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个耳环.
他沒有靠近那道裂隙,也沒有與任何人交談。
他只是那樣坐着,彷彿在等待什麼。
但他的到來,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徹底打破了斷龍嶺外圍原本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銀月劍尊現身之後,原本還在觀望的幾方勢力,終於坐不住了。
就在他落座那塊巨巖的當天夜裏,遠方的天際線上開始接連亮起一道道不同色澤的光芒。
那些光芒有的如同朝陽初升般溫潤渾厚,有的如同寒星墜地般冷冽刺骨,有的則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焰,隔着千里之遙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灼熱。
每一道光芒,都是一位渡劫期修士的遁光。
銀月劍尊之後,最先抵達的是東荒萬妖域的一位老妖。
那是一個身形枯瘦、面容蒼老如樹皮的青衣老者,周身氣息陰冷而厚重,彷彿攜帶着整片古老森林的腐朽與生機並存的詭譎。
第1163章 羣雄畢至,風雲際會(第一更,求月票)
他沒有乘坐任何飛行法寶,也沒有施展華麗的遁術,只是悄無聲息地從東方的夜色中一步踏出,便出現在了斷龍嶺外圍的一座低矮山丘上。
他落地的瞬間,那片山丘上原本稀疏的枯草,竟在剎那間瘋長起來,轉瞬便化作一片茂密的青翠草木,彷彿春天在一息之間降臨了這片荒蕪之地。
“枯木老人……”
有識貨的散修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東荒萬妖域,渡劫七重天的老妖。不是說他已經閉關三千年了嗎?”
“仙府出世,連枯木老人都驚動了,看來這次斷龍嶺真的要變成絞肉場了。”
枯木老人對此起彼伏的議論置若罔聞。
他只是一言不發地在那片新生的草木中央盤膝坐下,閉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
他周身的氣息隨即與整片山丘融爲一體,彷彿他本就是那座山丘的一部分,亙古以來便已存在。
緊隨枯木老人之後,西北方向的天際盡頭,一道赤金色的光芒撕裂了夜空。
那光芒中蘊含着一股熾烈而莊嚴的氣息,如同大日降臨人間,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金色。
光芒散盡,露出三道身影。
爲首之人,是一位身着赤金長袍、頭戴紫金冠的老者,面容方正,氣度威嚴,周身繚繞着一層淡淡的金色火焰,每一步踏出,腳下的虛空都會泛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他的身後跟着兩位同樣身着赤金長袍的中年修士,修爲皆是渡劫初期,但在老者身後如同一對沉默的影子,亦步亦趨,不敢越前一步。
“大日聖地的‘金陽尊者’……”
“渡劫八重天,據說他修煉的‘大日金焰神功’已經快要臻至化境,距離大乘期只有一步之遙。”
“連大日聖地的人都來了……這座仙府的面子,可真是不小。”
金陽尊者落在斷龍嶺西側一處高聳的懸崖邊緣。
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整片斷龍嶺外圍星羅棋佈的營地和無數道窺探的目光,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在那處懸崖邊緣站了片刻,沒有搭建營地,也沒有與任何人交談,只是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一尊沐浴在金色光輝中的神像。
又過了半個時辰,南方的天際泛起一層水藍色的光芒。
那光芒溫潤而柔和,如同一面巨大的水鏡倒映在夜空中,將漫天星辰都映得清晰了幾分。
水光之中,一位身着水藍色長裙的女子踏空而來。
她的面容徽衷谝粚颖”〉乃F之中,看不清具體樣貌,只能隱約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溼潤與清涼。
她的修爲氣息比金陽尊者略低,約莫渡劫七重天,但那水霧中蘊含的法則韻味卻極爲精純,顯然是在水系法則上浸淫了無數歲月的頂級高手。
“碧落仙宮的人來了!”
有人低聲驚呼,“那位應該是碧落仙宮的‘水月仙子’吧?”
