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什麼壽禮?”東方白嗤笑一聲,袖中滑出半卷泛黃的殘譜——正是當年分贓時他搶來的《天龍八音》上半部,紙頁邊緣已經被摩挲得起毛,“我是去看戲的。”
他轉身往外走,風掀起他的袍角,露出袖中一截冷硬的劍柄。
這天魔琴,合該歸我。
當日申時,三匹快馬便出了天龍門山門,朝着點蒼派的方向,隱進了官道的暮色裏。
………………
呂麟與父母三人一路南行,自打出了飛虎鏢局的大門,便再無一日安寧。
金盆洗手那日,滿堂賓客親眼目睹了天魔琴的出現,消息當天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傳遍了半個江湖。
天魔琴,乃是六指琴魔黃冬的獨門武器,他曾以一曲天龍八音震動武林,創立天龍門,一路高歌猛進直達忘法巔峯,更得當年早已是天下第一的重陽真人親口讚譽——“天龍八音,以音入道,可謂是別開生面,獨樹一幟。黃冬以此功法必可踏入宗師,他日更有望突破宗師,前途不可限量。”
但當黃冬死後,天魔琴便隨之下落不明,十八年來杳無音訊。
此番重現,江湖上流傳的說法是:一位航海商人在海上漂流時偶然撈起了這面琴,但因自身內功不足,無法駕馭。
天魔琴在他手上數十年未得其中奧妙,早已心灰意冷,聽聞天下最擅琴者乃是點蒼派掌門韓遜,便託鏢飛虎鏢局,將此琴作爲韓遜六十壽辰的賀禮送出,正所謂“寶物贈英雄”。
這番說辭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感嘆韓遜好叩耐瑫r,信的人有多少,想搶的人便有多少。
三人一路喬裝打扮,時而扮作行商,時而扮作走親戚的一家三口,路線也刻意繞開了大路,專挑偏僻小道行進。
可無論他們如何隱藏,總會在三五日之內被人找到蹤跡。
截鏢的人一波接一波,有時是三五成羣的江湖散人,有時是騎着快馬的黑道悍匪,有時甚至是穿着官服的冒牌貨色。
呂麟的刀已經卷了兩次刃,呂騰空的梃F大刀也添了好幾道新缺口,西門一孃的衣袖被刀鋒劃破了一道口子,好在沒有傷及皮肉。
三人且戰且走,風餐露宿,雖然狼狽,卻始終沒有丟掉那口琴匣。
只是誰都看得出來,這樣下去,撐不到點蒼派,他們就會被耗死在路上。
韓平帶着一隊點蒼派弟子,在金霞鎮的官道上攔住了呂麟一家的去路。
他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風塵僕僕的三人,目光在那口琴匣上掃了一圈,語氣倨傲道:“把琴交給我吧。”
呂麟抬頭看了他一眼,按刀不動,淡淡道:“抱歉,這鏢是要送到點蒼派,交給韓遜韓掌門手中。”
韓平冷笑一聲道:“我是韓遜獨子,點蒼派少掌門,交給我是一樣的。”
“鏢局有鏢局的規矩。”
呂麟不卑不亢地道:“指定的成交地點,指定的成交時間,指定的成交人。一個條件都不可少!哪怕你是他兒子,也不行,不然就是壞了規矩。”
韓平的臉色沉了下來,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呂麟面前,目光輕蔑,冷嘲道:“裝什麼裝?一個小小鏢師,還在老子面前裝模作樣的講原則?給我拿來!”
話音未落,他伸手便朝呂麟背後的琴匣抓去。
呂麟早有防備,側身一閃,反手一格,兩人當即在官道上交了手。
拳來掌往,風聲呼呼,轉眼便是十來個回合。
韓平的武功不弱,但呂麟這些日子連番惡戰,實戰經驗大漲,兩人打了個不分上下。
呂騰空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見韓平面色愈發難看,這才上前一步,伸手架住韓平的手腕,沉聲道:“韓少掌門,何必心急?等到了點蒼派,你想怎麼看就怎麼看。莫要與我們爲難。”
韓平只覺得手腕被一股沉穩的力道鉗住,一陣痠麻從腕骨傳至手肘,心頭一驚。
這老鏢頭果然名不虛傳。
韓平掙開手腕,退後半步,怒哼一聲,目光陰沉地掃過三人,道:“你們最好平平安安地把鏢送到。否則——哼!”
他一甩袖子,翻身上馬,帶着一械茏硬唏R而去,馬蹄捲起一路塵土,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呂麟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鬆了口氣,又轉頭看向父親:“爹,咱們走吧,得趕在他們改變主意之前。”
呂騰空點了點頭,一家人重新上路,腳步比方纔又加快了幾分。
? 第131章 借你頭顱一用
韓平在呂麟父子那裏碰了一鼻子灰,心頭那把火燒得正旺。
他堂堂點蒼派少掌門,何曾被人這般落過臉面?
