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道宗弟子到掌教 第1564章

作者:十二个耳环.

  不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風雨之勢,也不是沉重的水行之力。

  而是一種更爲玄奧、更爲本源的水之“意”。

  是水滴石穿的堅韌,是海納百川的包容,是隨方就圓的變通,是利萬物而不爭的柔和,是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決絕,亦是載舟覆舟的無情……

  種種關於“水”的意境、道韻,此刻被滄瀾真人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從“玄元重水”中提煉、剝離、顯化出來,化作無形的“意”之海洋,朝着枯木禪師,以及他身周那片“枯寂”的領域,無聲無息地瀰漫、滲透、包裹而去。

  這不是神通攻擊,不是法力對耗。

  這是“道”的碰撞,是“意”的交鋒!

  滄瀾真人竟是以自身對水行大道的深刻感悟,引動天地間水之本源道韻,化爲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道意”之潮,來衝擊、浸潤、乃至同化枯木禪師那“枯寂”的領域!

  你不是能“化萬法爲空”麼?

  那好,我不以“法”攻你,我以“道”浸你!

  我這“水”之道意,無形無質,變化萬千,生生不息,看你那“枯寂”之意,能否將這天地間最本源、最恆常的“道”之一面,也一併“化空”?!

  枯木禪師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難以察覺的……凝重。

  他緩緩收回推出的右掌,重新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死寂、彷彿能令星河黯淡、歲月枯竭的枯榮禪意,自他乾瘦的身軀內瀰漫而出,與那瀰漫而來的、無形的“水之意”海洋,悄然碰撞、交融、湮滅、對抗……

  枯木禪師緩緩收回推出的右掌,重新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死寂、彷彿能令星河黯淡、歲月枯竭的枯榮禪意,自他乾瘦的身軀內瀰漫而出,與那瀰漫而來的、無形的“水之意”海洋,悄然碰撞、交融、湮滅、對抗……

  場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流光溢彩的法術對轟。

  唯有高天之上,滄瀾真人與枯木禪師相對而立,一個衣袂無風自動,目光深邃如海;一個寶相莊嚴,枯槁的面容上彷彿凝聚了萬古的死寂。

  在常人無法感知的層面,一場無形無質、卻又兇險萬分的“道意”交鋒,已然展開。

  滄瀾真人的“水之意”,無形無相,卻無處不在。

  它並非實體攻擊,而是蘊含着水行大道的種種真諦:至柔可克剛,至韌不可摧,無常形故無定勢,利萬物而不爭故無物可與之爭……這股“意”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向枯木禪師,要將他身周那“枯寂”的領域浸潤、同化,使其重新煥發“生機”,如同枯木逢春,又如死水微瀾。

  而枯木禪師的“枯寂之意”,則如同最頑固的礁石,任憑潮水沖刷,我自巋然不動。

  這股“意”同樣無形,卻帶着一種絕對的、終結性的力量。

  它不排斥,不反抗,只是平靜地存在着,將觸及自身的一切“生機”、“靈動”、“變化”,都視作“有”,視作“相”,然後以“空寂”之理,令其“歸無”,令其“沉寂”。

  水滴石穿的堅韌,在這枯寂之意麪前,彷彿水滴落入沙漠,瞬間被吞噬殆盡,掀不起半分波瀾。

  海納百川的包容,如同百川歸海,卻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了無生機的虛無之海,再無波瀾。

  隨方就圓的變通,無論形態如何變化,在“寂滅”的終點面前,一切變化都失去了意義。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都觸及大道本源的“意”,無聲地交鋒、消磨、湮滅。

  滄瀾真人渾濁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幽深的湖泊,彷彿有億萬水滴在其中生滅流轉,演化着水之大道無窮的奧妙。

  他周身的氣息,隨着“道意”的不斷演化與傾瀉,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沉凝、浩瀚。

  那是一種近乎於“道”的宏大與深邃,彷彿他自身便化作了某種“道”的載體。

  枯木禪師則如同一截真正的枯木,盤坐於灰敗蓮花之上,氣息越發內斂、沉寂。

  他身周十丈之內,彷彿成了一片絕對的空寂領域,任何“生機”、“道韻”、“法則”的波動,一旦進入其中,都如同泥牛入海,迅速歸於虛無。

  他並非“對抗”滄瀾真人的“水之意”,而是“無視”,是以自身枯寂之道,將其“同化”爲空寂的一部分。

  時間,在這無聲的較量中,彷彿失去了意義。

  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

  下方觀戰的修士們,從最初的震撼、期待,逐漸變得有些茫然、焦躁。

  他們只能看到兩位老僧老道靜靜對立,感受不到任何法力與神通碰撞的波動,只有一種無形的、令人心頭沉甸甸的壓抑感瀰漫在天地間,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他們在做什麼?”