“據說她的‘水月鏡心大法’能映照萬物本源,連渡劫巔峯的修士都難以在她面前隱藏修爲虛實。”
水月仙子落在一處低窪的乾涸湖泊邊緣。
她伸出纖細的手掌,輕輕按在地面上,那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湖牀底部便湧出一股清澈的泉水,轉瞬便匯成一片方圓數丈的小小湖泊。
她赤足踏入湖心,在水面上盤膝坐下,如同一朵盛開在水面的藍色蓮花。
緊接着,東方的天際又亮起一道厚重而沉穩的光芒。
那光芒呈土黃色,如同大地本身在發光,帶着一股讓萬物安定的力量。
光芒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壯年男子,穿着樸素的灰色短袍,光着兩條粗壯的手臂,肩膀上扛着一柄巨大的石斧。
斧刃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卻散發出一種歷經滄桑的厚重氣息。
“那是……”
“有不少散修看到這位灰袍壯漢,倒抽一口涼氣,“‘開山’!他竟然也來了!”
開山,散修,渡劫七重天。
此人來歷成謎,只知他常年遊歷於各大世界的荒山野嶺之間,專門尋找那些被歲月遺忘的上古遺蹟,以力破禁,以斧開山。
他曾一個人劈開過一座綿延千里的山脈,只爲尋找其中埋藏的一截上古靈脈碎片。
他不修法術,不煉法寶,只以肉身與那柄石斧爲憑,走的是一條極爲純粹的力量之道。
開山落地後,也不挑地方,直接在一塊斷裂的巨石上坐下,將那柄石斧橫在膝前。
他伸手在腰間摸索了片刻,掏出一隻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抹了抹嘴,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那姿態隨意得像是來郊遊踏青的,而非闖入一處兇險莫測的上古仙府遺蹟。
開山之後,陸陸續續又有數位渡劫期的名宿現身。
一位來自於北地冰原的散修,人稱“寒冰老怪”,渡劫六重天,周身裹着一層永不融化的寒霧。
他一落地便徑直選了一處背陰的巖壁,靠牆坐下,彷彿與周圍的岩石融爲一體。
一位來自中州“萬寶閣”的供奉長老,人稱“商九歌”,渡劫五重天,一身儒雅文士打扮,手中握着一柄摺扇,面帶微笑地打量着四周,彷彿在評估每一座營地的價值,讓人不由得多生了幾分戒備。
還有一位氣息極爲詭異的身影,自始至終沒有露面,只在最外圍的一處山坳中悄然駐留。
若非有感知敏銳的修士察覺到那片區域的空間波動異常,幾乎沒有人能發現他的存在。
有人猜測那是某位精通隱匿之道的散修強者,也有人懷疑那可能是天劍宗暗中派來壓陣的真正底牌。
斷龍嶺的夜空,被這些渡劫期大能的氣息烘托得如同一鍋即將沸騰的滾油。
每一道光芒的降臨,都在外圍那些中小宗門探子和散修心中激起一層又一層的驚濤駭浪。
“銀月劍尊、枯木老人、金陽尊者、水月仙子、開山、寒冰老怪、商九歌……”
有人掰着手指頭數着,越數臉色越白,“這都快湊齊一桌渡劫期大能聚會了。”
“歸玄仙府的吸引力,比我們想的還要大得多。”
另有人低聲道,“這些人物平時幾百年都未必能見到一個,今天倒好,一下子來了七八個。”
“而且這只是已經露面的……誰知道還有多少藏在暗處的人沒現身?”
