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卓東來起初還帶着幾分從容,閃避之間甚至還能出言點評兩句:“這一刀慢了。”
“手腕抬高了半寸。”
“心浮氣躁,破綻太大。”
但漸漸地,他的聲音少了,眉頭微微皺起。
因爲他發現,阿蝶的刀越來越穩,越來越快,越來越冷。
那些他曾經教給她的殺人技巧,此刻正被她一刀一刀地還施在他自己身上。
而且阿蝶的刀法中,隱隱帶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變化,那不是他教她的殺人術,而是一種舞步。
她在用跳舞的方式揮刀。
旋轉、跳躍、擰身、下腰——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舞池中的即興演繹,卻在轉折之間迸發出致命的殺機。
阿蝶的刀勢如狂風驟雨,每一刀都帶着積壓多年的恨意與委屈,劈、刺、削、撩,招招凌厲,幾乎不給卓東來絲毫喘息的機會。
但怒火終究不能持久,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步伐也不如最初那般輕盈靈動,連綿不絕的攻勢漸漸露出了疲態。
卓東來卻依然從容不迫,身形在刀光中進退自如,甚至始終沒有拔出腰間的刀。他像是在逗弄一隻逐漸力竭的幼獸,遊刃有餘,不急不躁,大部分注意力都用來提放着歐陽風。
歐陽風靠在門框上,抬頭看了看天色。
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層魚肚白,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過院牆,灑在青石板地面上。
阿蝶的心魔已去,也就沒必要在這裏耽誤時間。
歐陽風站直了身子,淡淡道:“好了,時間差不多了。該送你上路了。”
只見一道清亮的劍光在晨光中一閃而過,快得彷彿只是一縷錯覺。
卓東來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下意識地側身閃避,但那道劍光彷彿早就料到了他的動作,在半空中微微一轉,精準無比地掠過他正準備抽刀的右手手腕。
歐陽風出劍的速度,比卓東來想象中快了不止一拍,快到他甚至沒能反應過來。
拔劍術,借鑑傅紅雪的拔刀術,沒有多餘的招式,只一個字:快!
鮮血迸濺。
卓東來悶哼一聲,右手連同那柄尚未出鞘的刀一齊脫離了他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兩圈,哐噹一聲落在地上,在青磚地面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踉蹌後退,左手捂住斷腕,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但卓東來沒有喊叫,也沒有倒下,只是死死地盯着歐陽風,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好快的劍!”
“過獎!其實這一劍我還不是太熟,一場戰鬥用不出第二次。”
“我本就應該先對付你,不給你施展出這種快劍的機會。但我太自大了,自大到沒把你放在眼裏。”
“不錯,你對我的瞭解幾乎沒有。但我相反,對你的瞭解甚至比你自己還多。你左腿天生比右腿短一截,本應該是個跛子,但你用比常人辛苦幾倍的努力,硬生生把缺陷練到看不見。你的身體發育不全,無法人道,所以註定此生沒有子嗣。因爲身體的殘疾,導致了心理的殘疾,你覺得自己不夠完美,所以只配居於幕後。”
歐陽風淡淡道:“覺得自己的形象不夠完美,所以你把高大、英俊、永遠不敗、有妻有子的司馬超羣推到了前臺,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影子。你覺得自己的腿不夠完美,所以你收養了蝶舞,因爲她的腿是你認爲最完美的。”
卓東來呵呵笑道:“你說的不錯。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但我的一切,你早就研究透了。看來,我輸的不冤。”
“不尊重敵人,就是不尊重自己的命。我向來很惜命。”
歐陽風甩了甩劍尖上的血珠,收劍入傘,退到門邊。他轉過頭,看向一旁氣喘吁吁的阿蝶,輕聲道:“最後一刀,留給你了。”
阿蝶握着短刀,一步一步走向卓東來。
她的腳步很穩,呼吸也已平復,眼中的怒火沉澱爲平靜。她在卓東來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曾經主宰她命叩娜恕�
卓東來抬起頭,臉色蒼白,卻仍擠出一絲笑意,道:“動手吧。能死在自己親手養大的刀手裏,也算是一種圓滿。”說完,緩緩閉上眼睛。
哪怕是死,結局也要圓滿。
阿蝶沒有答話,只是緩緩舉起刀,刀尖對準了卓東來。
刀自下而上,平穩而準確地劃過卓東來的咽喉。
