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漢子沒有答話。
沒有誰願意跟一個騙錢的無賴說話。
歐陽風不在意地繼續道:“但其實,你是我見過雕得最差的木雕師父,雕出來的女人也是最沒有美感的。”
漢子猛地抬起頭,眼神冰冷,少有的動怒了。
騙錢可以,殺了自己也無所謂,但他不允許任何人侮辱她!
歐陽風彷彿沒看到他要喫人的眼神,自顧自地說:“難道你沒有發現嗎?你雕的人,空有其形,卻無靈魂。”
漢子皺眉,喃喃重複:“靈魂?”
“是啊。”
歐陽風嗤笑一聲:“一個心已經死了的人,如何知道開心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傷心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想念一個人是什麼姿態,恨一個人又是如何咬牙切齒?心如死灰者,雕出的作品,也不過是一堆死物而已。”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木雕的眼睛,嘆道:“不信你看看她的眼睛。一對不會說話的眼睛,何來靈魂?”
漢子低下頭,盯着手中的木雕,看了很久很久。
那雙木雕的眼睛,雕得精細無比,睫毛、眼角、瞳仁,無一不精。但它們空洞地望着前方,沒有神采。
當他再抬起頭時,店裏已經空無一人,那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第41章 不如去死
第八天,歐陽風又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那漢子已經等在桌前。
桌上放着一具新雕好的木雕,與之前的那些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種精確到每一根髮絲的冷冰複製,而是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那女子微微側着頭,脣角似揚非揚,像是在傾聽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想着什麼心事,整個人物彷彿下一秒就會活過來,轉頭看你一眼。
歐陽風走過去,低頭端詳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道:“這具嘛,強多了。”
漢子沒有說話,但握刀的手指微微鬆了鬆,輕笑了一聲,隨即又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才痛快,臉上也出現不正常的紅暈。
兩人再次恢復了之前的狀態——一個繼續雕刻,一個繼續躺着睡覺。
月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梯形,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刻刀劃過木頭的沙沙聲和搖椅偶爾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時間到了,唔,該去風儀閣聽曲了。
歐陽風伸了個懶腰,從搖椅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走到漢子身前,指着桌上的兩具木雕——一具是最早的作品,一具是昨天新雕的那具——開口道:“你知不知道,你的雕刻有一個很大的缺陷。”
漢子抬起頭,眼神裏帶着警惕和一絲不服氣。
“太假。”歐陽風說。
漢子手裏的小刀緊緊握住,指節都有些發白,聲音裏壓着火氣:“如何假!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我——”
歐陽風沒等他說完,伸手指了指那兩具木雕:“這具,是十餘年前雕的。這具,是你昨天雕的。”
漢子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這有什麼問題。
歐陽風笑了笑,緩緩道:“十餘年前,你雕的是一個閨中少女。十餘年後,她說不定已經爲人妻、爲人母,兒女成羣。這麼多年,她經歷過磨難挫折,有過歡笑思念,嚐到過人情的冷暖,看到過人心的險惡。”
他頓了頓,緩緩道:“她的臉上定然有了皺紋,穿衣打扮的品味肯定不會是未出閣的樣子,飯菜的口味說不定也變了,生活習慣也肯定與年輕時不同。”
指着雕像繼續道:“這眼神,不應該還是少女的靈動,而應該是爲人母的慈祥,爲人妻的沉穩,或者生活不幸福的抑鬱,兒女不聽話時的憤怒。氣質必然也有變化——或是身居高位的冷靜,或是看透人心後的滄桑……”
歐陽風低頭看着那兩具幾乎一模一樣的木雕,搖了搖頭嘆道:“但你看,你所雕刻的,氣質神情一模一樣。難道她一直都是十餘年前的那個模樣。從未長大?”
歐陽風大笑道:“你自己說,這如何不假?”
漢子愣住了。
他低頭看着桌上那兩具木雕,一左一右,並排而立。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嘴角,一樣的衣袂飄動角度,甚至連發髻的樣式都分毫不差。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歐陽風以爲他不會說話了,才聲音沙啞迷茫的喃喃道:“是啊……她現在,是什麼模樣?變了嗎?”
………………
第九天,歐陽風再來的時候,差點沒找到落腳的地方。
屋子裏堆滿了木雕。
桌上、地上、牆角,到處都是。
新的壓着舊的,舊的擠着新的,幾乎無處下腳。
雕的還是那個女人,但每一具都不一樣。
有的面帶風霜,眼角添了細紋;有的神情沉穩,眉宇間多了幾分從容;有的脣角帶着一絲苦澀的笑意,像是經歷了什麼不足爲外人道的坎坷。
他在用自己的想象,不斷地描摹着十餘年後她的樣子、她的氣質、她可能經歷的一切。
歐陽風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滿屋的木雕,跨過兩具倒在地上的作品,走到那張熟悉的搖椅前,撥開椅面上的一具木雕,坐了下來。
“你的心亂了。”
漢子抬頭看了歐陽風一眼,手裏的刻刀停在半空,沒好氣的道:“那不還是拜你所賜!”
“如果因爲別人一句話,心就亂了,你還是你麼?”
漢子愣了一下,手中的刻刀緩緩放下。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你說的不錯,不應該怪你。”
歐陽風躺在搖椅上,望着天花板,語氣平淡道:“其實你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漢子看着他,問道:“什麼答案?”
“你的心在告訴自己,應該去見她一面。”歐陽風的聲音很輕,充滿誘惑的說道:“哪怕只是一面也好,然後你就可以找一個風清水秀的地方,將她的樣子記在心裏,伴隨你長眠地下。”
漢子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確有過這些想法,但這算是答案嗎?