“我聽說,太虛宗和天劍宗真正的底牌都還沒動呢。”
“現在來的這些,最多算是先頭部隊。”
“嘶……那這次斷龍嶺,怕是要死人死得比蒼梧山脈前面那些衝突加起來還多了。”
外圍的議論聲在夜風中時起時落,而斷龍嶺核心區域那些渡劫大能們,卻依然如同塑像般各自固守着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間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和沉默的默契。
沒有人率先開口,也沒有人主動打破這份沉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沉寂不會持續太久。
仙府就在腳下,禁制就在眼前。
這些活了成千上萬年的老怪物們,每一個都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絕不會因爲區區一道裂隙就望而卻步。
他們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足以讓他們放下矜持、毫不猶豫地衝進去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可能會在下一息出現,也可能要等上幾天、幾月。
誰也不知道。
就在各方渡劫大能陸續落位、斷龍嶺外圍的氛圍緊繃到極致的時刻,一道出人意料的遁光,從蒼梧山脈東部的方向緩緩飛來。
那遁光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悠然。
它的色澤也不是尋常修士遁光那種純粹的靈光,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六色交織。
紫金爲底,其間夾雜着黑白、青赤白黑、幽暗、銀光、墨綠六種不同色彩的細紋,如同一條被晚霞浸染的流光長河,在夜空中緩緩流淌。
如此張揚的遁光,在遍地都是渡劫大能的斷龍嶺上空,理應成爲惺钢摹?刹恢獱懞危斈堑懒莨饴舆^天際時,斷龍嶺外圍原本竊竊私語的議論聲,竟不約而同地壓低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着那道遁光,看着它不緊不慢地越過外圍的營地,掠過那些渡劫大能們所在的區域,最後停在了斷龍嶺核心區域那塊凸出巨巖的附近。
遁光收斂,露出其中的身影。
一襲星宿法袍,長髮束冠,身姿挺拔,面容年輕而沉穩,正是李雲景。
他落地的位置,恰好與銀月劍尊所在的巨巖相距不過三百丈。
兩人之間沒有遮擋,彼此都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的身影。
李雲景站定之後,先是環顧了一圈四周。
他看到金陽尊者立於懸崖邊緣的赤金色身影,也看到水月仙子靜坐於湖心的水藍色輪廓;看到開山坐在斷石上灌酒的模樣,也看到枯木老人與草木融爲一體的枯瘦身形;看到寒冰老怪倚壁而立的冰冷剪影,也看到商九歌站在遠處一處高地搖着摺扇的儒雅姿態。
他甚至還察覺到了最外圍那處空間波動異常的山坳中,似乎隱藏着一道若有若無的呼吸。
李雲景收回目光,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隨意地在一塊表面平整的青石上坐下,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隻紫砂茶壺和兩隻茶杯,倒了一杯靈茶,端着慢慢喝了起來。
那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的涼亭中賞月。
斷龍嶺外圍的散修們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那是……神霄道宗的那位掌教?”
“合體七重天的修爲?他怎麼敢來這種地方?”
“你沒看他周圍那些渡劫大能的反應嗎?他落地之後,那些大人物甚至沒有一個人露出驚訝或不屑的表情。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都沒有把他當成無關緊要的小人物。”
“嘶……你是說,這位李掌教的真實戰力,已經足以讓渡劫期的大能們也正視了?”
“那天他在山門外廢掉曹雄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現在看來……恐怕我們一直低估了他。”
外圍的竊竊私語聲並沒有影響到核心區域的那片沉默。
李雲景坐在青石上喝了一會兒茶,然後放下了茶杯,目光望向銀月劍尊所在的方向。
恰在此時,銀月劍尊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兩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相遇。
銀月劍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如同清泉擊石,清冽而沉穩:“李掌教,久仰。”
“銀月前輩名震天元,貧道纔是久仰。”
李雲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三千年前前輩在萬妖域一劍斬落渡劫九重天老妖的事蹟,貧道至今記憶猶新。”
銀月劍尊聞言,面色依然平靜,但那雙如同寒星般的眼眸中,卻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話鋒一轉:“李掌教隻身前來,是爲了這座仙府?”
“算是吧。”
李雲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畢竟這仙府就在我家門口,不出來看看,說不過去。”
做戲要做全,仙府被他們六人掃蕩了,但這麼多大人物來了,李雲景也只能和別人一樣,表現出對仙府的濃厚興趣。
就如同“碧落仙宮”的水月仙子一樣,那女人恐怕也知道內幕,這次過來就是湊個熱鬧,不讓別人懷疑“碧落仙宮”而已。
李雲景甚至心中懷疑,其他四位盟友的背後勢力,在關鍵時刻,也會出現在這裏,就爲了證明“清白”。
銀月劍尊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想從他這句半開玩笑的話中捕捉到什麼更深的信息,但李雲景的面色坦然,看不出半分破綻。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便祝李掌教馬到功成。”
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李雲景也不再多說什麼,他端坐於青石之上,手中那杯靈茶的熱氣在夜風中嫋嫋升騰,又被無形的法則之力禁錮在杯口上方,凝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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