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然而剛走出兩步——他猛地擰腰回身,腰間長刀如毒蛇出洞,帶着一股凌厲的破風聲,直劈向且正脖頸!
這一刀又快又急,勢大力沉,毫無徵兆。
向且正雖一直留有戒心,但飛龍這一刀確實太快,他只來得及側身避開要害,刀鋒便已狠狠劈在他的左胸上。
衣帛碎裂,鮮血迸濺,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從左肩斜斜劃至肋下。向且正悶哼一聲,連退數步,撞在身後的鐵砧上才穩住身形,鮮血迅速洇紅了半邊衣襟。
鐵匠鋪的弟子們見師父受傷,登時紅了眼,紛紛怒吼着衝了上去。
飛龍帶來的那些手下也毫不示弱,拔出刀來迎面砍上。雙方瞬間混戰成一團,鐵器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在狹窄的街道上交織成一片。
煉鋒號的弟子雖然勇猛,但畢竟是鐵匠出身,論力量不輸,殺人技卻是遠不如這些刀口舔血的匪徒,不一會兒便倒下了一片。
歐陽風從裏間慢悠悠地走出來,蹲在向且正身邊,看着他胸前那道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的刀痕——皮肉翻卷,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紅了半邊衣襟——又看了看門外那些正被砍倒的煉鋒號弟子,語氣輕鬆道:“嘖嘖嘖,還真熱鬧啊。”
向且正捂着胸口,咬着牙,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歐陽風這時候出來是什麼意思——是和飛龍一夥的,還是趁亂打劫的,什麼都有可能。在龍門鎮,誰都可能背後捅你一刀,唯一可信的只有自己。
“老向,要不要僱我殺人?收你八折。”歐陽風笑了笑,又補了一句,“看在認識這麼久的情分上,我可以讓你賒賬。”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煉鋒號的弟子們已經倒下了十幾個,剩下的正節節後退,被飛龍的人逼到了鐵砧和鍛爐之間,處境狼狽。
飛龍站在人羣中央,手裏的刀還在滴血,臉上掛着一種志得意滿的笑容,彷彿整個龍門鎮都已在他腳下。向靈想跑過來看她父親,但這種混亂,她如何過得來?她剛衝出兩步,便差點被一個匪徒砍中,鐵頭和安定一邊護着她,一邊艱難地抵擋着匪徒的進攻。
飛龍早就注意到了向靈,知道她是煉鋒號掌櫃的女兒。剛纔她從自己身邊經過時,那股香風讓他心頭一蕩。
竟然還是個雛兒呢。有福了,一會兒殺了向且正,晚上還能見個紅,討個彩頭。
向且正捂着胸口,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他看着門外那些從小跟着自己學藝的弟子一個接一個倒下,又看到飛龍那雙淫邪的眼睛正肆無忌憚地在自己女兒身上打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沒有問價錢,直接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好。”
? 第76章 青龍——匪首
飛龍的刀很快。
能在這片弱肉強食的關外之地混到一方匪首的位置,手上自然是有真功夫的。他的刀法走的是迅猛凌厲的路子,一刀接一刀,如同狂風暴雨,刀光織成一片白茫茫的網,當頭罩下。
換作尋常對手,恐怕連他三刀都接不住。
但歐陽風只是站在原地,沒有拔劍,手中握着那柄尚未完全修補好的黑傘,傘骨上還殘留着幾處未打磨平整的金晶石碎屑。
他以傘代劍,前後左右,格擋挑撥,動作不快不慢,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悠閒與從容,彷彿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庭院裏漫步時隨手撥開垂到面前的柳枝。
飛龍的刀越來越快,刀風呼嘯,凌厲逼人。但無論他的刀從哪個角度劈來,歐陽風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用傘骨輕輕一撥、一擋、一架,便將那雷霆萬鈞的一刀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飛龍的心開始往下沉。他的刀以快聞名,在龍門鎮一帶,能接下他全力三十招的人都不多。
換句話說,他擅長快攻速殺,後勁不足。
可眼前這個少年,接下他上百刀,連汗都沒流一滴,氣息平穩得像是散步。
飛龍的目光掃過對方手中那柄奇特的黑傘,又瞥見周圍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遊弋而來的毒蛇,以及那些被蛇咬中後倒地抽搐的手下——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名字浮上心頭。
西毒,歐陽風。
飛龍虛晃一刀,抽身後退,轉身便逃,動作果決得毫不拖泥帶水。能在這片土地上活到今天,他靠的不僅僅是刀快,更懂得什麼時候該跑。
但他剛跑出三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如影隨形,無論他如何加速,那腳步聲始終貼在身後三尺之處。
飛龍眼神一狠,故技重施——猛地擰腰回身,長刀帶着全身力道,橫劈而出,直取歐陽風脖頸!