  “爲何不動手?”

  “是啊,枯木禪師化解了滄瀾真人的法術,滄瀾真人似乎也奈何不了他,就這麼幹耗着?”

  “不,不對!你們仔細感應周圍的天地靈氣……不,是‘道韻’!好生古怪!”

  終於有修爲高深、靈覺敏銳的修士察覺到了異常。

  腥四窀袘@才駭然發現,以高空兩位修士爲中心,方圓百里的天地,都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

  風停了,但云氣依舊在以一種緩慢而玄奧的方式流動、變幻,彷彿遵循着某種無形的韻律。

  下方的玄元重水湖泊,表面看似平靜,內裏卻彷彿有無數的暗流在激盪、旋迴,散發出越來越沉重的威壓。

  而更詭異的是,在這片區域,無論是草木的生長,蟲豸的鳴叫,乃至天地靈氣本身的循環,都變得無比緩慢,甚至隱隱有“凝滯”的趨勢。

  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剝離、抽走天地萬物的“生機”與“活力”,又彷彿另一種力量,在努力地維持、催動着“生機”的流轉。

  “這是……道域雛形?!”

  有老輩元嬰修士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

  “道域?!”

  “化神真君才能初步觸及的領域力量?!”

  “他們二人……竟然在元嬰境,就開始演化道域雛形,以道意對抗?!”

  “二人都進入了半步化神?!”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道域,乃是修士對自身大道領悟到極深境界,能夠初步引動、甚至小範圍掌控天地法則所形成的特殊領域。

  在道域之中,修士便是主宰,神通威能倍增,對敵人的壓制也極爲恐怖。

  通常,這是化神修士的標誌性能力!

  而現在,無論是滄瀾真人那無處不在、演化水行大道的“水之意”,還是枯木禪師那空寂無物、化萬法爲空的“枯寂之意”,都已經超出了普通神通法術的範疇,觸及到了“道”與“域”的邊緣!

  這已不再是單純的法力與神通比拼,而是對大道的領悟、對天地法則理解深度的直接較量!

  誰的道更勝一籌,誰的“意”更能同化對方,誰便能在這場無聲的交鋒中佔據上風,甚至……決定生死!

  “滄瀾子道友的水行大道,果然已臻化境,觸摸到了法則的邊緣。”

  明心禪師低語,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鄭重的神色,“可惜,遇到了枯木師兄。”

  “枯榮寂滅之道,最擅長的,便是‘化有爲無’。”

  玄金真君也緊緊盯着高空,眉頭微皺,心中思忖:“滄瀾真人的道,是‘生’、是‘動’、是‘變’;那老和尚的道,是‘寂’、是‘滅’、是‘空’。”

  “兩種大道,某種程度上相生相剋。”

  “滄瀾道友若能以水之‘柔韌’、‘不息’,突破其‘空寂’,便能勝。”

  “若不能……恐怕會被其枯寂之意不斷消磨,直至自身道意枯竭……”

  就在腥诵乃几鳟悾o張觀戰之際,高空之上,異變陡生!

  一直閉目不動、如同枯木的枯木禪師,身形忽然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他那枯槁的面容上,眉頭似乎微微蹙起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紋路。

  與之相對的,原本氣息沉凝、似乎與天地“水意”融爲一體的滄瀾真人,那雙一直略顯渾濁的眼眸,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並非銳利刺目,而是一種深沉、浩瀚、彷彿倒映着無邊汪洋、無盡星河的智慧之光!

  “我明白了……”

  滄瀾真人忽然開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平淡,而是帶着一種恍然、明悟,甚至隱隱的激動。

  “水無常形,亦無常性。”

  “其道,在於‘變’,在於‘適’。”

  “禪師欲以‘空寂’化我,卻不知,我之水,亦可爲‘空’,爲‘寂’!”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腥酥鶒海蕩嘴兜溃 �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禪師,你的‘寂滅’,亦是‘不爭’的一種。”

  “可惜,你的‘不爭’,是‘空’是‘無’,是‘死寂’;而我的‘不爭’,是‘順勢’,是‘包容’,是‘無爲而無不爲’!”