刀鋒切開皮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卓東來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捂住喉嚨,但鮮血依然從他的指縫間汩汩湧出,順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上。他的膝蓋緩緩彎曲,最終跪倒在了阿蝶面前。
阿蝶低頭看着他,目光平靜。
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從髮髻間取下一根素銀髮簪。
簪身纖細,簪頭雕着一朵小小的梔子花,做工不算精緻,更談不上名貴,卻被她細心珍藏了許多年。
“那個教我跳舞的舞師,她叫衛玲瓏。我猜,你一定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因爲在你的眼裏,她只是一個工具。”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過簪頭那朵梔子花,喃喃道:“與她學舞的時候,我偷偷叫她義母。這根髮簪,是她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
她俯下身,將髮簪對準卓東來的眉心,穩穩地刺了進去,整根簪子全部刺入,只餘那朵梔子花緊貼着他的額頭。
卓東來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歸於靜止,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消散,最終徹底黯淡下去。
阿蝶鬆開手,直起身來,看着跪在面前的卓東來,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不再看他一眼,朝着門口那一片明亮的晨光走去。
走到門檻邊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平靜說道:“從此以後,世間沒有蝶舞——只有阿蝶。”
歐陽風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向她伸出手說道:“走吧,回家。”
阿蝶怔了一下,臉上還有紅暈,但仍是將手交在歐陽風手裏,就像把整個人整顆心全部都交給了他一般。
兩人並肩走出長安大鏢局的大門,身後那間廂房裏,卓東來的屍體靜靜地跪在血泊之中,眉心那根髮簪在陽光照射下,泛着一層溫潤光澤。
第175章 我是楚留香,我沒臉沒皮
風行樓內,窗明几淨,茶香嫋嫋。
楚留香將那本記載着卓東來與高老大、無花往來的賬冊放在櫃檯上,推到了對面那個年輕人面前。
那年輕人是風行樓的風媒,約莫二十出頭,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秀,眼神卻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低頭看了一眼賬冊,沒有立刻翻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楚香帥果然守信。”年輕人微微一笑,語氣不卑不亢,道:“昨夜樓主傳訊回來,說香帥可能會來,讓我在此等候。”
楚留香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有勞了。”
楚留香一邊按照歐陽風的意思,將整件事重新編排了一番——故事的起因變成了他自己明察秋毫,早在少林寺時便已察覺到無花假死的蛛絲馬跡,想要知道幕後是否還有黑手,纔不動聲色,暗中一路追尋。
從江南追到關中,再從關中追到龍門鎮,最終在這裏發現了無花的蹤跡和他所勾結的人。
整段敘述條理分明,環環相扣,幾乎挑不出任何破綻。
唯獨有一點——故事裏的歐陽風,被他完完整整地摘了出去,彷彿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一般。
說到這裏,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臉上掠過一絲紅暈。
他楚留香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撒過的謊不計其數,偷過東西,背過黑鍋,被人冤枉過無數次,但像今天這樣把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功勞硬生生攬到自己頭上,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實在讓他感到有些汗顏。
