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个耳环.
李雲景回敬了一盞,笑道:“周副殿主抬舉了。”
“神霄道宗雖是新創,但該守的規矩一樣不少。”
“宗門的每一筆擴張、每一次收編,都有詳細的案卷存檔,包括與太虛宗、天劍宗簽訂的三方契約,也有天道契約的正本在庫房存放。”
“諸位若是需要,這些都可以一併調閱。”
蘇溠┐藭r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酒盞,起身走到李雲景身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笑道:“師弟,你也別太緊張,這次調查雖然規格高了些,但總舵那邊也知道,南疆邊境的局勢複雜,不一定跟蒼梧山脈有什麼直接關係。”
“只不過魏長空隕落的位置距離這裏不算太遠,總舵便想順道把這片區域的勢力格局梳理一遍,省得日後再生出什麼亂子。”
這番話看似隨意,實則分量不輕。
她特意點出“總舵也知道不一定跟蒼梧山脈有直接關係”,等於是在不動聲色地給李雲景遞了一句話:這次調查不是衝你來的,只要自身乾淨,不會有問題。
李雲景自然聽出了這層意思,心中對這位師姐的關照又多了一分感激。
但他面上只是笑了笑,沒有流露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端起酒盞與蘇溠┡隽艘幌拢骸皫熃阌行牧耍瑤煹苁〉谩!�
腥擞珠f聊了一陣,話題漸漸從公務轉向了各地風物、修行見聞、坊市行情等輕鬆的方面。
玄胤道人說起自己在接引仙城遇到的一樁趣事,端木弘聽到一半插話補充了當年的細節,兩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掰扯起來,引得殿中笑聲不斷。
當夜色漸深,席盡人散之時,周玄通忽然揚聲補了一句:“李掌教,我天刑殿明日需在蒼梧山脈外圍展開一次針對性巡查,覈實近期所有靈力異動記錄,屆時可能會進入貴宗屬地外圍的三百里緩衝區,事先知會一聲。”
李雲景拱手朗聲應道:“神霄道宗屬地之內,諸位道友但去無妨,若有需要宗門調派人手隨行引路之處,只需吩咐執事弟子,貧道全力配合。”
至此,聚仙殿席宴方算真正落下帷幕。
沈清安排執事弟子將六位道盟核心人物各自引入客院安歇,端木弘、玄胤道人等人連稱客隨主便,不再多打擾。
李雲景與明凌川、五行真君對視一眼,三人並肩走出聚仙殿,沿着青石主道向後山方向緩步而去。
夜風從山間吹過,帶着草木的清氣吹散了方纔的酒意,李雲景的腳步比方纔席間鬆弛了幾分,但目光依然沉靜如水。
走到後山拐角處,明凌川低聲開口,聲音中帶着審慎的考量:“掌教,道盟這次來的人雖然都是熟人,但那份調查通告的分量不輕,尤其是天刑殿的人,他們複查靈脈歸屬和擴張記錄,恐怕不只是看賬冊那麼簡單。”
“我知道。”
李雲景腳步未停,目光平視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山道:“他們真正想看的不是賬冊,而是那些被吞併的勢力中,有沒有與域外魔修勾結的痕跡。”
“周玄通方纔說的三百里緩衝區巡查,纔是他們真正的目的,那些歸附的中小宗門裏,有沒有人在暗中和道盟之外的人來往,有沒有人散播過不該散播的消息。”
“但那些歸附宗門都是被我們一口一口吃進來的,他們就算心裏有些不情願,也沒那個膽子私通外人。”
五行真君一路沉默,此刻終於開腔:“依我之見,道盟此次出動六位高層前來,背後的水遠比表面看到的深。”
“他們明面上說複查勢力洗牌,實則另有盤算。”
李雲景停下腳步,站在月光下,回頭看五行真君:“你看出什麼了?”
五行真君眉眼凝重,低聲道:“玄胤道人掌管接引司,關注所有外來修士動向,他此行最想確認的,是魏長空死前最後幾天有沒有可疑的外域修士進入蒼梧周邊。”
“月華仙子主管道盟情報傳達、調度協調,真正的重心在於摸清蒼梧山脈各方勢力私下有無暗中聯絡妖族、魔修。”
“端木弘對勢力爭奪不感興趣,他只在乎南疆邊境防線會不會被撕開口子。”
“而蘇溠m是同門師姐,但此來多半負有天樞祖師暗中囑託。”
五行真君沉聲說出最後一句,“她不是來查你的,她是來替天樞祖師確認一件事。”
“魏長空的隕落,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李雲景緩緩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他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平靜:“師姐方纔在席間那番話,既是給我遞話,也是在替我向其他五人表態。”
“她的意思是,如果魏長空的死真的跟我無關,那就一切好說。”
“如果有關…她也不會徇私。”
“所以她那番話本身,就是一道界線。”
明凌川的面色也凝重了幾分:“那…掌教打算如何應對?”
