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第22章 我不會但他會
“沒法子了。”
傍晚,張絕和老劉頭沒有和借宿的農婦一家一起喫飯。
兩人就蹲在柴房的竈臺前,一人端着一碗清水面條,邊喫邊聊。
老劉頭一臉苦悶。
在上午楊先生把他一頓臭罵後,他又在那片林子裏躊躇徘徊了一天,可之後再也沒有了和楊先生見面說些什麼的機會。
最後只能寂寥地獨自回來找張絕。
他的臉上滿是自責與愧疚。
“絕哥兒,這是我的錯,楊叔他不願意把東西借給我們不是他的問題,是我......”
“不用急着道歉,老劉。”張絕卻表現得很冷靜,“既然這條路走不通,那我們再想其他的辦法,反正我們的時間還算寬裕,那條任務的截止期限是在今年內。”
楊先生如果不願意給,那張絕他們更不可能去偷和搶。
先不說他們能不能打過,光是這個行爲,不管是老劉頭還是張絕都不願意去想。
老劉頭眉頭緊皺,一時間他根本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更好的辦法。
“我知道存有辰宗舊法氣的東西,就只有楊叔這樣的一件。但辰宗絕不可能只留下這一件東西,就算大多數都被曾經最輝煌時期的辰宗送到了天上,可師公和師公之前的辰宗行走肯定也有類似的東西留下。”
張絕也在思考着,他明白老劉頭這話雖然沒說錯,可凡是和舊法有關的東西,在修行新法的人眼中都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在沒有任何信息源的情況下,他們想要去靠碰邭猓业搅硗庖粋�含有辰宗舊法氣的東西,那無疑是大海撈針!
就在兩人愁眉不展、吸溜吸溜喫着麪條的時候,農婦家的兒子忽然蹦跳着走進了柴房。
“絕哥!絕哥!有人找你們!”
張絕聽到這話不由得轉頭和老劉頭對視了一眼,接着他們就看到了那個站在柴房外,身形筆直的老人。
楊先生的穿着還是那樣一絲不苟,根本不像是一個鬚髮全白,年近百歲的老年人。
被男孩引領到柴房,看見蹲在地上喫麪條的張絕和老劉頭後,他只是揹着手,冷聲說道。
“我這個人是個商人,你們想要從我手上借東西,肯定不能空口白牙地來借。”
他的話讓張絕和老劉頭一時間都愣住了,兩人甚至連嘴裏的麪條都忘記嚥下去了,只是瞪着眼睛。
最終還是張絕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給老劉頭一胳膊肘,老劉頭一個趔趄,差點把碗給摔了。
“不空口白牙!不空口白牙!我們可以立字據,楊叔!我們立字據!東西用完了一定還回來!”
老劉頭立刻嚥下了嘴裏的食物,急急忙忙地開口下保證道。
楊先生卻連看都不去看他,像是光看他一眼就來氣,只盯着張絕說道。
“東西你們也不能白借,你也是學新法的,應該明白《公允法》上還從沒教人做虧本的買賣。”
張絕拿袖子擦了擦嘴,端着碗站起身來。
“楊先生需要我們付出什麼?”
“我要一個觀星臺,一個符合辰宗規制的觀星臺。”楊先生淡淡道,“並且你們只有兩週時間,兩週內必須給我造出來。”
張絕當然不瞭解符合辰宗規制的觀星臺是什麼樣的,但他卻看到了身邊老劉頭的反應。
在聽到楊先生的要求後,老劉頭就忍不住張大了嘴巴,他結結巴巴地說。
“辰宗規制的觀星臺......可是大規格的!”
楊先生卻並不理會他,只是看着張絕,繼續說。
“只能讓這小子一個人來建。”
“這根本不可能!”老劉頭連忙說,“那東西如果想建起來,四五個壯漢都得忙活半個多月,絕哥兒就一個人,還只有兩週!楊叔,您不能這樣難爲人!”
“爲難他?”楊先生只是面無表情道,“我又不是在逼你們來給我做事,而是提出了合理交易的條件,你們想答應就答應,不答應難道我還能強迫你們答應?”
這時他已經轉過身要離開,專程來這一趟,像是只是爲了說這幾句話。
“再說了,他一個散星法師,受過公允新法加持的職業者,這對普通人來說是爲難,對他也能叫爲難嗎?”
