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鬼聖面色微凝,十指連彈,琴音由低沉轉爲尖銳,仿製天魔琴發出的音波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黑影,如同無數條毒蛇,纏繞向黃雪梅的音刃。他的琴法中帶着一股濃烈的邪氣,音波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腐朽的腥臭味,彷彿打開了某座千年古棺。
黃雪梅冷哼一聲,指尖在琴絃上猛然一劃——一道高亢入雲的琴音如同利劍般刺破鬼聖的音障,直取他的眉心。這是天龍八音中的“破音”,專破邪祟,以正克邪。
鬼聖瞳孔一縮,雙手在琴絃上猛地一拍,一道厚重的黑色音盾在他面前凝聚成形。那道破音打在音盾上,發出一聲尖銳的金石交擊之聲,音盾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一道道裂紋,但終究沒有碎裂。
“小丫頭,有點本事。”鬼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目光中的貪婪之色更濃,“但你境界太差,這天魔琴在你手裏,簡直是暴殄天物,根本發揮不出它應有的威力——還是交給老夫吧!”
他話音一落,十指猛然加速,琴音驟然變得狂暴起來。
仿製天魔琴發出的音波不再是扭曲的黑影,而是化作一道道實質般的黑色鎖鏈,從四面八方朝黃雪梅纏繞而來。每一道鎖鏈上都附着着濃郁的屍氣與怨氣,若是被纏住,不僅肉身會被束縛,連心神都會被其中的怨氣侵蝕。
黃雪梅面色不改,指尖在琴絃上飛速撥動,琴音如流水般傾瀉而出。她以天龍八音中的“纏音”應對——音波化作一道道無形的絲線,與那些黑色鎖鏈糾纏在一起,互相纏繞、撕扯、抵消。
大殿之內,琴音如狂風暴雨般激盪不休,兩股截然不同的音波在大殿中反覆衝撞,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顫抖。
鬼聖久攻不下,心中漸漸焦躁起來。他本以爲憑藉境界的優勢可以速戰速決,卻沒想到黃雪梅對天魔琴的掌控如此純熟,天龍八音的造詣更是遠超他的預料。他眼中寒光一閃,忽然改變了策略——琴音一轉,不再正面強攻,而是化作一道道陰柔的音波,如同附骨之疽般纏繞向黃雪梅的心神。
這是鬼聖的拿手好戲——以音攝魂。他擅長在琴音中融入精神攻擊,趁對手專注於音波對抗時,悄然侵入對方的心神,製造幻覺,瓦解意志。
黃雪梅的指尖忽然一頓。
她的眼前,出現了幻覺——那是十八年前的那個夜晚。火光沖天,喊殺聲震天。母親倒在血泊中,額角的傷口還在流血。父親被圍攻,渾身浴血,最後被一劍穿胸。她看到自己抱着天魔琴,在絕境之下跳下懸崖,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母親的呼喊……
她的眼眶紅了。
鬼聖見狀大喜,琴音驟然加劇,試圖趁她心神失守之際一舉拿下。
然而就在此時,黃雪梅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母親臨終前對她說的那句話——“活下去。”
她睜開了眼睛。
眼中的淚水已然蒸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與清明。
“鬼聖,”她開口,聲音平靜如冰湖,“你最大的錯誤,就是讓我想起了那一天。”
她指尖猛然按下琴絃。
一道前所未有的琴音從她指尖迸發而出——那不是殺音,不是破音,也不是纏音,而是天龍八音中最難掌握的一式:“滅音”。
滅音者,滅絕一切。
這一道琴音沒有化作刀刃,沒有化作絲線,而是化作一道無形的波紋,無聲無息地向四周擴散開來。它所過之處,那些黑色鎖鏈如同遇到了烈火的冰雪,瞬間消融瓦解。鬼聖的琴音被這道波紋淹沒,彷彿石沉大海,再無半點聲息。
鬼聖臉色大變,雙手在琴絃上瘋狂撥動,試圖重新組織攻勢。但滅音的波紋已經蔓延到了他面前——他膝上那具仿製天魔琴的琴絃,在一瞬間齊齊崩斷。
他的琴猛的爆炸開來,巨大的衝擊將鬼聖遠遠推離。
噗!!!