李雲景重新邁步,沿着山道繼續向前走去,腳步聲在夜間的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響着。
“走一步看一步。”
他開口,語氣平淡卻篤定:“能說的,我們該說的全部說。”
“至於不能說的事,只要對方找不到破綻,那就是不存在。”
“魏長空死的時候,我在哪裏?”
“我在蒼梧峯閉關修煉。”
“這事本來就和我們無關。”
明凌川聞言,微微點頭,緊繃的肩頭鬆弛了幾分。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李雲景回到靜室之中,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將今夜酒席上所有的對話和信息在腦海中逐一過了一遍。
接下來的半個月,蒼梧山脈徹底進入全面覈查的節奏。
李雲景一道指令傳下,沈清帶領六位執事弟子全員出動,財務堂、人事堂、外務堂、巡防堂四堂同步咿D,數十年所有卷宗分門別類,整整齊齊送入聚仙殿偏殿,任由道盟六人隨意翻閱調取,不問緣由、不加阻攔。
沈清做事穩妥,早已將所有擴張記錄梳理清晰:哪一年收服青木宗、飛雲派,何時接納散修族羣歸附,每一次談判經過、當時在場見證的修士、資源交割清單、靈脈劃分文書一應俱全,甚至當年不少中小勢力“自願投铡钡挠H筆請願玉簡都完整留存,擺放在木架上一目瞭然。
皇澤帝君、妙丹仙子、天陣子三位客卿長老也主動配合,每日按時前往聚仙殿接受問詢,當年三人自接引仙城流落蒼梧、被李雲景收留的來龍去脈據實交代,毫無遮掩;四象堂巡邏隊伍更是每日分三路,帶着端木弘麾下巡察弟子走遍蒼梧三千餘里邊界,所有早年衝突發生地點、戰後和解標記一一指認,任憑對方勘測地脈靈力殘留。
天刑殿周玄通、周懷遠二人起初還算嚴謹,逐卷覈對地盤交割文書,細細翻閱歸附勢力的訴狀記錄,可越查心中越有數。
這些被神霄道宗吞併的宗門、散修族羣,最高不過返虛修爲,既無渡劫老祖坐鎮,在道盟名冊裏也只是不入流的底層小勢力。
修真界弱肉強食本就是亙古常理,蒼梧山脈早年混亂廝殺數萬年,如今李雲景以一己之力平定紛爭,三方天道契約白紙黑字擺在案上,天劍宗、太虛宗兩大頂尖勢力都自願瓜分地盤、安穩休養生息,這些小勢力的得失,根本不值得道盟爲其出頭,更犯不上因此與一位身懷多條大道、手握仙器的道子交惡。
周懷遠翻完一整箱中小勢力的控訴玉簡,隨手合上木匣,對身旁周玄通低聲傳音:“師兄,這些訴狀看着多,實則沒有一樁是天劍宗、太虛宗出面舉證。”
“兩大宗門分得大片沃土,得了實打實好處,半點不滿都無,反倒一羣底層散修噰喳喳,咱們若是真藉此發難,反倒顯得道盟不分輕重,得罪一位潛力無限的道子,得不償失。”
周玄通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殿內正在安靜品茶的李雲景。
對方全程從容配合,不問搜查範圍、不阻撓問詢,胸襟氣度擺在明面上,再死揪着無關緊要的小勢力爭端不放,反倒落了小氣的名聲。
“先擱置地盤紛爭覈查,把重心放回魏長空隕落一案。”
周玄通輕聲吩咐。
另一邊,玄胤道人翻閱接引戶籍檔案,確認李雲景乃是天樞真君親傳道子,道盟正統傳承在身;月華仙子覈對各地傳訊情報,這些年蒼梧山脈雖多爭鬥,卻從未有勾結妖族、魔道的確鑿證據;蘇溠└菚r常尋李雲景閒談,旁敲側擊打探萬毒澤當日動靜,李雲景只稱彼時閉關,手下分身外出遊歷恰好在萬毒澤外圍,偶遇天劫異象前去查看,其餘細節半分不多透露。
蘇溠┬闹须[約存疑,卻找不到半點實質證據,李雲景身上氣息澄澈,無半分殺伐業火殘留,根本不像斬殺渡劫巔峯之人,幾番試探只能作罷。
