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个耳环.
“佛魔雙生·萬法歸元!”
他暴喝一聲,那尊雙面佛陀虛影抬起雙掌,同時拍出。
一道由佛光與魔氣交織而成的巨大光柱從他掌心轟然射出,裹挾着足以碾碎山河的恐怖威壓,朝着白衣老者席捲而去。
這一次,光柱中的力量比方纔那道佛魔掌印更強、更純粹、更凝練。
那已經不是簡單的佛魔之力疊加,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融合。
佛性與魔性在其中保持着極爲精妙的平衡,彼此互相成就、互相放大,如同陰陽雙魚在同一個圓中流轉不息。
白衣老者的面色終於浮現出一絲鄭重的神色。
“好一道萬法歸元。”
他低聲讚了一句,隨即雙手同時在身前結印,左手掐“玉清始青”,右手掐“上清禹餘”,兩印交疊之間,一道純正的道門金光在他周身亮起,化作一尊高達三丈的道尊虛影。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口中誦出的,正是道門至高護身神通“金光咒”。
每一個字落下,他周身的道尊虛影便凝實一分,金色的道紋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將他周身百丈之內的空間都化作了一片金色的道域。
那道由佛光與魔氣交織而成的巨大光柱轟然撞擊在金色道域之上。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徹整座地下仙宮,狂暴的衝擊波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將那些剛剛穩定下來的金色陣紋再次震得劇烈閃爍。
但白衣老者站在金色道域中央,紋絲不動。
他周身那尊道尊虛影雙手結印,金色的道紋流轉不息,不斷將那道佛魔光柱中蘊含的力量分流、引導、導入地脈深處。
“金光咒……這是道門最頂級的護身神通之一。”
李雲景身旁,周玄通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側,目光凝重地望着那片正在激烈交鋒的金色道域與佛魔光柱:“能同時咿D斡旋造化、顛倒陰陽、金光咒三門天罡級神通,而且每一門都咿D得如此圓融無礙,這位前輩,絕不是普通的大乘三重天修士。”
李雲景微微側過頭,低聲道:“周道友,你在道盟多年,見識廣博。”
“這位前輩的來歷,你可曾聽說過?”
周玄通沉默了一瞬。
他望着那片正在消融佛魔光柱的金色道域,目光深處浮現出極少見的鄭重之色,以傳音之術對李雲景低聲道:“道盟藏經閣最深處,有一卷從不對外示人的‘天元鎮世錄’。”
“那捲玉簡上記載着天元大世界自遠古以來,所有曾以自身道果錨定過天地權柄的修士名錄。”
周玄通的目光在白衣老者身上停留了數息,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翻閱腦海中積攢了數百年的記憶碎片。
片刻後,他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縮,聲音壓得更低了:“通過記載……貧道想起一個人。”
李雲景側目看他。
周玄通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中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意:“三萬年前,天元大世界曾出過一位驚才絕豔的道門散修,姓陸,單名一個‘沉’字。”
“陸沉?”
李雲景咀嚼着這個名字,隱約覺得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對,陸沉。”
周玄通的語速快了幾分,“此人出身微末,不到五千歲便破入渡劫,一萬歲出頭便已觸摸到大乘門檻。”
“道門各大宗門爭相延攬,卻都被他一一婉拒。”
“他不入任何宗門,不立任何道統,隻身一人遊歷天元四方,專走那些絕境險地、古戰場、太古遺墟,說是要‘以天地爲師,以古今爲書’。”
李雲景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他最後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是兩萬年前。”
周玄通的目光微微閃動,“當時蒼梧山脈深處有一處上古封印出現裂痕,地底湧出大量陰煞之氣,荼毒方圓千里,數座仙城被煞氣侵蝕,生靈塗炭。”
“道盟召集各方修士前往修補封印,陸沉也在其中。”
“那一次修復封印的過程,據說兇險到了極點。”
周玄通的聲音變得低沉,“封印裂痕深處鎮壓着某種極爲古老的存在,修補過程中封印核心驟然崩裂,陰煞之氣如海嘯般倒灌而出,參與修復的三十餘位渡劫修士當場隕落大半。”
“陸沉在最後關頭,以自身爲引,以‘斡旋造化’爲核心法門,將崩裂的封印重新凝聚、重鑄、加固,硬生生將那股陰煞之氣重新壓回地底。”
“但封印重塑之後,他本人也消失在了那場變故之中。”
“此後再無任何音訊傳出。”
“世人皆以爲他隕落在了那次封印修復之中。”
周玄通說到這裏,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位白衣老者,聲音中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可如今看來,他當年並非隕落,而是選擇留在了‘蒼梧山脈’中潛修。”
李雲景聽完周玄通的傳音,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
“陸沉……兩萬年前的傳奇散修,原來並未隕落,而是隱居在‘蒼梧山脈’。”
這個信息來得太過突然,卻又恰到好處地解釋了眼前這位白衣老者爲何擁有如此深厚的道門底蘊。
斡旋造化、顛倒陰陽、金光咒,三門天罡級大神通信手拈來,且咿D得渾然天成,這份造詣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必然是經過漫長歲月的打磨與沉澱才能達到的境界。
而此刻,戰場上的局勢已經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曇曜那道“佛魔雙生·萬法歸元”的光柱,在白衣老者金光咒的消融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黯淡。
金色的道域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壁壘,將那團狂暴的佛魔之力層層剝蝕、分解、導入地脈深處,彷彿一條奔騰的江河被引入了無數條細小的支流,最終消失在廣闊的天地之間。
“不可能……”
曇曜的嘴角溢出越來越多的金色血液,那雙佛魔雙色的眼眸中,金色的左眼已經徹底黯淡下去,只剩下灰黑色的右眼還在燃燒着不甘的光芒。
“貧僧的佛魔雙生之道……怎麼可能被你如此輕易地化解……”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帶着一種瀕臨崩潰淒涼。
白衣老者緩緩收回了雙手,周身那尊道尊虛影也隨之消散。
他看着面前這個渾身浴血、氣息紊亂的域外僧人,目光中並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反而帶着一絲淡淡的惋惜。
“你的佛魔雙生之道,本身並無錯。”
白衣老者開口了,聲音溫和依舊,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佛性與魔性,本就是一體兩面,如同陰陽、生死、晝夜,皆是天道咿D的一部分。”
“但你錯就錯在,太過急於求成。”
“你本應以萬年爲單位,循序漸進地磨合、調和、交融,讓佛性與魔性在你的道基中自然生長、彼此成就。”
“可你們卻選擇了最激進的方式,強行將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壓縮在同一具軀殼之中。”
“這樣的融合,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走向失控。”
曇曜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低着頭,那雙灰黑色的眼眸中,光芒忽明忽滅,彷彿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做最後的掙扎。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貧僧確實太過急於求成了。”
“金剛大世界……等不了那麼久了。”
他抬起頭,那雙幾乎已經完全變成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白衣老者:“道友,貧僧只有一個問題。”
“請講。”
“若你處在貧僧的位置,你會怎麼選?”
