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武:這個西毒有點歪 第3章

作者:灯草太湿

  歐陽風忽地想起什麼,睜眼,掀開前簾一角。

  車轅上,那漢子背對着他,腰背挺得並不很直,而是有些鬆垮,但握着繮繩的手很穩,手腕隨着馬匹的節奏有着極細微而協調的擺動,目光平視前方道路,對兩側景物似乎漠不關心,只有遇到坑窪或轉彎時,身體纔會提前做出幾乎難以察覺的調整,讓車廂始終保持在一個平穩的狀態。

  這不是多年老車伕熟能生巧的“穩”,更像是一種對力量、節奏乃至身下坐騎狀態精妙掌控下的“穩”。

  一種近乎本能,早已被他融入骨子裏的控制力。

  歐陽風重新靠回去,聽似漫不經心,懶洋洋的問道:“對了,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

  前面趕車的漢子沒料到僱主會突然問這個,沉默了兩三個呼吸的節拍,才傳來那帶着點沙啞的嗓音回答道:“我叫阿吉。”

  

  “阿吉……”歐陽風唸了一遍,很普通的名字,甚至有些卑微。

  歐陽風目光落在漢子的背影上,又問了一句:“你會用劍?”

  這一次,前面的沉默稍長了一些。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和風吹過篷布的微響。

  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更低沉了些,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不會。我是沒用的阿吉。”

  歐陽風聽了,輕輕挑了下眉梢,身子往後靠了靠,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聲音裏帶着點散懶的笑意,道:“怎麼是沒用呢,不是挺會趕車的嘛。”

  車轅上,自稱阿吉的漢子,握着繮繩的手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他依舊目視前方,黑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某種沉寂多年的東西,被這句輕飄飄的話語,攪動了一絲漣漪。

  曾經也有人跟我開過這樣的玩笑,一個姑娘,被我辜負了的姑娘……

  歐陽風放下車簾,將逐漸昏暗的天光和窗外飛速倒退的荒野景色隔絕在外。車廂內光線黯淡下來,只有些許微光從簾子縫隙透入。

  此時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剛纔在麪館外挑選車伕時的情景:當自己說出“玉門關”、“歸期不定”、“銅板數枚”這些條件時,其他人或退縮,或猶豫,或算計,唯有這個阿吉,眼神從始至終沒有波動,平靜得近乎空洞。

  那不是認命,而是想要將很多東西從原來的身份中剝離,然後把自己的過去深深埋藏起來。

  一個自稱“沒用”,卻有着用劍之手,氣息沉穩內斂,甘願爲了微薄報酬遠赴玉門關的車伕?

  呵呵,這江湖,還真有趣~~~

  歐陽風重新把書蓋在臉上,調整了一下靠枕,真的打算睡一會兒了。

  至於車伕簡不簡單?只要車趕得穩,不給他惹麻煩,是阿吉還是阿貓阿狗,又有什麼分別。

  馬車繼續西行,將小鎮遠遠拋在身後,駛入官道兩側愈發開闊的荒野。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塵土飛揚的路上。

  一個想徹底擺爛,躲避麻煩的小道士。

  一個沉默寡言,自稱“沒用”卻謎團重重的車伕。

  目標,玉門關。

  ………………

  對歐陽風而言,睜開眼與閉上眼,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許多人眼裏,他是那個慵懶散漫、能坐着絕不站着、能躺着絕不坐着、一心只想避世苟安的全真教小師叔歐陽風。可一旦他沉入夢鄉,世界便瞬間改換天地。