進了金霞鎮後,他越想越氣,索性撇下隨從,獨自在街上閒逛,想找家青樓泄泄火氣。
剛轉過街角,迎面便走來了四位姑娘。
阿青、阿柔、慕容二、黃雪梅並肩而行,各有各的風姿,在午後陽光下如同一道亮麗的風景。
韓平眼睛一亮,刷地一下打開摺扇,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上去,躬身一禮,擺出一副風流瀟灑的姿態,道:“幾位姑娘,不知可否賞臉,共進午餐?”
阿青瞥了他一眼,乾脆利落地道:“不了,我們有錢。”說完便繞開他繼續往前走,連多看他一眼都欠奉。
韓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這才注意到幾位姑娘身後還跟着三個男子——一個撐着黑傘的青衫青年,一個沉默的黑衣瘸子,一個腰間插把鐵劍的瘦削少年。他完全沒有把這三個人放在眼裏,目光依舊追着那四位姑娘。
傅紅雪面無表情地擋在了他面前。韓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哪裏來的瘸子?滾!”說着伸手便要將他撥到一邊。傅紅雪握刀的手微微一緊,但沒有出鞘。
韓平繞過他,舔着臉追上幾步,又攔在了四女身前,自報身家:“在下點蒼派少掌門韓平,不知幾位姑娘尊姓大名?”
歐陽風在後面悠悠地開口了:“點蒼派少掌門?還真是好大的名頭,好強的眼力。”他朝着黃雪梅眨了眨眼,“看來這次的禮物有着落了。”
黃雪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韓平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笑道:“我們正好要去點蒼派,爲點蒼派掌門韓遜賀壽,既然相逢,不如同行?”
韓平大喜過望,連連點頭道:“好啊好啊!正好我也要回點蒼派,一路同行,求之不得!”
一行人出了金霞鎮,拐入一條荒僻的小道。韓平一路上噰喳喳說個不停,從點蒼派的威風說到他父親的武功蓋世,又吹噓自己如何年少有爲。
傅紅雪一臉厭煩地走在後面,阿飛卻笑了笑,低聲道:“讓他多說一會兒吧,反正馬上就再也說不了話了。”
韓平渾然不覺,湊到黃雪梅身邊問道:“不知姑娘是哪門哪派?怎麼會去爲家父賀壽?”
“天龍門。”黃雪梅淡淡道,“黃雪梅。”
韓平眼睛一亮,道:“原來是天龍門的門人!真是巧了,你們的門主東方白,是我的世叔……”
“此次前去,雖有備禮,但總感覺太薄。”黃雪梅打斷了他,淡淡道:“見到公子了,纔想起來應該多添加一些以示尊重。”
韓平連忙擺手,笑道:“不要緊不要緊,跟我一起,何需禮品?”說着便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臂。
黃雪梅冷笑着側身讓開,一臉嫌惡道:“禮品還是要的——從韓公子身上取一件就行。”
韓平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我這次蒐羅了許多寶貝,寶玉、千年參王、名劍名刀,都在後面的車上,姑娘想要什麼儘管挑!”
黃雪梅微微搖頭,將天魔琴橫於胸前,輕輕一笑:“何需外求?禮品就在公子身上。”
韓平一愣:“身上?”
黃雪梅的笑容驟然一冷:“借公子頭顱一用!”
