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長生 第13章

作者:少吃亿点

  等到半個時辰之後,吳將軍帶着滿身的怒氣離開天牢,小林這才湊過去打聽。

  他想他遲早被自己愛打聽的毛病害死,但人不湊熱鬧那還是人嗎。

  將軍怒髮衝冠,牢房內的道士卻仍是不緊不慢地啄飲杯中的殘酒。

  “喲,回來了?”他甚至有心情打招呼。

  小林一臉的有口難言,好像憋了什麼話,說不出口,又很想說,想了想還是算了。

  陶眠也不急,反正這獄卒單純,藏不住事,遲早會說。

  果然如他所料,半炷香的時間,小林貼着牢房的欄杆,低聲問他。

  “你之前說你偷了一個人的心。”

  “嗯?嗯……有嗎?”

  “有!肯定有!我記性好着呢,別想糊弄過去。”

  “那就是有吧。”

  “你……你說的那人。”小林看了看左右,招招手,讓陶眠靠近。

  陶眠很給面子地把腦袋湊過去。

  小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該不會、該不會就是將軍吧?!”

  “……”

  那日陶眠大笑的場面,讓小林即便過了七十年再回想,也依舊想死。

  陶眠多缺德一人,邊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邊說,是啊是啊,看看吧,多麼狠毒的單戀。

  小林真想當頭撞死在牢房前。

  他和道士約定好誰也不提今晚的事,道士滿口答應,卻笑個不停。

  吳將軍又來了幾次,每次都是不歡而別。小林看見他臉色就變得極差,搞得吳嶽人以爲他對自己有什麼意見,心情更糟糕。

  煩,但是還來。

  小林都摸不清楚將軍的心思了。

  道士還悠哉地回——都說了是狠毒的單戀。

  小林纔不信。

  慢慢地,他發現這小道士的確有些來頭,連皇子公主都專程來看他。

  皇子尚能剋制情緒,小公主卻哭得眼睛都腫了。她說那個人太過分了,她怎麼捨得讓小陶喫苦。

  她口中的“那個人”,小林不知道名字。但那似乎是一個忌諱,公主的情緒再激動,也沒有直呼對方姓名。

  公主嬌呵着要小林把牢門打開,小林冒着冷汗,連聲說不敢。

  違逆公主是大事,但牢頭警告過他,未經允許擅自打開這扇牢門,可是要掉腦袋的事。

  小林不明白把道士送進來的人爲何如此矛盾,既要他不好過,又不忍心見他太苦。

  牢內的日子過得很慢,道士每日的樂趣就是逗耍獄卒。小林每每都要喫悶虧,但他對道士並不討厭。

  道士有這樣的魔力,只要他想,他能輕易破開任何人的心防,又知道底線在哪裏,進退有度。

  小林想,那句“偷心之罪”,或許不是一句戲言。

  年輕的獄卒以爲他見過將軍,見過皇子和公主,足以算得上見過大世面的人了,夠他和朋友吹噓許久。

  但他萬萬沒想到,某天深夜,一道人影安靜地站在牢房前,並未驚動任何人。

  等他看清楚那人的臉,小林一下子膝蓋就軟了。

  “皇……”

第15章 師父永遠在

  晦暗的燭光裏,背對的身影挺拔秀麗。

  小林跪得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出。再給他十個腦袋也想不透,九五至尊爲何深夜駕臨這小小的牢房前,隨從都不帶半個。

  道士側臥在牀榻之上,似乎在沉睡。小林替他捏了一把汗,不知道該不該把人叫醒。

  帝王只是沉默地注視着牢內的人。

  好在對方大發善心,沒有過於刁難一個小小的獄卒。纖長的手指向外一揮,小林識相離開。隨後,她單手掐訣,一道透明的隔音結界,把外界和此處分離。

  這回牢房內外只剩師徒二人。

  陸遠笛仍是不言,那溍叩娜藚s開口了。

  “我很早之前就想,在桃花山之外的地方,你我師徒會面,是怎樣的一種別緻風味。”

  帝王終於不吝言辭,回了他的話。

  “師父覺得眼下如何?與你心中所想……可是差得遠了?”

  陶眠沒有正面回,他坐起身來,半仰着頭。牢中有一處高而窄長的窗子,圓月被欄杆均勻地分成了兩瓣。

  他攤開手掌,清輝盈了滿手。

  此時的他是後背朝向陸遠笛的姿勢。他與明月一牆之隔,與徒弟亦是一牆之隔。

  陶眠的嘴角牽起,頗有些無奈的意味。

  遠笛啊,你我師徒從何時起……生出了這道裂隙呢。

  “現在立在外面的,是天子,還是我陶眠的弟子?”

  良久,牢房外的人才回。

  “天子如何,弟子又如何。已是涇渭不分,無清無濁了。”

  陶眠的眼瞳顫動,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收斂了多餘的情緒,兩手撐榻,轉身。

  陸遠笛的半張臉被燭光蒙上一層朦朧之色,另一半則隱沒在陰影之中。她無疑是美麗的,來自母親的那部分柔美和父親的俊逸完滿地結合,讓她的容顏極爲出挑。

  但那些外在的浮華似乎都被她尊貴的身份壓抑了,她站在那裏,是一種浩大的權勢在眈視,而非一個獨立的人。

  陶眠的廣袖一拂,像是拂去了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壓。他們師徒之間再經不起任何敲擊,每句話說出口都要仔細斟酌。