張絕和老劉頭目視着他的背影遠去。
等楊先生走後,老劉頭看起來很焦躁。
“這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啊!辰宗規制的觀星臺雖然是用木頭做的,但起碼得要28米高!這還不包含打入地下的地基,和其他附屬散臺......”
張絕卻並沒有那樣急躁,他只是看着楊先生身影消失的方向,一臉的若有所思。
“老劉,我覺得你現在有些不冷靜。”
他的話讓老劉頭一時間停下了來回踱步的腳步。
“什麼意思?”
“楊先生是那種會惡意刁難人的人嗎?”張絕看向他。
然而這個問題還沒有等老劉頭回答,張絕便已經自問自答道。
“如果他是的話,那就不會有你給我講述的,你們第一次相見之前,他爲了不讓你和你師父丟了臉面,悄悄給你送新衣服的事了。”
老劉頭一聽這話,不由得也鎮定了下來,只是他一直緊皺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你說的對。”老劉頭認同道,“楊叔他不是那樣會故意刁難的人,如果他想要拒絕就會直接乾脆利落的拒絕,而不會用這種方式,但......”
“但這件事你確實沒辦法做到!”
張絕卻一直都很冷靜。
“他也是新法職業者,是江南的散星法師,他站在職業者的角度說,身爲散星法師我應該能做到,但實際上我現在根本做不到。”
“爲什麼他覺得我應該能做到,我卻做不到呢?”
“爲什麼?”老劉頭一臉茫然。
張絕此時心中想到了昨天晚上剛見到楊先生時,自己被他用術完全控制住,猶如提線木偶,連一根手指都沒法動。
“有些東西他會,我卻不會。”
在老劉頭更加茫然的目光注視下,張絕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朝着院門外走去。
“絕哥兒,你,你要去找楊叔?飯也不喫了?”
張絕莫名的心情大好,頭也不回道。
“我的那份你幫我喫完,別浪費了!”
第23章 請先生教我
今晚的夜空還算晴朗。
江北的天氣不像江南那樣陰雲多雨,入冬前大多是秋高氣爽的涼爽。
夜風吹落了那原本還頑強不屈留在樹枝上的銀杏葉,張絕就踩着這些葉子來到了村西北的這片銀杏林。
茅屋的院子中,楊先生就和昨晚一樣,坐在門前的躺椅上,身上蓋着一層厚實的毛毯。
聽到腳步踩在銀杏葉上的聲音,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平躺在躺椅上的頭甚至都沒抬起來去看來人是誰,只是淡淡說道。
“我和劉光行的師父,那個混賬酒鬼一起跟着我們的師父學習的時候,就生活在像這樣的銀杏林裏。”
“那個時候他就總是惹事,不是喝醉了不小心點着了屋子,就是假借洗澡的名義偷人家池塘裏的魚被抓。”
“我們的師父當時還很忙,城市裏的工人、鄉下的農民全都敬愛他,指望着他帶着他們一起要回被扣押的工錢、被貪墨的糧食、被壓榨所剩無幾的休息日,他天天唸叨着要驅除鼠妖,恢復神州,卻日日在修補那些萬惡鼠妖留下的爛攤子。”
“所以雖然酒鬼是師兄,我纔是師弟,可每次捅出簍子,都是我要去給他擦屁股。沒錢修屋子,就自己學着修,賠不起人家的魚就去人家家裏白乾一天活,結果那個酒鬼酒喝光了,還得哭着求我讓我去給他討酒。”
張絕也沒說話,他只是走進了院子,自己給自己搬來一個矮凳,坐在了楊先生身旁,安靜地聽這個更像是在發牢騷的老人講故事。
“我也是賤性子,挨不住他哭求,居然還真的想辦法去給他討了。那時候糧食都不夠人喫的,鄉下誰家有多餘的糧食來釀酒?我就去林子裏摘樹上的白果,然後學着把白果曬乾,換錢給他到城市裏買酒。”
“當時去給那個混賬買酒的時候,我其實一直在想,師父說了,我們倆誰最後能修出來辰宗的氣,誰就當辰宗行走,那個酒鬼怎麼看都不能比我先修出來。”
“他整天喝酒瞎玩,辰宗的法永遠都只是隨便看看,從沒仔細學過,最後肯定是我要留下當行走,而他被趕走。現在我對他好點,到時候他走的時候,我也好找個由頭安慰他。”
“可結果,最後修成的人卻是他!”
