妄圖吞噬什麼,來填補內裏的虛無。
而這些來自異方的魂靈之所以沒有脫離“潭水”的邊界,是因爲在其中央,有一衣衫襤褸的男人,在鎮壓着它們。
男人的雙手被鐵鏈高高地吊起,下半身沒入深潭。他的手腕因爲被沉重的鏈條銬住,已經出現了深深的血痕。
那些亡魂攀附着他的身體,將裸露在外的皮膚變成烏黑的顏色,但很快,從男子的皮膚表面升起一片白煙,似乎是什麼淨化的力量,將亡魂留下的傷痕抹平。
傷口出現,再癒合,再出現,週而復始,不斷地重複着這樣的過程。
六船覺得他可憐。
他上前幾步,想要詢問對方,自己能爲他幫上什麼忙。
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在他一手搭在自己的喉嚨,覺得怪異無比的時候,在潭水中央的、始終垂着腦袋的人,突然抬起了臉。
就算對方臉上的髒污再多,頭髮再蓬亂,六船也能輕而易舉地認出他的臉。
沒有人能錯認自己的臉。
六船極爲震驚,他睜大了眼睛,這下更是什麼都說不出。
那一瞬間他意識到,這個男人是在鎮壓潭底的怪,而那些鎖鏈,其實是在封印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看見了那位和他長着同一張臉的男人忽而露出譏諷的笑。
他動了動身子,兩隻手突然發力,緊緊地攥住了束縛着他的兩道鐵鏈。
藉着向上的力道,他將自己微微舉起。
潭水再度起了層層波瀾,亡魂彷彿散落的水珠一般,濺落。六船眼睜睜地看着那男人強撐着讓自己的上半身離開水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的另一半身體空空蕩蕩,像是被什麼東西長年累月地蠶食,直到現在的空無一物。
六船不知道該怎樣描述現在的心情,一個和他長着一模一樣的臉的男人,被困在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承載着某種沒有盡頭的使命。
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到底是在揭開他的過去,還是預示着某種未來。
那個男人忽然啓脣,似乎有話要對自己說。
六船見他如此,只好暫時將心中的困惑和震撼擱置在一邊,向前邁出幾步。
他來到潭邊,這裏已經是他能夠抵達的極限。再進一步,那些亡魂的手就要勾着他的衣服下襬,將他拖入深潭之中。
他將身體壓低,儘量靠近,以便他能夠聽見對方在說什麼。
潭水中的男人,因爲太久沒有說話的機會,語言功能已經嚴重退化。
六船隻能聽見他在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個詞,而且在不停地重複。
陶……
師父……
陶眠……
爲何……
六船的眉頭皺緊,雙眉之間出現一道湝的溝壑。
這個人在說陶眠。
他是陶眠的弟子。
但從他的語氣中判斷,他對自己的師父,似乎充斥着無邊的怨恨和失望。
他在不停地問着“爲何”。
六船恨自己此時無法開口,否則他就能追問對方和陶眠究竟有過怎樣的淵源和糾葛。
但是對方始終沒有說到這一點,他的意識大概混沌不清了。
他的雙手脫力,身子重新浸泡在潭水中,現在倒是不必去想那水中的半截是什麼樣子了。
六船的神情變得複雜,他一手撐着地面,想要站起來。
這時,突如其來的眩暈將他擊倒,讓他頭顱一重,身體前傾,整個人向深潭之中栽去。
譁……
平躺在地上的昏迷六船忽而眼皮飛快地跳動,他的面容從平靜轉爲焦躁,嘴脣動了動,像是要說出什麼重要的話。
在他猛然睜開眼睛的一瞬間,那句話脫口而出——
“師父,爲何將我封印至此……”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六船就徹底清醒過來了。
他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太多的信息充斥在腦海之中,讓他一時半會兒還沒辦法回神。
他的目光在房間內渙散地遊走,滑過地毯和桌腳,最後緩緩上移。
六船看見師父就在距離他沒多遠的地方蹲着,手中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麪。
視線交匯,陶眠一隻手握着筷子,嘴巴還叼着一根麪條,在徒弟沉默的目光中,簌簌簌地吸進去。
“……”
徒弟昏死也不耽誤他喫飯。
陶眠喫完這一口後,才咳嗽兩聲,關心起來徒弟的狀況。
“小六,你醒啦?”