  車輪的顛簸與馬蹄的聲響漸漸淡去,如同退潮的海浪。

  歐陽風的意識沉入那片由“大夢心經”所構築的玄妙領域,周遭已不再是搖晃的馬車車廂。

  這裏沒有固定的景象,時而如終南山雲海翻騰,時而如荒漠孤煙直上,時而又化作一片虛無的純白。此刻呈現於歐陽風眼前的,是一片無垠的曠野,天高雲闊,四野寂寂。

  歐陽風對面,是那個在現實中沉默趕車、氣息近乎融於背景的“沒用的阿吉”,正靜靜站立。

  夢中,阿吉依舊穿着那身灰布短褂,但脊樑挺直如松,眼神平靜深處,蘊藏着歷經千錘百煉後歸於沉寂的鋒芒。

  一柄古樸的長劍,握在他手中,劍未出鞘,卻已讓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不再是車伕阿吉,而是一位斂盡光華,返璞歸真的絕世劍客。

  歐陽風的手中,也握着自己的劍,那柄王重陽所贈、刻着“風”字的古樸長劍。

  沒有言語,一個眼神交匯,便是開始的信號。

  阿吉動了。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簡單直接,只是向前一步,手腕一抖,劍隨身走,一道平平無奇的直刺。

  在歐陽風感知中,這一劍卻彷彿徽至颂斓亻g某種至理,軌跡玄奧難測,更可怕的是其時機——恰好在歐陽風體內真氣流轉、劍勢將發未發的那個微妙瞬間刺來!彷彿能預判他一切後續變化,旨在截斷源頭,奪其先機。

  這是......

  偷天換日奪劍式!

  那車伕阿吉,竟然是神劍山莊,謝三少!

  歐陽風心頭凜然,夢境中思維咿D如電,手中長劍本能地施展出最爲純熟,也最得心應手的全真劍法。

  劍光展開,中正平和,又暗含玄門變化,試圖以紮實綿密的全真根基,抵禦這神乎其技的一劍。同時,他劍勢之中,又不時夾雜着從許多人那裏“看”來的其他門派劍法精粹,或奇詭,或凌厲,信手拈來,融入全真劍法的框架之中,試圖打亂對方的節奏。

  然而,無用。

  阿吉的劍,簡潔到極致,也凌厲到極致。

  每一次出手,都恰好點在歐陽風劍法轉換的樞紐,真氣咝械墓濣c,或是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剎那,彷彿他手中的不是劍,而是一把庖丁解牛的神刀,精準地切入歐陽風看似繁複精妙的劍網最薄弱處。

  “嗤!”

  第一次,第一百一十三劍時,歐陽風手腕一麻,長劍脫手飛出,化爲光點消散。

  敗。

  曠野重置,兩人再次相對而立。

  歐陽風深吸一口氣,眼神更加專注。他反思,調整,將全真劍法的守勢發揮到極致,更謹慎地融合其他劍招,虛實結合。

  阿吉的劍,依舊那麼樸實無華,卻又無懈可擊。他彷彿能看穿歐陽風每一次呼吸的節奏,每一次想要出劍的意圖。

  “偷天換日奪劍式”的精髓,不在於招式本身的複雜,而在於對時機、對對手狀態那種近乎恐怖的掌控與掠奪。

  “鐺!”

  第二次,第二百二十二劍,歐陽風格擋的劍被一股巧勁引偏,中門大開,劍尖已點在他的喉前三寸。敗。

  夢境不斷重複,戰鬥週而復始。

第5章 大夢心經

  第三次,三百零一劍,敗。

  第十次,八十九劍,敗。

  第三十五次,一百五十五劍,敗……

  阿吉的劍,就像最嚴苛也最高明的老師,用一次次的“擊敗”,將“偷天換日奪劍式”那“料敵機先,截其未發,奪其之勢”的精義,以及那種“返璞歸真,藏鋒於拙”的劍道境界,一點點刻入他的本能。

  歐陽風不知疲倦,如同最飢渴的海綿,瘋狂吸收着每一次失敗帶來的經驗。他的劍法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和諧”,變得“統一”。