  “今日,我便以這‘不爭’之水,來會一會你的‘空寂’之禪!”

  隨着他恍然明悟般的話語,他周身那浩瀚、沉凝、包容萬物的“水之意”忽然一變!

  不再是之前那種試圖浸潤、同化一切的“生機勃勃”,而是驟然變得“平靜”下來,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能容納一切、消解一切的平靜。

  那是一種“上善若水”的平靜,一種“不爭”的平靜,一種彷彿迴歸了水之源頭、大道本源的平靜。

  這股平靜的“意”,與枯木禪師那“空寂”的“意”,性質竟然有了一絲微妙的趨同!

  但,又有本質的不同。

  枯木禪師的“空寂”,是絕對的、終結的、了無生機的“空”。

  而滄瀾真人此刻演化出的“平靜”,是包容的、內蘊無限生機的、彷彿萬物歸宿的“靜”。

  如同最深邃的海底,看似平靜無波,內裏卻蘊藏着無盡的暗流與生命。

  如同最浩瀚的虛空,看似空無一物,卻是星辰誕生與湮滅的舞臺。

  “你的‘空’,是‘頑空’,是‘死寂’!”

  “而道之‘空’,是‘真空妙有’,是‘無中生有’,是‘周行而不殆’!”

  滄瀾真人的聲音越來越洪亮,彷彿帶着大道之音,迴盪在天地之間。

  他那原本因壽元無多而顯得乾瘦佝僂的身軀,竟在這一刻,挺直了些許。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與整個天地水汽、與下方那口玄元重水湖泊、甚至與冥冥中某種“水行法則”共鳴的玄奧氣息,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這股氣息,不再是單純的元嬰後期威壓,而是隱隱帶上了一絲……超脫凡俗、凌駕於元嬰之上的縹緲道韻!

  那是……半步化神的氣息!

  “什麼?!他在戰鬥中頓悟了?!”

  “半步化神!滄瀾真人竟然在道意交鋒中,堪破了某種關隘,觸摸到了化神的門檻?!”

  “天啊!臨陣突破!這……”

  下方,無論是玄門還是佛門,所有元嬰修士都震驚了,難以置信地望着高空那道突然氣息暴漲、彷彿與大道合一的身影。

  戰鬥中頓悟,本就千難萬難。

  而像滄瀾真人這般,在生死道意交鋒中,不僅沒有落敗,反而堪破對方道法奧祕,反躬自省,觸類旁通,明悟己身大道前路,一舉跨出那關鍵半步,踏入無數元嬰修士夢寐以求的“半步化神”之境,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蹟!

  枯木禪師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極致的震驚,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修煉枯榮寂滅禪功兩千載,早已心如死灰,萬念俱空,自認對“空寂”之道的領悟已臻化境。

  尋常修士,哪怕是同階存在,在他的“枯寂”道意侵蝕下,也只會感到生機流逝,道心蒙塵,最終道意崩潰。

  可眼前這滄瀾子,不僅扛住了他的“枯寂”之意,竟然還在交鋒中,從他這“空寂”之道中,領悟到了某種“不爭”、“平靜”的真諦,並將其融入自身水行大道,形成了某種更高層次、包容性更強、甚至隱隱剋制他“頑空死寂”的“上善若水、不爭而爭”之道意!

  這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阿彌陀佛……道友好深的慧根,好高的悟性!”

  枯木禪師澀聲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以水之道,窺見真空妙有……老衲不如!”

  他話音未落,滄瀾真人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施展任何繁複的神通,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五指虛握,彷彿握住了什麼無形之物,然後,對着枯木禪師,輕輕一“拂”。

  沒有浩蕩的水流,沒有凝結的巨獸,甚至沒有之前那無形的“水之意”潮汐。

  只有一片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彷彿由最純淨的水之精華凝聚而成的“水光”,自他虛握的掌心中流淌而出,看似緩慢,實則瞬間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輕柔地“拂”向了枯木禪師。

  這“水光”看似柔和,不帶絲毫煙火氣,甚至給人一種寧靜、祥和之感。

  但枯木禪師看到這抹“水光”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機!

  這“水光”之中,蘊含的並非攻擊性的力量,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近乎“道”的“同化”與“包容”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