  上次的話說得不好,陸遠笛就把他關進了天牢。

  陶眠回想起那日的場景,其實他並沒有說什麼過分的話。他只是在和徒弟對弈之際,順口提了一句要回山裏看看。

  他的想法麼,簡單得很。烏常在等他,飛天蟑螂說不定也有些思念他。何況那一山的花木草果,都排着隊請他伺候。

  還有,顧園的祭日要到了。

  沒有多餘的話,僅僅是這一句。陶眠自個兒沒當回事,他在這皇宮住了好一段日子,從夏到冬,又要迎來一春,也該回去瞧瞧。

  天子卻臉色大變,棋盤都掀了。

  彼時陶眠手中尚且執有一白子,低頭,空蕩蕩的石桌,不知何處落子。

  四處散亂的黑白棋,有兩三粒滾入池塘,驚擾了那些靜靜停泊的魚。

  他望着天子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幽幽地一嘆。

  孩子脾氣真暴躁。

  不過半日,陶眠從帝王師淪爲階下囚,身份落差極大。

  受委屈的人不當回事,始作俑者卻爲此幾夜失眠。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那日的失態,這回陸遠笛來見陶眠時,反而比以往更要靜默,戴上了更厚的面具。

  她要剋制住自己惡的本性,她不能傷害陶眠,因爲陶眠對自己的徒弟不會還手。

  陸遠笛儘量心平氣和。

  “近日大雪連綿,不宜趕路。小陶,待春暖花開,你再歸去,也是不遲。”

  陶眠知曉她在敷衍自己拖延時間,但不能明說。

  “遠笛,爲師在此叨擾數月,兩個書童也愈發散漫起來。讓他們早日回山裏修習爲是。師父此番前來見你,不過是爲了看看你是否安好。你安好,師父也便安心了。”

  陶眠的藉口尋得生硬,後面兩句確是真心話。陸遠笛的神情稍稍放鬆些許,找回了一絲昔日與陶眠相處的怡然。

  “小陶,何必急着回桃花山呢?宮內一切安排妥當,你想要什麼,我派人替你尋來便是。我知道,你掛念道觀和那幾只雞,這也不是難辦的事。無論澆花還是餵雞,有什麼吩咐,叫幾個人爲你辦妥即可。”

  “外人總比不得自己上心。”

  陶眠微帶着嘆息的一語,讓陸遠笛好不容易放柔的臉色再度繃起來。

  “爲何執意回山?我們師徒相別,十餘年未見。師父,徒兒尚有許多舊事與你相敘。”

  看來陸遠笛成功地從陶眠那裏學來“打感情牌”這一招。硬的不行,換些軟話說說。當然,如果她的神態能配合得上話語,自然是更好了。

  “遠笛……”

  可惜師父就是師父,不會輕易被她糊弄過去。

  陶眠只問了二弟子一句,便讓她啞然。

  “師父問你,你如實答。若師父要你現在隨我回桃花山,你會答應麼?”

  “我……”

  陸遠笛不知該如何回答陶眠的問題。她是帝王、是皇權,她已經和權力共處了太久,佔有它,也在被它侵佔。

  桃花山的日子恍如隔世。

  讓她歸矣,不啻於渡過一次輪迴。

  陶眠瞭然一笑。

  “你看,你有你的皇宮,師父有師父的桃花山。你不會離開皇宮,爲師的歸屬也永遠在那片山。”

  陸遠笛倔強的性子又起,和年少時一般模樣。

  她說如果她硬要陶眠留下呢。

  “師父是長生的仙,而我只是一介凡人。我終究會走在師父前面,您又爲何不能陪伴我度過這殘生?”

  她甚至要怪陶眠殘忍。

  陶眠輕輕搖了搖頭。

  “遠笛,不是師父待你殘忍。陪伴是容易的,我能守着一株千年花開,自然也有耐心陪你走完餘生。”

  “那——”

  “但你心中所求,真的止於相伴麼?”

  陶眠太瞭解他的徒弟,他知道徒弟的本事,也知道她的弱點。陸遠笛能坐穩帝位,仰仗的是她冷酷乃至殘酷的手段,和一顆永不滿足的、貪婪的心。

  今日陶眠答應她留下,明日她就會要得更多。

  “師父能爲你做很多事,但師父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陸遠笛在這一刻意識到陶眠的殘忍。他那麼溫雅明淨,隨性飄逸。他的心和山門一樣向任何人敞開,每一雙求救的手都會被他輕輕握住。求一碗粥,他就給一碗粥。求一個住所,他就給一片遮風擋雨的地方。

  在桃花山,她要祕籍,陶眠傳她絕世的功法。

  在軍帳內,她要弒敵,陶眠把人送到她手裏隨君處置。

  在火光劍影中,她說師父我不要再受欺凌,不要再被羞辱。陶眠說好,去坐上那個位子吧,萬人之上。

  仙法、仇敵、帝位……她一一攥在手中了。她高高在上,俯攬猩廊挥X得四周空蕩。

  待她回首一望,她看見了漫天的桃花,和那樹下的仙人。

  她想她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了。她想要仙人的眼只望向她一人,所有脫口而出的話語系在她身,她要獨佔一顆完整的心。

  她是帝王啊,有什麼是她不能擁有的呢。

  但那仙人與她遙遙對望,一聲輕嘆。這嘆息喚回了時光,她褪去華貴的衣袍,變成那個一無所有、滿腦子天真的少女。原來她回到的是出山的那日,陶眠在一株開得繁盛的桃花樹下送別她。

  他說遠笛,師父永遠都在。

  你幼時無所依傍,師父在你身邊。

  你出山四面來敵,師父在你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