  這一切的催化與見證,便是對面那塊沉默而強大的“磨劍石”——阿吉。

  夢境的時間彷彿被拉伸、循環,歐陽風發起一次次衝擊。

  他將記憶中所有“看”過的劍法——無論是師兄王重陽中正平和中隱含天道威儀的驚鴻一瞥,師嫂林朝英凌厲狠絕的“殺人劍法”中的殺招變式,全真七子演練“天罡北斗陣”時的精妙之處,甚至江湖上三流門派那些不成體系卻頗具奇思的散手——都逐一拆解、嘗試,試圖將它們融入自己最熟悉也最根本的全真劍法框架之中。

  起初,這種融合生硬而彆扭,就像將不同質地、不同顏色的布料強行縫合,破綻百出。阿吉的劍,總能精準地找到那些“縫合線”,一擊即潰。

  “大夢心經”賦予歐陽風的,是在無數次失敗中近乎本能地優化修正的能力。

  歐陽風不再追求形似,而是去捕捉不同劍法背後的“意”:青城劍法的奇險詭譎,在於出其不意與角度刁鑽;少林劍法的沉穩厚重,在於根基紮實與以勢壓人;古墓劍法的輕靈迅捷,在於身劍合一與避實擊虛……

  終於,第六十二次。

  這一次,歐陽風的劍慢了。不是力竭的慢,而是一種奇特的韻律,與這片夢中的天地,與對手呼吸的節奏,隱隱相合。他不再急於搶攻,也不再執着於招式變化,只是將全真劍法那“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的意境發揮出來,劍光如雲如霧,看似鬆散,卻無懈可擊。

  阿吉的“偷天”一劍再次刺出,直指歐陽風劍勢將轉未轉的縫隙。

  但歐陽風的劍彷彿早有預料,在間不容髮之際,劍身極其細微地一顫,畫出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弧,不僅於毫釐之間讓過了阿吉的劍尖,更順勢一帶,劍柄如靈蛇出洞,反向叩向阿吉持劍的手腕!

  這一下變化,看似簡單,卻深得“奪劍式”截擊、反奪的精髓,更是與全真劍法“後發先至,以柔克剛”的理念完美結合。

  阿吉手腕一翻,險而又險地避開,但攻勢已破。

  電光火石間,兩人身形交錯,劍光如梨花暴雨,瞬間碰撞數十次。

  第七十二劍。

  歐陽風的劍,從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遞出,穿越了空間的阻隔,劍尖穩穩停在了阿吉的眉心前半寸。而阿吉的劍,則指向歐陽風的心臟。

  靜止。

  曠野的風似乎也停了。

  歐陽風收劍,後退一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清晰地感覺到,某種玄妙的劍理,已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偷天換日奪劍式,他已得其神髓。

  阿吉也緩緩收劍,看着歐陽風,那古井無波的臉上,有極淡的讚許一閃而過,隨即,他連同這片曠野,漸漸淡去。

  這便是歐陽風所修煉的,獨一無二的武學——大夢心經。

  這門奇功,本是全真教藏經閣角落某本墊桌腳的破舊書冊。

  書頁泛黃,字跡潦草近乎鬼畫符,記載的內容天馬行空,違背常理,歷代都被師兄視爲某個前代瘋癲道人的癡人囈語,無人當真,更無人能練。

  沒曾想,被穿越而來對武功體系毫無成見的歐陽風偶然翻到,只覺得其中描繪的“以夢爲真,煉神於虛”的想法頗有意思,與自己前世所知的某些心理學理論“潛意識學習”的概念隱隱暗合,便嘗試着照練。

  結果,一學就會,水到渠成,彷彿這門看似荒誕的“大夢心經”,本就是爲他這種思維不受此世武學桎梏的人所準備。

  它無法直接增加內力,卻能在睡眠中,以強大精神力構建近乎真實的夢境,於夢中錘鍊武技、推演功法、學習知識。外界一眼、一招、一書,夢中便可千遍萬遍地拆解、學習、模仿、融合。