回馬刀!
這一刀比他之前任何一刀都要快,都要狠,是他壓箱底的絕活,曾用這一招反殺過不知多少個自以爲勝券在握的對手。
刀鋒臨身。
歐陽風臉上帶着悠閒的笑容。他身形不退反進,在刀鋒即將觸及皮膚的剎那,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微小幅度側身讓開——刀鋒貼着他的衣襟掠過,連一根線都沒有割斷。然後,他藉着對方刀勢用老、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間空隙,手中黑傘輕輕一遞。
一道寒光從傘骨間吐出。
飛龍只覺得脖頸處一涼,然後便看到天地在旋轉。他看到了自己無頭的軀體還站在原地,脖頸處鮮血噴湧如泉,然後一切都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歐陽風收回劍,甩了甩劍刃上的血珠,歸劍入傘。然後拎起飛龍那顆還瞪着眼睛的頭顱,隨手往門外旗杆的尖端上一掛,像是掛了盞燈弧�
人頭燈唬�
飛龍已死。
剩下的嘍囉們,死的死,倒的倒。有幾個想趁亂逃跑,剛衝到巷口,便發現不知何時,整個鐵匠鋪的外牆、屋頂、巷道口,已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毒蛇。
那些蛇昂着頭,吐着猩紅的信子,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將每一條可能的退路都封得死死的。
阿柔站在牆頭,衣袂被晚風輕輕吹動,手指間捏着一支短笛,目光平靜地俯瞰着下方那些面如土色的匪徒。她輕輕吹了一聲笛哨,蛇羣便向前推進了一步。
那幾個試圖逃跑的匪徒尖叫着轉身想往回跑,卻被從後方包抄的蛇羣截住了去路,掙扎了幾下,便淹沒在一片蠕動的色彩之中。
所有還活着的匪徒,被蛇羣驅趕到煉鋒號門前那片空地上,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地上橫七豎八躺着他們同伴的屍體,血跡未乾,空氣裏瀰漫着濃重的鐵鏽味。頭頂的旗杆上,飛龍那顆頭顱還在微微搖晃,眼睛尚未完全閉合,仍在俯視着這些曾經的手下。
歐陽風大剌剌地坐在一塊鐵砧上,翹着二郎腿,手裏撐着那柄黑傘,擋住頭頂毒辣的日頭,目光慢悠悠地掃過跪了一地的匪徒。
青龍被他派人喊了過來,站在一旁,臉上寫滿了莫名其妙——他正在屋裏養傷兼躲風頭,忽然被阿柔叫出來,說公子有事找他,到了現場一看這陣仗,眉頭便皺了起來。
歐陽風沒急着跟他解釋,先低頭看向跪在最前排的幾個小頭目,語氣隨意的問道:“你們老大死了。你們想不想死?”
匪徒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齊聲說不想。
“那你們是想各立山頭,各自散夥,還是想投靠一個強悍的新老大,繼續喫香的喝辣的?”
話音剛落,跪了一地的匪徒們幾乎是本能地齊刷刷磕下頭去,嘴裏“老大”“大哥”喊成一片,生怕喊慢了一步就會被拖出去喂蛇。
歐陽風卻擺了擺手,語氣嫌棄,道:“別別別,我沒興趣做土匪頭子。”他伸手一指旁邊正皺着眉頭的青龍,“這位——叫青龍。以後他就是你們的新老大。有意見嗎?”