無法贊同,更無法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苦笑了一聲,感慨道:“你真的才十六歲?不是修煉了什麼長春不老功的怪物?”
“我說了,望聞問切,望排首位。”歐陽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告訴我的。”
漢子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裏積壓了多年的東西一併吐出去。
歐陽風淡淡道:“你其實一直都沒想好好活着,所以我也沒想治你。一個想死的人,一顆已經死了的心,不管多麼高明的醫術都無法醫活。但既然你想死又不去死,唯一的未了心願,就是再見她一面了。”
“可你一直猶豫不決,想去又不敢,想忘又忘不掉。你害怕自己是個災星,會給她帶去不快樂的往事回憶。”
“但你又怎麼知道,那個人會如你一般,天天以淚洗面?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會一直活在過去。她說不定早已釋懷,放下過往,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你難道不好奇麼?好奇她能否第一眼就從人羣中認出你來?”
“連死都不怕,你還怕什麼?所以你不如遠遠看她一眼,別去打擾,然後就去死吧。”
漢子看着他,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你是第一個,讓病人去死的醫生。”
“早死晚死,早晚是死。”
歐陽風晃了晃搖椅,淡淡道:“你活得這麼痛苦,這麼不快樂,如行屍走肉一般,活着幹嘛?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挺好的。”
“恩,你放心,我跟那些庸醫不同,絕對不會強人所難,攔着一心想死的人去死。”
“當然啦,你最好還是活着。”
那漢子楞了楞。
歐陽風惋惜道:“你若死了,每天的十兩黃金就沒了。我去哪兒找第二個鐵傳甲呢?”
漢子苦笑,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這小怪物嘴巴太損,也太貪財了些。
閉眼沉默了許久,漢子在心裏不停嘆氣。
是啊。
在當年離開她的那一刻,心就已經死了。
沒了靈魂的軀殼,不是行屍走肉又是什麼?
他一直以爲自己藏得很好,用刻刀,用木頭,用酒精,用日復一日的機械勞作來麻痹自己,以爲自己騙過了所有人。但這個小道士什麼都沒做,就把他的底細看得一清二楚。
“嘿嘿,是不是聽到我勸你去見她,心裏很高興。別騙我,承認就好,因爲你的心跳剛纔快了三倍。”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漢子懶得理他,被一個少年如此教訓,他感覺自己的自尊嚴重受損。
“你太沒主見,像個懦夫一樣。所以你心裏一直希望出現那麼一個人,教導你應該怎麼做,希望有人告訴你應該回去,回去見她……要是說的不行,乾脆直接推你過去纔好,這才顯得你多麼無奈多麼不情願。是麼?”
“這叫自欺欺人!別跟我說什麼身不由己。”
“己不由心者,身何能由己?”
“若是連自己的本心都無法遵從,你說,你活着有什麼意義?”
歐陽風從搖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木屑,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說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出生決定不了,過去的事也改變不了,但你還有選擇怎麼去死的權利。明天我再還會來的……嘖嘖嘖,十兩黃金呢。”
說完,他便跨過門檻,走進了外面那片明亮的月光裏。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屋的木雕,和那個坐在滿地木屑中的男人,長久地沉默着。
那漢子突然緊捂胸口,一口鮮血如霧般噴吐而出。
這小怪物,罵我罵的好痛快!
心,好痛……
第42章 小李飛刀
第十天,歐陽風準時來到木雕鋪子。
他剛踏進門檻,漢子就抬起頭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看着他,開口說道:“我昨天想了很久。我決定去見她一面——像你說的,遠遠地不打擾地見一面。然後,就去死。”
歐陽風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道:“嗯,那挺好。”
“所以你明天就不用再來了。”漢子說,“說不定明天我就已經離開了龍門鎮。”
歐陽風瞅了他一眼,歪了歪頭,若有所思地說:“你這麼一說,我明天就更是非來不可了。”
漢子笑了笑,道:“怎麼,錢還沒賺夠?”
“那倒不是。”歐陽風搖了搖頭。
“那是爲什麼?”
歐陽風看着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道:“我怕你走不出這個鎮子。”
漢子眉頭一皺,面露不解。
“你的身體,應該是沒辦法站着走出鎮子的。”歐陽風補充道。
漢子聞言,冷哼了一聲,語氣裏帶着一股傲氣:“天下之大,只要想去,就沒有我李尋歡無法去的地方。”
是的,李尋歡。
這個名字在江湖上意味着什麼,不必多言。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
那是傳奇,是神話,是無數江湖人仰望的存在。
但此刻,這個傳奇人物正坐在一堆木屑中間,面色枯槁,咳嗽帶血,連說話都有些中氣不足。
歐陽風沒有被他的名頭嚇到,反而微微一笑道:“那你試試走出鎮子。走出去了就算你贏,以後我自然也就不來了。如果你輸了……”
話沒說完,李尋歡已經站了起來。他二話不說,直接邁步向門口走去。
他忘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走出過這間屋子,他已經太久沒曬過太陽,太久沒呼吸過外面的空氣。
陽光刺眼,風沙撲面,乾燥的空氣像砂紙一樣摩擦着他的喉嚨和肺葉。
他眯起眼,迎着那片白晃晃的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十步的時候,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腰,扶着膝蓋,感覺呼吸變得困難,肺部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一樣。他咬了咬牙,繼續往前。
走到第五十步,他的腳步開始踉蹌,頭暈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