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以玄鐵重鑄傘骨,不但堅韌無比,而且輕重適中,正合手感。
傘面的材料也換了,大部分換成了天蠶絲——那天蠶絲,當初在劫黃金的時候可是立了大功的,收回後他便一直細心保存着,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
傘骨中還摻入的海中金,是從深海沉船中打撈上來的異鐵,天然中空,堅韌異常,是做軟劍的最佳材料。
這天蠶絲線和海中金,向且正只是偶爾在歐陽風面前提過一嘴,甚至都沒有說自己有這些東西,但從那之後便被歐陽風牢牢惦記上。
後來飛龍大鬧鐵匠鋪那次,向且正差點被飛龍砍死,是歐陽風出手救了他一命。
這些珍稀材料,連同日後所有修補改造黑傘的費用,便全都算作了那次出手的報酬。
向且正每每想起此事,都覺得虧大了,但誰讓自己當初嘴不牢呢?
再想反嘴,也是不可能的了,除非是把自己這條命給賠給歐陽風,便也只能硬着頭皮把承諾兌現。
歐陽風撐開新改造好的黑傘,在鐵匠鋪外試了一試。
手腕輕轉,傘骨順滑無聲,開合之間乾淨利落;又以指節叩了叩傘面,天蠶絲質地柔韌,卻透着一股沉實的抗力。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果然手感不錯,重量恰到好處,防禦力也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向且正站在門口,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鐵屑,叮囑道:“好了,這傘雖然算不得神兵利器,但也天下少有。珍惜點用,別動不動就拿去擋刀擋劍的。唉,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這麼珍貴的材料,全浪費在一把傘上了!”
歐陽風正要答話,一個少年忽然從鋪子內走了出來,走到他面前,當膝一跪,垂首不語。
歐陽風挑了挑眉道:“定安?還沒到過年過節呢,行這麼大禮,我可不會給你包紅包。”
定安抬起頭,目光堅定道:“謝謝你殺了飛龍,爲我報了父仇。”
向且正在一旁嘆了口氣,低聲道:“他父親黎不悔,便是死在飛龍之手。他本名黎定安。”
歐陽風點了點頭,伸手將定安扶了起來,笑道:“不必謝。你師父早就給了報酬,我也不是特意爲你報仇,一碼歸一碼。”
他頓了頓,又道:“日後好好跟着你師父學藝,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後我還指望着你幫我打造出神兵利器呢。”
定安看了看師父,搖了搖頭,沉聲道:“我等歐陽當家回來當面道謝後,便要走了。”
歐陽風面有疑惑,卻沒有打斷他。定安繼續道:“我父親當年留下了一把斷刀,一本刀譜。我想用這把斷刀,去江湖上闖個名頭。”
歐陽風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道:“唉,江湖啊——可比這鐵匠鋪有趣得多,但也兇險得多。”
“不論結果如何,”定安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道:“不悔!”
歐陽風看着他,笑了笑,沒有答話。
他知道,自己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去阻止一個心懷夢想的少年去追尋屬於自己的路。
定安轉身離去,背影瘦削卻挺拔,一步一步走出了鐵匠鋪的院門。
他走,固然是爲了闖蕩江湖,但另一個原因,歐陽風也隱約看出來了,他不願與自己同門兄弟鐵頭爭奪向靈。
這孩子,心思比表面看上去要深沉得多。
向且正站在門口,望着定安遠去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
歐陽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各有志,不可強求。說不定未來在江湖上,就能聽到他的大名呢。”
向且正苦笑了一聲:“哪有這麼容易……活着就不錯了。”
總有些人,不死過一次,就不會知道自己還活着。
? 第140章 萬花樓高老大
向且正看着歐陽風撐傘轉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了他:“歐陽當家……”
歐陽風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向且正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說道:“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風儀閣那邊換了招牌。”
歐陽風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現在改名叫萬花樓了。”
向且正壓低聲音道:“明面上是做青樓生意,暗地裏也在接殺手的活兒。萬花樓的老闆娘,人稱高老大,最近一直在龍門鎮各個頭領之間走動聯絡,怕是……”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歐陽風笑了笑,神色如常:“多謝提醒。”他撐着黑傘,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對了,你女兒與鐵頭大喜的日子,別忘了給白駝山莊送張喜帖,一份喜錢可是不能少的。”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黑傘在陽光下投下一片圓潤的影子。
離開鐵匠鋪後,歐陽風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幾分。