她指尖在琴絃上猛然一撥,一根琴絃鬆開,一道無形勁氣從韓平頸側掠過,乾淨利落。
韓平的笑容還凝固在臉上,頭顱卻已脫離脖頸,滾落而下。
不待落地,黃雪梅已伸手一接,穩穩地提在手中,血珠沿着脖頸處不斷滴落。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顆頭顱,淡淡笑道:“壽禮這次備的齊全了。”
………………
壽宴之上,高朋滿座。
點蒼派大殿張燈結綵,紅綢高掛,一派喜慶氣象。
韓遜端坐主位,一身絳紫色迮垡r得他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面容清癯,笑容滿面地迎接各方來客。席間觥籌交錯,賀壽之聲不絕於耳。
華山烈火門烈火老祖,大剌剌地坐在東首,赤紅色的真氣在體表隱隱流轉,目光不時掃向殿外,早已等的不耐煩。
天龍門掌門東方白,一身白衣,坐在西側窗邊,手邊放着一杯未動的茶,神色淡然,目光卻始終留意着大殿正門的方向。
毒手羅剎赫青花,一襲紫裙,慵懶地靠在廊柱旁把玩着一枚毒針,嘴角掛着一絲冷笑。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客人——風行樓樓主百曉生,據說此人知曉天下事,江湖上無論大小隱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呂騰空與西門一娘、呂麟步入大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呂麟身後那口琴匣上。
呂麟拱手行禮,聲音沉穩道:“韓掌門,貨已送到。請您當面驗貨。”韓遜擺了擺手,笑道:“不急不急,呂總鏢頭一路勞頓,辛苦了。”他嘴上說着不急,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口琴匣,彷彿那琴匣裏有磁石一般,牢牢吸住了他的視線。
在腥说淖⒁曄拢n遜終於走到那口琴匣面前。
他伸出手去,指尖微微顫抖——十八年了,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大殿內一時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隻手上,暗中咦懔苏鏆狻�
琴匣的暗釦被他輕輕撥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了琴匣的蓋子——那一刻,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琴匣打開的瞬間,整個壽宴大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韓遜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低頭看着琴匣內的景象——兩顆人頭並排躺在猩紅色的絨布上。
左邊那顆,是他兒子韓平的頭顱,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着死前那一瞬間的茫然與驚恐;右邊那顆,面容枯槁如骷髏,深陷的眼窩中還殘留着一絲未散的陰鷙之氣,正是鬼宮宮主鬼聖。
鮮紅的絨布襯着兩顆蒼白的人頭,在滿堂紅燭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韓遜的手指懸在琴匣上方,微微顫抖,沒有合上琴蓋,也沒有伸手去觸碰那兩顆頭顱。他的嘴脣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大廳內的賓客們紛紛站起身來,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有人認出了鬼聖的面容,倒吸一口涼氣;有人認出了韓平,更是驚呼出聲。
烈火老祖坐在東首的席位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緊皺。東方白坐在西側的陰影中,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面色陰沉如水。赫青花站在角落裏,嘴角那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一閃而過,隨即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震驚表情。
呂麟站在琴匣旁,手心裏全是冷汗,但他沒有後退,也沒有低頭,直視着韓遜那張從狂喜轉爲震驚,又從震驚轉爲鐵青的臉,一字一句地道:“韓掌門,貨已送到。請您——當面驗貨。”
? 第132章 真相!
韓遜滿眼血紅,盯着呂麟的目光如同要將他生吞活剝。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上好的紫檀木桌應聲碎裂,杯盤碗盞嘩啦啦摔了一地。
“驗貨?你叫我驗貨?!”
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壓抑不住的暴怒:“你送來的,是我兒子的頭!”
他一步踏出,掌風已起,便要朝呂麟當頭拍下。
呂騰空和西門一娘同時搶上前去,擋在兒子身前,三人的呼吸都在一瞬間繃緊。
就在此時,一陣清越的琴音從山門外傳來。
那琴音初時悠遠,彷彿從天邊飄來,轉瞬之間便已逼近,如同潮水般湧入大殿,帶着一股凜冽的殺意。
琴音過處,宴席上的碗碟微微震顫,杯中的酒水泛起層層漣漪,連燭火都跟着搖晃了幾下。
腥搜曂ァ幻S衣女子抱琴而立,踏月而來,逆光的身影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衣袂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她抬眼看向廳內那四位當年參與圍殺她父母的仇人,冷笑道:“韓掌門,這份壽禮,可還滿意?”
她膝上橫放的那面古琴,琴身烏黑如墨,琴面上鐫刻着細密的紋路,在燭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澤——正是,天魔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琴牢牢吸住,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在她身後,還站着六道身影,三女三男,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雙眼睛,沉默地立在暮色之中。
自然是跟黃雪梅同行的歐陽風六人。
之所以有現在這個造型,是歐陽風的堅持——在一本名爲《殺手的自我修養》的書中,清晰記錄:做爲一個專業的殺手,行動時,定要藏頭藏尾,遮掩面目,不能讓人知道真實身份。
阿飛對此曾表示異議:“可我想出名。”
歐陽風白了他一眼:“出名?以後再出。現在你是白駝山莊的殺手,就要按白駝山莊的殺手手則辦事。”
……
大殿內,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手按上了各自的兵器。
琴音猶在梁間迴盪,殺意已如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大殿徽制渲小�
黃雪梅目光掃過在場之人,聲音清冷道:“我乃黃冬之女,今日前來,只爲報父母之仇。我要殺的,只有四個人——東方白、赫青花、烈火老祖、韓遜。與各位無關。”她頓了頓,又道,“與此事不相干的,現在走,我不殺你們。”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一陣騷動。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拍案而起,厲聲喝罵:“哪裏來的妖女,竟敢在此放肆!”
“黃冬本就是邪魔外道,死有餘辜!”
“區區一個小輩,也敢在點蒼派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