鬼聖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將牆面撞出一個人形的凹坑。
鬼聖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牆壁上,將牆面撞出一個人形的凹坑。但他還沒來得及喘息,黃雪梅的琴音已再次響起——數十道音波如狂風暴雨般斬來,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鬼聖怒吼一聲,身形如鬼影般一閃,瞬間掠至那具漆黑的棺槨旁,一掌拍在棺蓋上。棺蓋轟然炸裂,碎片四濺,一具通體漆黑、面目猙獰的屍傀從中躍出,直撲黃雪梅。
鬼聖躲在屍傀身後,陰惻惻地笑道:“來啊——把你爹的屍體打碎!”
黃雪梅的指尖驟然一頓。那具屍傀的面容雖然已經乾癟變形,但依稀還能辨認出當年的輪廓——那是她的父親,黃冬。她的琴音驟然亂了半拍,一道音波失了準頭,打偏在牆壁上,炸開一個大洞。
黃冬生前是化神期巔峯的高手,被煉成屍傀後雖然降了一階,但經過十八年陰氣與鬼氣的溫養,如今又恢復到了化神境。
鬼聖與黃冬屍傀以二敵一,迅速靠近,近身夾擊。鬼聖更是隱於黃冬屍傀之後,以黃冬爲盾,逼迫黃雪梅無法下手。
黃雪梅心有顧忌,處處留手,頓時落入了下風。屍傀的攻勢悍不畏死,鬼聖則在旁伺機偷襲,陰風掌的掌風帶着刺骨的寒意,幾次險些擊中黃雪梅的要害。
歐陽風的聲音如同一道清流,穿過琴音與掌風,清晰地傳入她耳中:“那不是你爹。那只是一具被人操控的軀殼。讓他安息吧。”
話音未落,歐陽風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戰場,一掌正對上鬼聖的陰風掌。以蛤蟆功的爆發之力,竟一掌將鬼聖震得倒飛出去,接連撞翻了數排白骨架。
“鬼聖交給我。”歐陽風撲向鬼聖,頭也不回地道:“你先跟你爹做個告別吧。”
黃雪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那雙眸子已恢復清明。
屍傀身體雖硬,但動作略顯僵硬,黃雪梅一邊側身閃避,一邊看着屍傀的臉。是父親黃冬,但只剩軀殼,再無靈魂。眼中一片空洞,再也認不出自己這個女兒。
飄然後退,黃雪梅身在半空,天魔琴橫在腿上,指尖在琴絃上飛速撥動,《天龍八音》第六式——破軍。
一道霸道無比的音波轟然擊出,正中那具屍傀的胸口,將它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
屍傀堅硬無比,刀槍不入,但音波的破壞力是由內而外的。
天龍吟的力量在黃冬體內爆開,從五臟六腑到筋骨經絡,一寸寸瓦解。
屍傀的動作僵住了,然後緩緩倒下,激起一地塵埃。
另一邊,歐陽風一記純陽指,指尖凝聚着一道灼熱的真氣,正克鬼聖的陰風掌。指力穿透掌風,在鬼聖的手掌上刺出一個透明的窟窿,黑血汩汩而出。
鬼聖慘叫一聲,連連後退。
當黃雪梅的琴聲再次響起時,歐陽風飄然退開,將戰場留給了她。
鬼聖雖爲化神境,但他最擅長的御屍之術被黃雪梅的琴音死死剋制,屍傀被毀後,他便如同斷了爪牙的老虎。
他極力躲避,身法如鬼影般飄忽不定,但天龍八音的範圍覆蓋了整個大殿,無處可逃。
一道音波擊中他的左肩,炸開一團血霧;又一道音波擊中他的右腿,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最終,一道巨大的音波正面擊中他的胸膛——整個身子都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橫飛。
只餘下一顆頭顱,在地上骨碌碌滾動了幾圈,停在大殿中央。那顆頭顱的嘴脣還在翕動,發出微弱而執着的聲音:“不可能……天魔琴……我的……”
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的光芒,終於熄滅。
? 第129章 還有四個
黃雪梅走到那具碎裂的棺槨前,跪了下來。
她將那具漆黑的琴屍輕輕扶起,用自己的衣袖擦去他臉上的塵土和血跡。