他不在的日子裏,有人搶生意了。
風儀閣改成了萬花樓。
這事兒他回來的當天就聽說了,只是一直沒顧得上理會。
風儀閣原本是做青樓生意加上聽歌賞曲的地方,跟他白駝山莊的殺手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換了招牌,換了老闆,新來的這位高老大不但做青樓生意,還把手伸進了殺手這一行。
這就跟他有關係了。
龍門鎮十三頭領,各做各的獨家買賣,這是多年來約定俗成的規矩。
高老大一個新來的,做跟自己相關的行當,卻既不遞帖子拜碼頭,也不跟自己這個正牌頭領打招呼,反倒先跟其他頭領頻頻走動。
想做什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歐陽風呵呵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殺手生意都已經這麼黯淡無光了,竟然還有人上趕着來搶。”
他轉了轉手中的傘柄,拐過一個街角,前方不遠處,一座新漆過的三層樓閣赫然映入眼簾,門楣上懸着一塊嶄新的金字匾額,上書三個大字——萬花樓。
硃紅色的門面,嶄新的燈唬T前已有三兩衣着豔麗的女子在揮舞絲綢,鶯聲燕語,脂粉香氣隨風飄散,嬌笑着招攬過往的行人。
歐陽風收了傘,邁步走上臺階,仰頭看了看那塊匾額,微微一笑,抬步走了進去。
………………
高老大端坐在萬花樓三樓雅間的軟榻上,手中捏着一杯溫酒,目光透過珠簾落在樓下熙攘的大堂中。
她四十出頭的年紀,但保養得體,風韻猶存,一襲絳紫色的紗裙襯得她膚白如雪,眉宇間透着一股歷經風霜後纔有的沉穩與狠厲。
她面前的案几兩側,站着五個年輕人——四男一女,是她從小收養並一手培養起來的殺手。
此刻說話的,是其中最年長的葉翔。
葉翔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清俊,神情淡漠,緩緩道:“這幾日,我已見過大部分頭領。對於我們在龍門鎮立足之事,他們沒什麼想說的,也沒有什麼要說的,說的最多的就是龍門鎮自由來去,只要有實力,想做什麼都隨意。”
他頓了頓,又道:“花姑子和卓不凡說,跟他們無關,等歐陽風回來後他自然會處理。賭場和青樓的兩位頭領說,要小心他的毒;駝隊的頭領則暗示,懷疑他與那批失蹤的黃金有關。”
孟星魂年紀稍輕,身形修長,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接着說道:“關於歐陽風,風行樓並不願意出售任何與頭領相關的消息。他們說,這是風行樓在此立足的根本,不賣頭領的情報。”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不過我們自己查到了一些:歐陽風常用的兵器是一把黑傘,傘內有磁石,可防暗器,傘中藏劍。他是西域白駝山莊歐陽世家的人,擅馭蛇、擅用毒,據說劍法也不錯。幼時白駝山莊曾有變故,他離家十餘年,後來纔回到此處,師承未知。有記載的戰鬥,便是他的成名之戰——馭萬蛇殺了烽火連城……”
最小的那個少年小何彙報道:“他昨天午時回的龍門鎮。之後就一直待在小院裏,哪兒也沒去。今天出門後,先去木雕屋給李尋歡開了藥,紮了會兒針。兩人之間似乎只是單純的醫患關係——如果要對付歐陽風,李尋歡不會出手。之後去了鐵匠鋪,我回來的時候,他還未出來。”
高老大聽完,緩緩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沒有立即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高老大——歐陽風在樓下,說想見您。”
雅間內的氣氛微微一凝。
葉翔、孟星魂、小何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將手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
高老大輕輕笑了一聲,抬手示意他們放鬆,不緊不慢地道:“請他上來。”
………………
不多時,侍女快步下樓,態度比方纔恭敬了幾分道:“歐陽當家,老大請您上樓,三樓雅間。”
歐陽風點了點頭,跟着侍女穿過大堂,沿着雕花樓梯拾級而上。
三樓相比一樓清淨了許多,走廊兩側的房門緊閉,隔音極好,聽不到半點聲響。
侍女在一扇紫檀木門前停下,輕輕叩了三下,然後推開門,側身讓開:“歐陽公子,請。”
雅間內佈置得頗爲素雅,與外間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
一扇屏風隔開了內外,屏風後隱約可見一道人影斜倚在軟榻上。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高老大起身,隔着屏風,聲音帶着幾分慵懶的笑意傳來:“歐陽公子大駕光臨,萬花樓蓬蓽生輝。”
歐陽風也不客氣,自顧自地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將黑傘靠在身旁,笑道:“高老大新店開張,我這個做鄰居的,自然要來捧捧場。”他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聞了聞,一飲而盡。
屏風打開,一位身着絳紫色紗裙的女子坐在矮几後,正含笑望着他,目光柔和,無限溫柔。
高老大也不迴避,坦然道:“風儀閣原來的老闆欠了一屁股債,急着出手,我便接手了。裝修整頓花了些時日,前幾日纔剛開張。還沒來得及去白駝山莊拜訪,倒是公子先來了。”她說着,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落在歐陽風臉上,“不知公子今日前來,是尋開心呢,還是有別的指教?”