  正因如此,他修煉內功,選擇的是全真教最正宗、也最中正平和的築基心法——全真大道歌。

  此功法進境雖非最快,但根基紮實,後勁綿長,氣息純正,最不易走火入魔,正好與“大夢心經”那消耗精神,需穩固心神的特性互補。

  也因“大夢心經”之神異,他學劍、學醫,速度都堪稱恐怖。無論是全真劍法、林朝英的劍招,還是神農谷的醫經毒典,歐陽風往往只需“看”過一遍,夢中便能反覆演練揣摩,直至掌握精髓。

  全真七子有時切磋武藝,被他撞見,回頭夢中便能將他們的劍招、掌法模擬個八九不離十,然後找出破綻。

  但學得再多,看得再雜,歐陽風最鍾愛、也最常用作夢境比武“起手式”和“根基”的,始終是那一套共有一百零八式的全真劍法。

  沒什麼特別深刻的原因,全真劍法並非威力最強,也絕非招式最妙。

  僅僅是因爲,這套劍法,歐陽風覺得用起來最舒服,練起來最舒服。

  中正平和,攻守兼備,招式雖繁複卻脈絡清晰,變化雖多端卻不出玄門宗旨。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如同他這身鬆垮道袍一般熨帖。就像剛剛在夢中與“阿吉”這等絕世劍客的千萬次交鋒裏,唯有以全真劍法爲根基,他才能最有效地統御其他各種劍意。

  馬車輕輕一晃,碾過一塊稍大的石頭。

  車廂內,歐陽風眼皮下的眼珠停止了快速轉動,呼吸從一種深沉的韻律中恢復平緩。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絲銳利劍意一閃而逝,迅速被平日的慵懶所取代。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脆響。

  撩開車簾一角,夕陽的餘暉溫暖地照在他臉上。趕車的阿吉依舊背對着他,沉默地駕馭着馬車,背影在落日下拉得很長,與夢中那位絕世劍客的形象漸漸重疊,又緩緩分離。

  歐陽風輕輕打了個哈欠,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旅途漫漫,有個能在夢裏當“陪練”的奇怪車伕,似乎……也不錯。

  他重新靠回軟墊,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現實是顛簸的馬車和沉默的車伕。

  夢境是無盡的曠野和凌厲的劍鋒。

  歐陽風的修行,就在這一閉一睜、一夢一醒之間,悄然進行。

第6章 神龍九現

  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了幾日,漸漸入了山區。

  道路越發崎嶇,兩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連正午的陽光也只剩下斑駁碎影。

  空氣溼冷,帶着腐葉和泥土的氣息。

  歐陽風在車廂裏睡得昏昏沉沉,直到車身猛地一顛,幾乎將他從座位上拋起,才揉着眼睛醒來,含糊問道:“阿吉,到哪兒了?怎麼這麼顛?”

  剛剛在夢裏,第三百五十二招打敗了阿吉……

  車轅上,阿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勒了勒繮繩,讓馬車速度緩下來。他掃視着前方霧氣氤氳而且異常靜謐的林道,片刻後才沉聲道:“少爺,前面有血腥氣,很濃。還有……打鬥痕跡,很新。”

  歐陽風瞬間清醒了大半,撩開車簾。果然,前方道路旁的灌木有明顯被利刃劈砍和踩踏的痕跡,泥地上還殘留着凌亂帶血的腳印,一直延伸到路旁黑黢黢的樹林深處。

  空氣中,除了草木泥土味,還瀰漫着一股甜腥的鐵鏽氣。

  “‘碧磷砂’‘鶴頂紅’的味道,還有‘百仙果’‘黃中揚’爲輔,味道雖淡,但逃不過我的鼻子。江湖上很少有人用這麼霸道的混合毒,我們繞路!”歐陽風本能地不想惹麻煩。

  阿吉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血跡延伸的方向,緩緩搖頭道:“繞不開。這山道只此一條。”

  歐陽風眉頭緊鎖,這可不是尋常江湖仇殺用的毒藥,更像是務求一擊必殺、不留後路的絕戶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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