六船點點頭,雙手撐住地面,又搭在櫃子的邊緣,讓自己不至於跌倒。
陶眠喫麪的動作突然變得豪放起來,他大口地解決了碗中剩下的麪條,然後才上前兩步,關心徒弟的情況。
“你昏過去了,一直在說夢話。”
“是何內容?”
“嗯……聽不太清楚,好像有我的名字,然後也有你自己的名字,”陶眠好奇,“你該不會夢到我逼着你練劍吧?爲師可不會對徒弟這麼苛刻。”
“……”
小陶仙君這話說了沒人信,反正六船和他前面的一二三四五個陶門弟子都不太信。
只要是能讓徒弟卷的地方,他基本都選擇自己躺平。
六船搖了搖頭,把夢到的場面,大致給陶眠描述了一番。
提到深潭之中有另外一個六弟子時,陶眠露出的神情比六船本人還驚訝。
“你這張臉……難不成還是多人共享嗎?利用率也太高了。”
“……仙人師父,你不覺得,事情的重點並不在這裏嗎?”
“啊對對對,”陶眠也意識到自己有點離譜了,立馬把話題往回拽拽,“現在我們來理智地分析一下。”
第197章 徒弟,你真聰明
陶眠說他來分析一下,其實腦子都不帶轉動一分一毫的。
因爲他對這件事的確是毫無頭緒。
“整件事,要我來看……”儘管腦袋空空,但他還是頭頭是道地分析了一番,“就是六船你前世其實是個很牛很厲害的仙人。”
“嗯……”六船應和他的話,點點頭。
“然後你犯了什麼天規,被罰到人間渡劫。”
“……嗯。”六船這次有點猶豫。
“然後你爲了逃避天道的懲罰,分裂成了好幾個你,一個在水裏鎮着,一個在外面飄着,還有一個變成沈泊舟在爲非作歹!”
陶眠咂摸着,頓時感覺不對。
“魔域、人間、仙境都有你的足跡。徒弟,你這是要一統三界的節奏啊!”
“……”
眼見着陶眠越說越離譜,六弟子額頭上的黑線也是一條疊一條。
“仙人師父,這不可能……”
他現在說什麼都沒用,陶眠忽而鄭重其事地拍在他的肩膀。
“小六,苟富貴,勿相忘。將來你有一口湯喝,別忘了給師父兩口肉喫。”
“……”
沈泊舟露出無奈的神情,自己分析自己突然昏厥的原因,找了個看似合理的藉口。
“或許這是水生天自身的記憶呢。薛掌櫃不是說過,這東西是能修煉成仙的。那在潭水之中泡着的‘人’,不過是它借用了我的臉,而捏造的一個幻影。”
不愧是冷靜從容的六弟子,在師父已經跑偏得如此離譜的情況下,他還能懸崖勒馬。
這回陶眠成了點頭的人。
“徒弟,你真聰明,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徒弟。”
“仙人師父所言極是。”
六船也練就了一身面無表情捧着聊的本領。
陶眠再度用靈力去探六船體內的靈根,這時水生天已經和原有的部分徹底融合了。
他放下心來。
“成了,這回我們就可以徹底離開桐山,換個地方瀟灑去。”
小陶仙君時隔多日,終於再度展露了舒心的笑容。
在這桐山派經歷的大起大落,對於他這個長得年輕的千歲老頭也有些超過了。
至於桐盛老祖想怎麼善後,那是他和桐山派的事,陶眠並不關心。
幸好邱桐本人還算得上比較客氣有禮,還知道給陶眠和沈泊舟一些補償。
補償的東西,陶眠在徒弟昏迷的時候,也都一一看過了。
有療傷的仙藥,有補氣強骨的靈丹……零零碎碎送了一大堆。
這些估計是邱桐考慮到沈泊舟的身子底薄弱,而特意準備的。陶眠也的確需要這些東西。
水生天在和靈根融爲一體之後,對於宿體本身,還需要有幾天的適應過程。
有了這些靈丹妙藥,六弟子能好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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