歐陽風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不變,但語氣卻淡了幾分:“你新來龍門,許多規矩不懂,這次來的確是想好好指教你一番的。”
指教?
這個字眼太不給面子了!
高老大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不知如何做答。
? 第141章 給點顏色你看看
龍門鎮不相信眼淚,只相信實力和手段。
身爲頭領,如果有人挑釁挑戰,被挑戰者只有兩種選擇,要麼夾着尾巴滾蛋,要麼正面迎戰。
前者沒面子,但還有活路。
後者,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高老大既然敢開萬花樓,敢把手伸進殺手這一行,那就是明擺着要撼動歐陽風在龍門鎮的地位。
面對這樣的人,沒有什麼好言好語可講——要麼狠狠教訓她一頓,讓她學會該怎麼守規矩,日後好好聽話;要麼,就等着被擠出龍門鎮,成爲路邊的死屍。
歐陽風手指輕輕敲着桌面,語氣平淡道:“念在高老大初來乍到,可能還不清楚龍門鎮的規矩,我饒過你這次。”
高老大的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饒我一次!?
她忍着不發作,保持着笑臉聽訓。
歐陽風繼續道:“龍門鎮十三頭領各做各的獨家買賣,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高老大開了萬花樓,既然做皮肉生意,出來賣的就好好賣,雙腿一張財源滾滾,來錢多快。你偏偏要兼做殺手生意——但你可知,這門生意,歸我白駝山莊?”
高老大臉上笑容溫婉,將所有真實的情緒都妥帖地藏在心底,臉上浮起一抹歉然的笑意,語氣柔和道:“本來是想登門拜訪的,但恰好歐陽公子……”
歐陽風抬手,毫不客氣的糾正:“叫我歐陽頭領。”
語氣不重,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她那層假裝客套的面紗。
但對高老大來說,這句話等同打臉!
高老大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微微嵌入大腿的衣料,臉上的笑容分毫未變,道:“恰好歐陽頭領有事出門,這纔沒能及時招呼,是我的疏忽。”
歐陽風淡淡地說道:“現在我回來了。”
高老大伸出一根手指,開口道:“按龍門鎮的規矩,應該給歐陽頭領的份子錢,自然分文……”
話沒說完,歐陽風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那根手指輕輕壓了下去,動作快的高老大未能反應過來。
一條金色的小蛇順着歐陽風的手,吐着蛇信,攀在了高老大的腕上,不斷向上遊走,讓高老大渾身肌肉緊繃。
歐陽風笑了笑,語氣忽然變得溫和了許多,十分體貼的說道:“唉,我又豈是不盡情理的人?你給的太多,我怎麼好意思收?”
高老大微微一怔。她聽說,按龍門鎮入行的規矩,份子錢通常是三成。她故意只提一成,就是想看看歐陽風會作何反應——是當場發作,或是討價還價,還是故作大方。可她萬萬沒想到,歐陽風會這般說。
“你給我十成的份子錢,那你手下的殺手怎麼生活?總不能全部靠姑娘們賣肉養活吧?”
“十成?”
歐陽風搖了搖頭,一副真心爲她考慮的模樣,嘆道:“殺手也是人嘛,該有的福利還是要給的。出了力賣了命,所有的錢都給了我,不好不好,這樣不好。”他頓了頓,笑道:“以後就按規矩來吧——三七開。”
金色小蛇已順着高老大的手臂,游到了她的脖子,吐信的嘶嘶聲格外刺耳。
高老大還未說話,正在思考要不要先敷衍答應,歐陽風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三,我七。”
高老大的笑容微微一僵:“這似乎有點太多了……”
歐陽風沒有理會她的異議,自顧自地說道:“你這十日裏共接了四單生意,共計收了一千一百八十兩銀子。我也不跟你細算了,你給我個整數。”
他抬起眼皮看着她的眼睛,道:“份子錢,加上拜碼頭的上門錢,一共一千五百兩。三天後,我來收錢。記住,只收現金現銀,不收銀票金票。你提前準備好。”
說完這番話,他鬆開了高老大的手腕,卻並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金色的蛇已順着高老大的脖子,鑽入了衣領下的高聳之處。
歐陽風用手挑了挑高老大的下巴,語氣忽然變得輕佻起來,像是在逛窯子時調笑姑娘一般笑道:“剛回來就聽說萬花樓的高老大風韻美豔,果然名不虛傳。若不是今晚有事,定要讓你陪我一晚。”
“這蛇兒,還真不老實!到處亂鑽。“
一邊說着,他的手一邊從下巴滑落下去,順着深深的溝壑,在她白花花的胸脯上不輕不重地掐着,金色蛇兒也順着手慢慢遊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