匪徒們抬頭看了看青龍,又看了看歐陽風,再看了看旗杆上飛龍那顆還在滴血的頭顱,再次齊刷刷搖頭,動作整齊劃一,比訓練有素的軍隊還要同步。
哪敢有意見?有意見的人腦袋已經在旗杆上掛着吹風了。
青龍將歐陽風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問道:“你搞什麼鬼?”
歐陽風也壓低聲音回道:“這次參與搶黃金的人太多,光是大漠判官那邊就好幾千人,再加上魔師宮的高手、各路勢力的死士,我們這點人手,氣勢上都弱了一大截。得臨時找點炮灰充充場面。”他用下巴指了指那羣跪在地上的匪徒,“他們就是。”
青龍沉默了片刻,目光復雜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沒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歐陽風拍了拍他的肩膀,懶洋洋的說道:“看你的了。把他們全部集結好,你有一個下午的時間。明天——黃金就到了。”
歐陽風轉頭看向阿柔,淡淡吩咐道:“阿柔,你幫青龍處理一下那些不聽話的。蛇兒們最近沒怎麼喫飽,正好拿他們喂一喂。”
阿柔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短笛湊到脣邊,輕輕吹了幾個短促的音節。
牆頭、屋頂、巷口的蛇羣彷彿接到了指令,齊齊昂起頭來,嘶嘶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聲浪。
一條碗口粗的大蛇緩緩遊入空地中央,纏住地上一具匪徒的屍體,骨骼碎裂的咔嚓聲清晰可聞。
它一圈一圈地收緊,將那具屍體擠壓成一條筆直的“辣條”,然後張開佈滿利齒的口腔,從頭開始,一寸一寸地緩緩吞入腹中。
屍體在蛇腹中鼓起一個緩慢移動的輪廓,那場景說不出的詭異與駭人。
跪在地上的匪徒們臉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有人甚至直接嚇尿了褲子,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騷臭味。
再也沒有人敢有任何異議——換老大而已,就跟打工一樣,只要命還在,給誰賣命不是賣?
數千匪徒跪拜在地,齊聲高呼:“拜見青龍老大,洪福齊天,壽與天齊……”
青龍站在那塊鐵砧上,居高臨下地看着眼前黑壓壓跪倒一地的新收手下,心裏五味雜陳。
從逡滦l指揮使,到朝廷通緝,到亡命天涯的逃犯,再到現在——一羣烏合之械耐练祟^子。
這人世間的境遇,當真比大漠裏的風雲還要變幻莫測。
? 第77章 接鏢,驗鏢
黃金到了。
當那支殘破的車隊出現在龍門鎮入口時,整個鎮子都屏住了呼吸。
鏢旗獵獵,藍底繡白虎的飛虎鏢局旗號早已破破爛爛,沾滿了塵土與血跡,在乾燥的風中無力地翻卷着。
來時的三百鏢師,如今只剩下不到兩百人,近百條性命已經永遠留在了黃沙之中。
活着的人也個個帶傷,有人用布條胡亂纏着胳膊,有人頭上裹着滲血的繃帶,還有人靠在車轅上,臉色蒼白如紙,連握刀的力氣都已所剩無幾。
飛虎鏢局總鏢頭呂騰空騎在馬上,面色鐵青。
他已經知道了——這趟鏢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貨物,而是一團隨時可能炸開的火藥。
三百鏢師出發,近百人沒能走到終點,這筆血債已經背在了飛虎鏢局的身上。
“飛虎鏢局,接鏢必到”——這是他最驕傲的規矩,也是飛虎鏢局在西北道上立足的根本。
鏢已接下,就不能半途而廢,否則不僅無法向那些死去的鏢師交代,飛虎鏢局幾十年攢下的金字招牌也將毀於一旦。
好在,終點已經到了。
只要進入龍門鎮,把這趟鏢交到大漠判官手上,飛虎鏢局的使命便算完成,剩下的渾水,誰愛蹚誰蹚。
車隊緩緩駛入鎮中主幹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沿街的商鋪一家接一家地關上了門板,落下了閘板,又從裏面用粗木槓死死頂住。有經驗的老闆甚至搬來了沙袋堵在門口,以防流矢和亂刀飛進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龍門鎮的地板怕是要被血染紅了。