他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歐陽風啊歐陽風,你倒是會挑人——這種厚着臉皮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事,還真不是一般人幹得來的。
胡鐵花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幾次想開口都被姬冰雁用眼神按了回去。
那風行樓的年輕風媒始終安靜地聽着,既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表示質疑,只是時不時提筆在紙上記下幾筆。
話已出口,就如同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既然已經開始說了,那便只能把這個故事完完整整地編下去。
楚留香硬着頭皮,緩緩道來:他與胡鐵花、姬冰雁三人在萬花樓找到了隱姓埋名潛伏已久的無花,當面與他對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但無花早已執迷不悟,非但不肯悔改,反而當場翻臉,召集手下殺手圍攻三人。
楚留香、胡鐵花、姬冰雁在當地一位頭領的協助之下,雙方展開了一場血戰。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從萬花樓的內堂一直殺到後院。
最終,無花與高老大雙雙伏誅。
戰後,他們在高老大的密室中搜出了一本賬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着他們多年來每一筆不可告人的交易。
也正是通過這本賬簿,他們才意外發現了隱藏得更深的幕後黑手——長安大鏢局的二當家,人稱“紫氣東來”的卓東來。
原來此人早已與無花、高老大等黑暗勢力暗中勾結,利用大鏢局的合法身份作掩護,幹下了無數令人髮指的勾當:
僱傭殺手,除掉不肯歸降的綠林豪傑;
暗中收買對方手下,聽話的固然是好,不聽話的則用家人的性命爲威脅,逼迫其背叛。事後,他們又殺人滅口;
僱人劫掠同行的鏢隊,致使對手破產倒閉;
賄賂朝廷官員,以此換取大筆官方鏢局的訂單;
當那些官員貪得無厭、反過來敲詐勒索時,他又暗中派人將其滅口。
名義上卓東來只是個二當家,實則整個大鏢局早已被他牢牢控制在股掌之中,大當家司馬超羣不過是他擺在檯面上的一個傀儡罷了。
……
這個編出來的故事雖然大部分情節都是假的,但關於卓東來的那些罪行,卻是實實在在、半點沒有冤枉他。想到這裏,他心裏那份因爲撒謊而產生的不安,倒也減輕了幾分。
楚留香正猶豫着如何編排卓東來最後的結局時,那風媒卻忽然眯眼一笑,搶先道:“香帥有所不知——我們剛剛得到的消息,卓東來和他手下的人,全都死了。”
楚留香微微一怔,隨即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低聲嘀咕了一句:“那小怪物……出手這麼快嗎?”
風媒呵呵一笑,彷彿沒有聽到他那句自言自語,說道:“按香帥的要求和龍門鎮的規矩,與某些人相關的人和事,我們不會登報。不過關於卓東來具體的情況倒是傳回來了——卓東來死於一個女人之手,額頭眉心處,插進了一整根髮簪。”
他頓了頓,繼續道:“據說那位女俠的母親當年被卓東來所害,她隱忍數年,終於在今日凌晨大仇得報。”風媒說着,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案,平攤在櫃檯上,輕輕推到楚留香面前,含笑問道:“這個故事,結局可好?”
楚留香低頭看去,只見那文案上墨跡已幹,字跡工整清秀,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寫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事件的真實性,又絲毫不曾提及歐陽風三個字,連阿蝶的名字也被隱去,只用“無名女俠”四字輕輕帶過。
楚留香看完之後,拱手道:“好故事。有勞了。”
風媒將文案摺好,收入信封,微笑道:“香帥客氣。風行樓開門做生意,只管把故事寫好、賣好。至於故事背後還有什麼故事——那不是我們該問的事。”
楚留香聽完風媒的話,沉默了片刻,隨即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文案是早就備好的底稿……莫不是那小怪物早就把整件事跟你們說了?”
風媒微微一笑,坦然道:“說了一些。他讓我們等,等一個最合適成爲英雄的人出現。”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楚留香臉上,“不過說實話,我也沒想到,名滿天下的盜帥楚留香真的會來,也真的願意配合他唱這出戏。”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嘆道:“聽你的話意,他似乎早就想好了要把這件事推到我頭上?”
