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卸甲
這一刻,葉辭覺得這姑娘眉眼清秀,鼻樑挺俏,皮膚髮白能看出美人胚子,再長大些應當是個標緻的姑娘。
“我……我是交州府王家莊人,與南蠻子住的地方交界,可南蠻退兵之後,軍士把我們整個莊子的人都抓了,說我們是反佟�
“你姓什麼?”
“木……”
“慕容在南蠻是大姓。”
“木頭的木。”
“你的莊子叫王家莊。”
“……”
日頭漸漸西落,夕陽的餘暉幾乎散盡,只留下了一抹魚肚白。
進了村,空氣中飄着一股牲口的糞便氣,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村子路兩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着,大多是茅草屋頂,好些地方已經塌了角,露出裏面發黑的椽子。
路邊蹲坐着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
葉辭快步朝家走去。
拐彎的地方,聽到前面傳來嘈雜的吵鬧聲,聲調扯的很高,如同破瓦敲鐘。
“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偷拿了我家雞蛋!”
“這黑心肝的夯貨,生孩子準沒屁眼,下輩子投胎做豬狗……”
罵人的是個中年婦人,五短身材,看起來十分彪悍的性格,她在看到葉辭的剎那,半句話縮回了嘴裏。
“葉……葉……”
她哆嗦了一下,記憶中葉辭離家時只有十六歲,面容未改多少,但眼神多少有些怕人。
葉辭毫無惡意的注視着她,只是在腦海裏尋找她的位置。
鄰家武氏,是個潑婦。
都是可憐人。
世道本就艱難,丟了枚雞蛋,任誰都會心疼。
偏偏她又是一點虧不能喫的主。
記憶裏,小時候她家菜園子少了條絲瓜,都會叉着腰在門口罵上半個時辰。
好在鄰里們都習慣了。
葉辭收回目光,回了家,推開籬笆柵欄,映入眼簾的是土夯牆壁。
傍晚時分,鄰家已經傳來油鹽的香味。
而這間土胚房,依舊是冷鍋冷竈。
一個瘦削的小老太太,穿着補丁灰布衣裳,坐在廚房摘野菜。
葉辭走上前,輕聲喊了聲:“奶奶。”
聲音在土胚房裏傳遞,之後便陷入了安靜。
小老太太摘菜的手陡然僵住,半晌,身子猛地一顫。
她開始哆嗦。
從頭到肩到手不停的哆嗦。
半晌,她纔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抬頭看向葉辭。
又怔了半晌。
嚎啕大哭。
第2章 萬法自來
人在極度悲傷和極度高興時,是說不出話來的。
奶奶李氏是真不捨得葉辭去服徭役,可女人在農村裏老了沒伴,並沒有多少發言權。
哪怕尋死覓活,也只是徒增他人談資。
老太太被扶起來之後,哭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
她不說話就是將葉辭摟在懷裏,顫抖的身體讓葉辭真切感受到了親人的思念。
他不能說,你真正的孫兒已經不在了。
“奶奶,我回來了,別哭……”
葉辭用衣袖替老人擦掉淚水,這時肚子發出了咕咕的聲音,被聽得真真的。
“我去淘點米糠來,給你攤個野菜餅。”
李氏撐住膝蓋踉蹌了一下,這才起身。
當她起身時,注意到葉辭身後的姑娘。
那姑娘雙手緊張的交織在一起,倚靠在竈房的門邊,眼巴巴地望着裏面。
“這是?”
“我的戰利品……對了,她是個啞巴,耳朵是好的,你叫她木木就行。”
葉辭抱起柴禾走到土竈邊,打算生火。
木木慌忙過來,主動接過柴禾,低眉順目的跑去生火。
奶奶李氏露出茫然之色:
“戰利品?啞巴?”
這些年外出服了徭役的,能活着回來已屬不錯,更沒聽說過還有誰能帶戰利品回來。
葉辭深深嘆了口氣,將這些年的過往說給李氏聽:
“我之前只負責壘牆、挖溝,後來戰事緊了,就把我們這些人充了軍,也就是換個地方壘牆、挖溝,順帶餵馬劈柴,總之什麼活兒都幹,都是替那些軍爺們打下手。後來戰事又緊了,便有人教了我們些搏殺的技法,也要跟着上戰場。”
“打贏了好幾場仗,每個人都會有獎賞。論功行賞時,家裏有些關係的賞千戶侯、萬戶侯,沒關係的窮人家拿一百兩銀子,說是一百兩銀子,百夫長扣五十兩,十夫長扣三十兩,拿到手就剩二十兩了。”
“……”
“二十兩不少了,自打你被抓走以後,奶奶連你的消息都打聽不到,平日編些竹筐、竹簍賣錢,也不捨得花銷,好不容易纔攢了二兩銀子打算讓託人去打聽,沒想到你回來了。”
李氏心有餘悸,抹着眼淚:“回來就好,我是真怕你回不來了,當初你爹就是……一走就沒回來。”
不多時,木木將火生了起來,土竈內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家裏總算有了些生氣。
土胚房東角落是個竈臺,說話間,葉辭看向幾乎見底的米缸,只剩下湝一層米糠。
尋常人家的主食一般來說是糙米和苞米等粗糧,只有大戶人家才喫得起白麪,而家裏只剩下米糠。
往常李氏也是混着菜葉攤餅喫食,這樣一來連油鹽都省下了。
葉辭看到這家徒四壁的景象,嘆息了一聲:“我回來時把賞錢都用來打點關係,身上如今也就剩下十幾文錢……朋友送的。”
“錢不要緊,官老爺們不要讓你送死就好……”
李氏佝僂着身子走到米缸邊,很快,屋子裏響起“昂昂”刮缸聲音。
“他們經常派我送死,有好幾次連死訊都擬好了,在前線沒錢沒勢沒背景的人,想活很難……好在戰事好轉,我們有一個返鄉的名額,這個名額很珍貴,就連十夫長都想搶這個名額回來,我就把三百兩銀子都送給了百夫長,這纔有機會回來。”
“三百兩!”