白衣老者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着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通透:“貧道不知道。”
“因爲貧道從未站在你的位置上過。”
曇曜那雙幾乎已經完全變成灰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愣怔。
他本以爲會聽到一番關於道心取捨、關於忍辱負重、關於大毅力與大決斷的勸誡之語。
畢竟這些年來,金剛大世界的諸佛也好,他自己也好,反反覆覆思量的,無非就是這條路有多苦、有多難、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可白衣老者……陸沉說出的那句話,卻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貧道不知道。”
“因爲貧道從未站在你的位置上過。”
陸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而坦然,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曇曜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被陸沉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貧道修行至今,滿打滿算三萬兩千餘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太短。”
陸沉負手而立,目光淡然地望着地下仙宮穹頂上那些碎裂的晶石紋路,彷彿在回憶什麼無關緊要的舊事,“一萬歲入大乘,在道門同輩中不算最快,也不算太慢。”
“但要說瓶頸……貧道確實沒怎麼遇到過。”
曇曜的眼皮跳了一下。
陸沉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當年在散修時期,貧道修的是最粗湹摹饵S庭引氣訣》,本打算花個百八十年打牢根基,結果剛練了三年,就在一處荒山崖壁中撿到了一卷《太乙金華宗旨》。”
“後來渡劫期時,貧道苦於沒有趁手的高階功法,想着去東海碰碰邭猓Y果一頭扎進一座上古遺墟,在裏面發現了七枚完整的‘道源玉簡’,其中三枚恰好與貧道的道基契合無比。”
“再後來,貧道想要祭煉本命法寶,找了百年都沒找到合適的靈材,結果在一處火山口打坐的時候,腳下岩漿忽然翻湧,噴出來一塊‘九天玄鐵心’。”
曇曜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了一些。
陸沉說到此處微微頓了一下,彷彿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記錯年份,隨即又補了一句:“噢對了,還有一次貧道困在渡劫八重天,隱隱覺得缺了點天地感悟,就隨意找了一座山崖坐着看了三天的雲海,然後便自然而然地悟了,第二天便邁過了九重天的門檻。”
“至於大乘境……”
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喫了什麼,“貧道突破大乘的時候,本來準備了五枚渡厄金丹、三座護法大陣、十七位好友護持,結果突破那日雷劫剛到一半,天劫自己先散了。”
“貧道後來查了古籍才知道,那叫‘天劫自消’,據說是天道覺得此人的根基太過渾厚、道果太過圓融,降下的雷劫傷不到分毫,索性也就不降了。”
地下仙宮內一片死寂。
李雲景站在人羣后方,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身旁的周玄通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只憋出來一個低不可聞的字:“……離譜。”
銀月劍尊握着銀色長劍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銀色劍身映照出他略顯複雜的眼神。
這位封劍三千年的頂尖散修一生以劍問道、以劍證道,歷經無數生死磨礪才走到今日的高度,此刻聽到陸沉這番話,劍心再穩也不由得微微動搖了一瞬。
水月仙子倒是率先反應了過來,掩住嘴角,把那聲極輕的“噗”咽回了喉嚨裏,但那雙杏眼中的光彩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至於那些散修們,有人張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下意識地掐了自己一把,還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爲了搶一件靈材而留下的舊傷疤,默默挪開了目光。
曇曜站在石臺殘骸之上,那雙灰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陸沉,原本體內翻湧、即將徹底失控的佛魔之力,此刻反而安靜了一瞬。
不是因爲他穩住了,而是因爲他被這一番話說得氣血翻湧、道心震盪,連體內那兩股力量都暫時被這股情緒壓下去了一拍。
“……你方纔說,”
曇曜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你從未遇到過瓶頸?”
陸沉坦然點頭:“確實沒有。”
“你出門就能撿到功法?”
“偶爾,不過大多數時候是那些功法主動飛到貧道面前的。”
“你渡劫的時候,天劫自己散了?”
“嗯,散了之後還落了一場靈氣雨,把貧道洞府周圍的靈草催熟了三輪。”
曇曜的嘴角滲出一絲金色的血跡,這一次不是被震傷的,純粹是咬牙咬得太用力,牙根滲出來的。
“你方纔還說,”
曇曜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你從未站在過貧僧的位置上,所以你不知道該怎麼選?”
“是的。”
陸沉微微頷首:“貧道一生順遂,未曾經歷過這種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才能換取一線生機的抉擇。”
“沒有經歷過那種絕境的人,不配對身處絕境之人的選擇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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