那張乾癟的面容,在燭火的映照下,依稀還能看出幾分生前的輪廓——那是她記憶深處,最溫暖也最遙遠的模樣。
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裏,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父親冰冷的面頰上,順着那張已經僵硬的臉龐滑落,滴在琴屍烏黑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大殿裏安靜極了,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爆裂聲,和她壓抑了十八年終於落下的淚水落地的聲音。
外面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
阿飛正從最後一個鬼宮弟子的身上拔出劍,傅紅雪刀已回鞘,慕容二甩了甩劍上的血珠,阿青和阿柔正在檢查是否有漏網之魚。
整座鬼宮,從谷口到大殿,再無一個活着的敵人。
歐陽風指揮腥藢⒐韺m裏裏外外搜刮了一遍——一個宗門數十年的積累,絕不能白白浪費。
銀票金票搜出來好幾摞,粗略估算少說也有幾十萬兩,都是鬼聖這些年積攢的不義之財,正好拿來扶貧。
功法方面,那本《陰風掌》是鬼聖獨門絕學,倒是有點意思,歐陽風翻了翻,覺得可以讓阿柔練練,作爲一門陰寒屬性的掌法,配合阿柔的路子倒也合適。至於那本《煉奴手記》,記載的全是以人煉屍的邪門法術,歐陽風連翻都懶得翻,直接扔進了火堆裏。
鬼聖稱霸西南這麼多年,除了滿宮的鬼奴屍傀之外,還是有些珍藏的。
丹藥房裏有許多陰寒屬性的藥材,是鬼聖用來修煉陰功所用的,年份不低,市面上極難買到。還有幾袋金屬粉末和各種灌裝材料,是煉製鬼奴時用來增強皮膚肌肉堅韌度的,歐陽風也一併收了——這些東西拿來煉藥煉毒都是極好的材料。
另有幾種藥材,只有在煞氣陰氣鬼氣極重的地方纔能生長,極爲難得,歐陽風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已經在盤算着能用它們配出什麼新的藥方來。
蒐羅完畢之後,歐陽風沒有催促。他示意阿飛、傅紅雪、慕容二、阿青和阿柔先退到殿外,然後自己靠在門框上,沒有回頭去看,只是靜靜地等待。
大殿內只剩下黃雪梅一個人,和她父親的遺體。
不知過了多久,黃雪梅站起身來。
她用衣袖擦去父親臉上的灰塵,然後將那具琴屍重新放平,放入一塊乾淨的棺木中,整了整他的衣襟,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隨後便一手抱起天魔琴,一手抱着棺木,轉身朝殿外走來。
走到門口時,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她看了歐陽風一眼,輕聲道:“走吧——鬼聖只是第一個。還有四個!”
歐陽風點了點頭,非常貼心的從她手中接過那具棺木,轉手就放在了蹲在一旁的阿飛肩上。
阿飛正蹲在地上擦劍,忽然肩上多了一具棺木,整個人往下一沉,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看着歐陽風:“……”
歐陽風拍了拍手,理直氣壯地道:“看我幹嘛?難不成你想讓老闆我扛着?”
又指了指傅紅雪,道:“傅紅雪是個瘸子。”傅紅雪無辜中槍,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悶哼一聲沒有說話。
歐陽風又攤了攤手:“做男人,要有風度。這種重活,你不幹,難道讓姑娘們幹?”
阿飛站起身來,劍放在腰間,將棺木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嘟囔道:“我說話了嗎?哪句說了不願意了……”
阿青此時已經熟練地點燃了火摺子,又從阿柔、慕容二和黃雪梅手中接過火把,一支一支點燃,分發給她們。
殺人不放火,快樂少一半——跟着歐陽風久了,阿青已深得其中三昧。
她站在鬼宮大殿門口,看着那些白骨、乾屍和陰森的佈置,呸了一口:“這鬼地方,留着也是個禍害。燒它個一乾二淨!”