六人心照不宣,對於神霄道宗吞併中小勢力一事,不約而同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白日覈查卷宗、外出勘測邊界時,依舊按流程走完所有步驟,該記錄的條文一一謄寫在冊,卻不再深挖深究;但凡有前來鳴冤的底層散修,六人只是耐心記錄訴求,簡單安撫幾句,從沒有提出要追責李雲景、重新劃分地盤的想法。
不少早年被吞併小宗門的殘存修士聽聞道盟調查組進山,專程趕來聚仙殿遞狀紙,滿懷期待道盟爲自己做主,可聽完回覆之後盡數失望離去。
一名早年雲隱谷的長老攥着祖傳靈脈憑證,悲憤控訴神霄道強佔谷地,端木弘聽完只是淡淡開口:“當年雲隱谷拒不歸附,在邊界屢次劫掠往來修士,天劍宗、太虛都不願庇護,三方契約劃定地界之時,此地本就劃歸神霄轄地,天道契約爲憑,此事已成定局,無法更改。”
一番話直接堵死對方所有說辭,那人頹然嘆氣,只能黯然離去。
有一回傍晚,六人聚在客院閒聊,月華仙子率先開口點破其中關節:“蒼梧山脈三方瓜分乃是三方自願,天劍宗、太虛皆有大乘老祖坐鎮,若李雲景行事失當、侵佔不公,兩大宗門早就聯名上書道盟,何須等到今日?”
“如今兩大勢力緘口不言,分明是各取所需,我們強行插手,反倒破壞三方天道誓約,於道盟規矩不合。”
玄胤道人接過話頭:“更何況李道友乃是天樞道子,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僅僅爲一羣無後臺散修,與其結下死仇,絕非明智之舉。”
“中州總舵此番核心指令,是追查魏長空遇害線索,蒼梧內部勢力爭端,只需記錄存檔,不必深究。”
端木弘魁梧身軀往石凳上一靠,沉聲附和:“鎮守一方這麼多年,我看得通透。”
“大勢力之間的平衡,遠比底層散修的得失重要,天劍宗、太虛安穩,蒼梧便不會大亂,道盟也少一樁麻煩事,沒必要節外生枝。”
周玄通、周懷遠、蘇溠┤思娂婞c頭,六人心思完全一致:地盤爭端僅做紙面記錄,絕不追究李雲景罪責,全部精力放在萬毒澤伐魔真君遇害這條主線之上。
李雲景將六人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心中毫無意外。
道盟行事向來權衡利弊,兩大頂尖宗門都默認的格局,調查組不可能憑空掀翻。
他依舊保持配合姿態,每日抽出半個時辰接待六人問詢,宗門庫房、坊市賬冊、邊界防禦陣法,只要對方想看,一概敞開,不藏半分私藏,這份坦蕩反倒讓六人心中疑慮又淡了幾分。
半個月期限轉瞬而至。
最後一日傍晚,六人將所有核查卷宗整理完畢,厚厚數十卷文書堆疊在聚仙殿長案之上,關於蒼梧勢力紛爭的記錄條理清晰,末尾統一標註“各方自願締結天道契約,地界劃分已成定局,無重大違規行徑,爭端存檔備案”,沒有一句問責李雲景的文字。
周玄通拿起總卷宗,遞到李雲景面前:“李掌教,半月核查全部結束,蒼梧山脈地盤交割一事,我們如實記錄在冊,無確鑿證據證明你方肆意尋釁、強奪無主靈脈,後續若無天劍宗、太虛聯名上訴,此事就此封存,不再重啓調查。”
李雲景抬手接過玉簡掃過一眼,淡然拱手:“多謝諸位秉公覈查,這些日子多有叨擾,今夜我備下踐行宴,還望諸位賞光。”
宴席之上氣氛輕鬆,再無半分調查時的拘謹。
蘇溠┒似痨`酒與李雲景對飲,低聲傳音:“師弟,魏長空一案我們始終找不到實質性線索,過幾日便要返程回總舵覆命,此事不會完全了結,但短期不會再來蒼梧打擾你。”
“只是日後外出遊歷,務必多加小心,中州總舵大乘老祖屆時定會親自推演因果,若露出破綻,麻煩不小。”
李雲景微微頷首,低聲回謝師姐提點。
月華、玄胤幾人輪番舉杯,言語間不再有巡察官的疏離,反倒多了幾分相交道友的溫和,席間絕口不提地盤吞併之事,只聊天元大世界各地修行見聞、坊市貿易行情,彷彿這半月嚴苛覈查從未發生。
宴席散後,夜色深沉。
李雲景獨自立在主峯崖臺,望着道盟六人客院的燈火,眼底一片平靜。
他早料到這般結果,實力與大勢擺在眼前,天劍宗、太虛兩大勢力默認的平衡,道盟絕不會輕易打破。
只是伐魔真君魏長空之死終究是隱患,道盟大乘老祖推演因果乃是重中之重,萬毒澤雖清理乾淨痕跡,卻難保沒有一絲疏漏。