楊先生的聲音終於在這個時候有了起伏,坐在一旁的張絕能聽得出,即使到了現在,他對這樣的結果依舊耿耿於懷。
“我走了,從那以後我和師父和辰宗再也沒有了瓜葛,後來直到師父身死,我都不知道,也沒去看過他最後一眼。”
“我知道師父是不想牽連我,但後面我還是要給那個酒鬼擦屁股,看着他上門在我面前吹噓,炫耀。”
“就算是到現在,辰宗的道統眼見都要斷了,罪魁禍首還是那個該死的酒鬼,我依舊要來彌補他犯下的錯!”
楊先生這時終於從躺椅上坐起來,他看着張絕,表情冷淡。
“你本來和我一樣,和這些事沒關係,什麼舊法,什麼辰宗,站在新法職業者的角度,全都是該被掃進歷史垃圾堆中的垃圾!”
“但現在,你既然自己非要參與進來,管這樣的閒事,那也得看看自己夠不夠格纔行,不然就憑你現在剛剛轉職,初職最低的階位,最後真的拿到了辰宗的道統又如何?”
張絕沒有因爲他的態度而心生不滿,他明白楊先生說的其實一點沒錯。
轉職成爲職業者後,要想有人教,有人帶,要麼選軍校生去學校給軍閥賣力,要麼選編外加入職業者隊伍,給那些老牌編外職業者賣力。
眼前這位楊先生現在什麼都不要,就願意傳授他一些東西,就算他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張絕都不會在意。
“請先生教我。”張絕認真地說。
看着張絕那雙眼睛,楊先生那原本冷淡的臉色此時終於漸漸舒緩了下來。
他沒有再多說其他,而是直接開口問道。
“報紙上說,你剛在公允教堂完成轉職就接下了安煥然的那道任務,也就是說,你選的是編外?領術的時候,有沒有給那幫吝嗇鬼塞錢?”
張絕如實回答道。
“是選的編外,管理術法的老教士向我伸手了,但我沒錢給他。”
“所以他最後給了你什麼術?”
沒有猶豫,張絕從口袋中掏出了那幾張他一直隨身帶着的老舊紙張。
楊先生接過來只是掃了一眼,便發出了一聲嗤笑。
“齊魯本地的老東西好歹還學一些之乎者也,經史子集,講講道德、大同,那幫狗屁的外派教士卻是越來越貪了。”
”以往就算不給他們塞錢,他們也都會給個一道《控火咒》或者《冷凍咒》,現在居然只給《清掃咒》這一類的生活咒術。”
“這些東西你還留着幹什麼?當擦屁股紙都嫌硬!”
說着,他便將那幾張紙隨手一扔。
楊先生重新看向張絕,下一刻,他身後陡然亮起了一道晦暗幽藍的六芒星。
夜空有一顆星閃爍起了比往日更加璀璨的光芒!
“我有兩道術可以教你。”
“是在被師父趕走以後,按照辰宗舊法中的術,結合新法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
“中年在北境闖蕩時,我也算用它們傳出過一些名聲。”
霎時間,地面無數枯黃的銀杏葉漂浮而起!
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着它們,在空中“嘩啦啦”作響,肆意舞動着!
那一片片樹葉,猶如被賦予了生命般,環繞着張絕不斷離散又聚合!
“一術曰——空御。”
忽然間,在那道幽藍的六芒星後,一道黑紫色的五芒星驟然浮現。
無聲無息,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那在半空中所有飛舞着的樹葉忽然全都斷成了兩半!
“嘎吱!”
不僅僅是飛在半空的樹葉,以茅屋爲圓心,方圓十米內的所有的銀杏樹全都斷裂。
就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利刃,在剎那間,就斬斷了所有,將一切一分爲二!
十幾根銀杏樹應聲而倒,濺起了無數碎裂的葉片。
看到這一幕,張絕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楊先生那淡淡的聲音,也在這個時候再次響起。
“一術曰——皆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