風媒點了點頭,道:“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老實說,我以前一直覺得他是異想天開——要讓香帥這般配合,談何容易?畢竟這般沒臉沒皮的事,更像是歐陽頭領的風格。可沒料到,他竟然真的辦到了,勸服了香帥。”
沒臉沒皮,我現在跟小怪物一樣都是這樣的人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又眉頭微蹙,沉吟道:“他莫非早就知道我要來此地?”忽然想起風行樓的規矩,連忙擺了擺手,道:“隨口問問,若與你們規矩相沖突,不方便回答的話,不必勉強。”
風媒搖了搖頭,笑道:“本來是不應該回答的。但歐陽公子早交代過——如果香帥問起此事,如實相告便是。”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其實,自從歐陽頭領發現無花劫掠了黑珍珠與香帥的三位紅顏知己,又查知他與高老大有關聯時,便來了風行樓,調閱了所有與無花及香帥相關的卷宗。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在暗中留意香帥的蹤跡。”
風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道:“他斷定,無花打算用三位姑娘來要挾香帥,而以香帥的性格,得知此事後必然會趕來龍門鎮。後來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香帥不僅來了,還打敗了黑暗勢力,拿到了賬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好吧,你說的都對。
黑暗勢力是我剷平的,是我拿到的帳冊,是我沒臉沒皮~~~
風媒放下茶杯,看着楚留香,道:“拿到賬冊之後,歐陽頭領又來了一趟風行樓,查閱了所有與卓東來相關的資料,生活習慣、起居飲食、手下勢力、人脈關係……事無鉅細,並將整件事從頭到尾告訴了我。”
楚留香聽完風媒的話,伸手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把我算計在了此事的計劃之內?”
風媒笑了笑,語氣溫和卻不失坦盏恼f道:“有算計,但無惡意。歐陽公子做事向來如此——他會把每一步都想好,把所有可能牽扯進來的人都算進去,但他從不害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少,不害無辜之人。”
楚留香搖了搖頭,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笑。他縱橫江湖這麼多年,向來只有他算計別人的份,沒想到這回竟被一個年紀輕輕的白駝山莊主人給安排得明明白白。偏偏這人安排的每一步,都讓他挑不出毛病來——甚至可以說,這個局對所有人都有利。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姬冰雁忽然開口問道:“風行樓消息靈通,那四個姑娘呢?她們現在在哪裏?不知可否相告。”
風媒轉頭看向他,搖了搖頭嘆道:“當時歐陽公子從我這裏離開時,天已經快亮了。他回去睡了一覺,醒來之後,那四位姑娘已經自行離開了白駝山莊,進入了大漠。”他停頓了一下,又道,“歐陽公子並未限制她們的自由,她們願意走,自然也不會強留。”
姬冰雁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風媒笑了笑,解釋道:“其實歐陽公子原本的打算是將她們留在白駝山莊,畢竟救命之恩,跟香帥換點銀子,那是必須的。這一點,想必香帥和二位也能理解。”
胡鐵花冷笑道:“理解,理解的不得了!”
“後來她們走了,走的方向去是大沙漠。歐陽公子擔心她們冒冒然前往大漠,會遇到石觀音,必不安全,還帶着白駝山莊的幾個丫頭追了過去。可後來遇到了大沙暴,還遇到了姬公子,後面的事,想必你們也都知道。”
姬冰雁嘆道:“我就說呢,信號彈一放出去,沒一會兒他們就來了,原來是早就在大漠。但當時先被大沙暴給打斷了,後來又只顧着錢與貨,完全忘記了問。”
楚留香聞言,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苦笑更甚。他站起身來,朝那風媒拱了拱手:“此事已了,楚某告辭了。”
正當他轉身準備離開時,那風媒卻忽然叫住了他:“香帥且慢!”
楚留香腳步一頓,不解地回過頭來。
只見那風媒從櫃檯下取出幾張金票,含笑遞到他手中,道:“香帥所告知的消息,將是明日風行樓的頭版頭條。這是給香帥的報酬。”
楚留香低頭看着手裏那幾張金票,一時之間哭笑不得。他剛付出去十萬金,轉眼間又從風行樓拿回了一筆報酬,雖然數額遠不及他付出的,但這來來回回之間,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荒誕感。
風媒見他神色複雜,猜到了些什麼,笑着補了一句道:“這點錢與香帥的身家相比不值一提。但規矩就是規矩——風行樓從不白拿消息,還請香帥莫要推辭。”
楚留香將金票收入懷中,笑道:“替我多謝你們樓主的好意。”說完,他轉身走出了風行樓的大門。
胡鐵花和姬冰雁跟在他身後,三人一同踏上龍門鎮清晨的長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