但關門並不意味着錯過熱鬧,每一扇門板的縫隙後面,都擠着好幾隻眼睛,滴溜溜地轉動着,緊盯着街上的動靜。
看熱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死人身上的財物、衣服、靴子,甚至腰帶上的銅釦,都是可以變現的東西,不可浪費。
說不定,某個高手的懷裏,就藏着絕世的武林祕籍,學了便可出人頭地,名垂武林史。
龍門鎮裏流傳過類似的故事,讓許多出身平凡,又有冒險精神的年輕人都無比渴望自己也能成爲故事的主角。
說不定走了狗屎撸屈S金落了地,就骨碌碌滾到自己腳邊了呢。
說不定……
向且正站在自家鋪子二樓的窗口,透過窗板的縫隙看着街上的動靜,回頭狠狠給了幾個伸長脖子的學徒一人一個栗子:“想屎喫呢?絕世祕籍?滾你腳邊?怎麼不直接滾你荷包裏?都給老子滾回去看好爐子!”
鏢車沿着黑色石板鋪成的主路緩緩前行,車軸發出沉重的嘎吱聲。
車輪碾過石板縫隙,顛簸中傳來箱慌鲎驳膼烅憽\囮牬┻^幾條街巷,最終抵達了龍門鎮的中心——一片寬闊的空地。
這裏四通八達,八條輔路如同蛛網的輻條般輻射向鎮子的各個方向,是龍門鎮歷來交接貨物的固定地點,也是所有勢力決一勝負的最終舞臺。
鏢車停穩,呂騰空翻身下馬,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那些緊閉的門窗和空無一人的屋頂。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飛虎鏢局,鏢已送到。請收貨人驗鏢。”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無人應答。
呂騰空深吸一口氣,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站得像一杆標槍,沉聲道:“一娘,亮旗!”
身後,一面嶄新的飛虎鏢局大旗刷地展開,藍底白紋,猛虎下山,在乾燥的風中獵獵作響。旗角翻卷,像一頭甦醒的猛虎。
“呂麟,唱鏢!”
呂麟站在鏢車旁,臉上帶着幾分緊張,但聲音卻盡力拔高,洪亮而清晰,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出很遠:“飛虎鏢局——借路——!”
呂騰空環顧四周,拱手抱拳,朗聲道:“各位江湖朋友,飛虎鏢局放下鏢便走,不涉江湖事,請高抬貴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了一圈,然後消散在乾燥的風裏。
沒有人應答。
街道兩旁的屋頂上,巷口陰影裏,門窗縫隙後,無數雙眼睛冷冷地盯着這支殘破的鏢隊,像在看一羣已經踏入陷阱的獵物。
喬花站在馭天鏢局的隊伍中,輕咬着下脣,目光復雜地看向青龍,又看向不遠處父親緊繃的背影。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青龍沒有看她,但知道她想說什麼,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低沉道:“我不會率先出手,更不想牽連無辜。但——其它人可不會。”
老喬沉默了片刻,嘆道:“看情況吧。總是同行一場,一會機靈點,能救便救。”
所有人的手都已握住了刀柄,但沒有一個人先動。
正主兒還沒現身,正貨還沒有露頭,現在衝上去,只會成爲惺钢摹�
所有人都在等,等交貨的瞬間,等看清楚貨,那是動手的信號。
鏢車一輛接一輛地在廣場中央停穩。
飛虎鏢局的鏢師們背靠着背,結成圓陣,手按刀柄,額頭的汗水沿着鬢角滑落,沒有人伸手去擦。
不是熱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的殺氣,濃稠得幾乎讓人窒息。
呂騰空深吸一口氣,親自從鏢車上取下兩隻一尺見方的紫檀木盒,鄭重地放在頭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