幾支火摺子同時扔了出去,落在那些浸透了屍油的木樁和白骨堆上,火焰騰地一下躥了起來,迅速蔓延開來。
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暮色中的山谷,濃煙滾滾升騰,將這片盤踞西南多年的邪地,連同它的罪惡一起,吞沒在烈焰之中。
………………
天魔琴重現江湖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短短數日之間,這則消息便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江湖——天魔琴再現,託鏢飛虎鏢局,將由新任總鏢頭呂麟押送,送往點蒼派掌門韓遜的六十壽辰慶典。
消息傳到點蒼派時,韓遜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捧着一盞參茶,聽門下弟子讀完飛鴿傳書的內容。他放下茶盞,眼中精光一閃,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連聲道:“好!好!好!”
他站起身來,在廳中來回踱了幾步,恨不得親自下山去迎接那面期盼了十八年的古琴。
其子韓平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父親,哪用得着您親自前往?未免太抬舉那飛虎鏢局了,也太失我點蒼派的臉面。讓孩兒去便好——定將那面琴安安穩穩地接回山門,作爲父親壽宴上最風光的一份賀禮。”
韓遜停下腳步,看了兒子一眼,沉吟了片刻,緩緩點頭:“也好。你帶上一隊精銳弟子,沿途多加小心。天魔琴重現江湖,盯着它的人,可不止我們一家。”
韓平躬身領命,轉身大步走出廳堂,點齊人手,策馬下山而去。
韓遜站在廳門口,望着兒子遠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
烈火老祖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紫檀木桌,茶盞、果盤嘩啦啦摔了一地,茶水混着碎瓷片四處飛濺。
他霍然起身,鬚髮皆張,赤紅色的真氣在體表湧動,彷彿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憑什麼把天魔琴送給韓遜?他何德何能?一個僞君子,貪生怕死之徒,也配擁有天魔琴?”他怒極反笑,笑聲中滿是不屑與惱怒。
當年圍剿黃冬,韓遜不過是個跟在後面撿便宜的,分了半部殘譜還練得走火入魔,如今竟有臉收下天魔琴作爲壽禮?
烈火老祖越想越氣,一腳踹開身旁的碎木,大步流星地走出廳堂。
他連隨從都沒叫,如一道烈焰般縱身而起,赤紅色的身影掠過山門,朝着點蒼派的方向疾馳而去。
沿途草木被他身上散發出的灼熱氣浪烤得焦黃卷曲,留下一道長長的焦痕。他要去親眼看看——這天魔琴,究竟該歸誰所有。
? 第130章 送琴之路
天龍門總壇,蒼松堂內。
東方白剛練完一套劍,內力尚未完全平復,指尖還凝着一絲未散的劍意,門下弟子便捧着兩封加急的信件匆匆進了廳。
一封是點蒼派韓遜送來的六十壽辰燙金請柬,另一封是《江湖月報》——天魔琴重現,託鏢飛虎鏢局,將送往點蒼派作爲賀禮。
他接過信,沒先碰那請柬,反倒先把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指節輕輕叩着桌面,眉峯越蹙越緊。
韓遜那老東西,當年搶了半部《天龍八音》殘譜,練得三個弟子走火入魔、筋脈盡斷,還不長記性?
龍門鎮一戰,飛虎鏢局精銳損失殆盡,現在只是一個毛頭小子做了總鏢頭,實力大減。天下鏢局卸啵氱S的爲什麼是飛虎鏢局?
天魔琴消失十八年,全無蹤跡,怎麼偏在韓遜六十大壽這節骨眼上冒出來?
疑點太多了。
他放下急報,指尖摩挲着請柬上“韓遜”兩個燙金字,眼底浮起一絲冷笑。當年黃冬待他不薄,教他劍法,傳他內功。但唯獨他壓箱底的天龍八音卻不肯傳他,更說天魔琴只傳其子女。
東方白自視甚高,自以爲自己纔是最適合,也是唯一的繼承人。
正是因此,他才聯繫其他四人,搶琴殺人。
但沒料到,人殺了,琴卻沒了,琴譜也是殘缺不全。
東方白一直懊惱不已,十餘年來從未停止過尋找天魔琴的蹤跡,但一無所獲。
如今天魔琴和天龍八音的傳承擺在眼前,他若不爭,豈不是辜負了自己這“天龍門門主”的名分?
“備馬。”他忽然起身,摘了牆上懸着的秋水劍,劍鞘撞在案角,發出一聲清響,“點兩個輕功好的跟着,其餘人留守總壇,不許聲張。”
門下弟子愣了愣:“掌門,韓遜的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