“天絕那邊還在南疆打探魏長空據點消息,等他傳回情報,再做應對之策。”
道盟調查組的六道遁光在蒼梧峯以北的天際線上徹底消失之後,李雲景依然在崖臺邊緣站了很久。
第三天,天絕真君回來了。
他在李雲景身側站定,沒有多餘的寒暄,只說了四個字:“查清楚了。”
天絕真君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然後以指尖在玉簡表面輕輕一點,一幅模糊的地圖虛影便在桌面上方浮現出來。
地圖所繪的區域,正是萬毒澤以南、南疆妖域以北那片灰黑色的山地。
地圖正中偏東的位置標註着一座被黑色岩石環繞的據點,圖例上寫着一個“魏”字。
“魏長空的鎮守據點在萬毒澤東南方向約五萬裏處,位於一座灰黑色山體的背陰面,名爲‘黑巖堡’,規模不大,一座主殿、兩間偏殿、一座地下庫房,常年只有他一人駐守。”
天絕真君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他的巡邏週期並不固定,但大體上每隔兩到三個月會沿着固定路線巡視一遍,路線覆蓋南疆邊境約十萬裏範圍。”
“我潛到黑巖堡外圍觀察了三天,確認那裏已經空無一人,道盟的人在魏長空隕落之後第一時間便接管了據點,將所有卷宗和物品全部封存帶走了。”
他抬手指向地圖上一條從黑巖堡向西北方向延伸的虛線:“這是他最後一次巡邏的記錄。”
“從黑巖堡出發,沿南疆邊境線向西巡視,走了大約八萬裏之後轉向西北,偏離了常規巡邏路線約五萬裏,最終在萬毒澤附近逗留了大約一天。”
“道盟的調查隊也找到了同樣的信息,所以他們纔會把萬毒澤列爲重點調查區域。”
天絕真君收回手,看向李雲景:“還有一件事。”
“道盟東域分舵的舵主靈虛子,在調查組進駐蒼梧山脈的同時,親自帶着幾位刑律堂長老,直奔萬毒澤深處去了。”
“我聽說他還請動了一位從道盟總舵趕來的大乘期老祖,名叫‘廣陵道人’,以因果推演之術聞名於整個天元大世界。”
“靈虛子?”
李雲景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個名字他雖然從未直接打過交道,但對方在東域道盟分舵中的分量,他早有耳聞。
作爲東域分舵的掌舵之人,修爲渡劫八重天,執掌分舵數萬年,在東域修行界樹大根深,行事向來以沉穩狠辣著稱。
“連他都親自出動,還帶了大乘期的因果推演高手,看來魏長空在道盟中的地位,比我們預想中還要重上幾分。”
李雲景思索了片刻:“你打聽到的消息裏,他們在萬毒澤有什麼發現?”
天絕真君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我聽黑巖堡外圍一個替道盟清理據點的雜役弟子私下抱怨,靈虛子到了萬毒澤之後,幾乎把整片沼澤翻了個底朝天。”
“他們帶來的那尊大乘期老祖‘廣陵道人’以因果推演之術感應了整個萬毒澤區域,據說確實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因果碎片。”
“那碎片指向的時間段,恰好與魏長空隕落的時間重合。”
李雲景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虛影上那片標註着“萬毒澤”的區域,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因果推演的本質是追蹤痕跡。”
“痕跡越新、越濃,推演越準確。”
“我們當時清理現場以雷火反覆焚煉了三遍,將所有法力殘留和血肉氣息全部抹除乾淨,但那隻能清理掉‘物質層面’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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