李氏停下刮米缸的動作,失聲道:“怎麼這麼多銀子,你們是打了很多勝仗嗎?”
葉辭嗯了一聲:“十夫長是我朋友,他給了我二百八十兩……”
木木哆嗦了一下,想起林間那具砰然倒地的屍體。
這句話說的很含糊,李氏沒有聽清,嘴裏卻唸叨着:
“不管花多少銀錢,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咱們找些營生,好好活下去……”
說着說着,她的語氣驟然輕快起來,將米糠兌水攪拌好,又順着木頭窗戶往外探看了一眼。
而後從懷中摸寶貝似得摸索起來,枯樹皮般皺巴巴的臉上綻開笑容:
“今兒撿了個雞蛋。”
“撿的?”
祖孫兩對視了一眼。
葉辭想起之前門口武氏的罵聲,也隨之往外探看了一眼,看看武氏在不在門口。
“別管那潑婦,你被抓走服役那陣子她還說過風涼話。”
老太太把雞蛋往竈臺上輕輕一磕,啪嚓一聲,通黃的蛋液便流入碗中。混着米糠、野菜,輕輕一攪拌,便混雜出野菜的青草味和雞蛋的腥香氣。
往鍋裏倒了少許菜油,伴隨着刺啦一聲,大餅在鍋裏慢慢成型,老人家也繼續碎碎念道:
“喫完了,趕緊去二叔家一趟,把喜訊告訴他們。”
李氏小心地用竹鏟顛開,翻了一面,米糠摻着雞蛋傳來撲鼻的香味。
一頓雞蛋餅,在窮人家也算是不錯的喫食。
“對了,我這裏還有些餅子。”
葉辭返身從褡褳裏取出幾塊餅,貼在鍋邊,利用餘溫加熱,不多時,整個竈房裏傳出了誘人的香味。
李氏用破盤子將米糠餅盛出來,又抖上些蔥花,噴香撲鼻。
葉辭餓得前胸貼後背,顧不得燙,大口吃了起來。
李氏則是望着孫兒,又看向竈臺後面畏畏縮縮的姑娘身影,滿眼慈祥:
“一起過來喫。”
“……”
木木低着眉眼,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雙手捧起一塊餅,先是小口的喫,後來便大口往嘴裏塞,像是餓了半輩子似得。
幾人喫着餅,李氏終於將注意力放在了木木身上。
與她說話,木木只一味點頭和搖頭。
“姑娘,慢點喫,別噎着……”
“唔。”
她不敢吱聲。
見李氏還想詢問,葉辭打斷了她,稱木木是鄰縣逃難過來的,省得老人家擔心。
也省得被鄰居們發現了,徒增麻煩。
事實上,南蠻子和大乾子民都是人,南蠻子的成年女人他也見過,血統反倒使她們更有一種異域美感。
“挺好的……挺好的……”
李氏看着心目中的“童養媳”,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我是老了幹不動了,當初你爹還留了幾畝田,都是讓你二叔家幫忙打理着,如今正是秋收的時候,你去幫襯着把過冬的糧食備足了,來年這幾畝田都是你的。”
“以後你安心種田,趁着我還能編筐啥的,多給你積攢點。木木可以學些針線活,只要一家子平平安安,再生個大胖小子……”
說着說着,她又抹起了眼淚,喃喃道:“好起來了,好起來了……”
老人家歲數大了胃口不好,喫了兩口便放下了餅子,扶起膝蓋蹣跚着走進裏屋。
“我進去收拾收拾……等你喫完咱們去看看你二叔,報個喜。”
裏屋傳來聲音,葉辭低頭喫着,聽到二叔這個詞,心中並不舒服。
“木木,當初官府來抓丁,爺爺剛過世所以咱家還只算一戶,出一個人去就行了。葉家可以讓二叔去服徭役,可最後還是讓我去了。換句話說,我爹當初便是服徭役沒回來,再服徭役換我去,這是要絕戶。”
“世上有這樣二叔嗎?我爹是長子,我是長孫……他竟然讓我去服徭役,就因爲當初家裏沒有男丁,只有他是成年男人,欺負我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世上的道理便是誰氣力大誰說了算,在家裏是這般,出了門亦然。”
“我一旦死了,爺爺分給我爹的田就被他家白佔了,沒想到我居然回來了,你說我是不是該連本帶利都要回來?”
“唔。”
木木不說話,但重重點了點頭。
倏地,她像是想起什麼,揚起臉又搖了搖頭。
眼神裏充滿了惶恐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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