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光滑如玉的臉頰,目光鎖定在歐陽風身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嫵媚依舊,卻冷得讓人脊背發涼:“你知道上一個這麼說我的人,現在在哪裏嗎?”
不等歐陽風回答,她已語氣輕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把他的皮整張剝了下來,填上稻草,做成了一個人偶,放在我的密室裏。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跪在那裏,對着我笑。”
歐陽風笑了笑,嘲弄道:“那你還真是變態啊。”隨後,笑意已斂去三分,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道:“現在話說完,應該動手了。”
石觀音目光微凝,冷笑道:“你以爲憑你們幾個,就能殺得了我?”
歐陽風笑道:“我知道你故意說這麼多話,是想拖延時間,吖Ο焸謴蜌庋5阌X得——我爲什麼要配合你演戲,陪你說這麼多話?”他頓了頓,緩緩舉起手中的劍,劍尖直指石觀音,“我是西毒歐陽風。天下用毒者,無人能出我左右。我只是想讓毒在你體內,跑得更久一點而已。”
石觀音面色驟然一變,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右臂上那道被劍鋒劃開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膚,不知何時已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灰黑色紋路,正如同細小的樹根一般,正沿着血管緩緩向四周蔓延。
她方纔只顧着說話、吖φ{息,竟未能及時察覺這道劍傷之中,竟已被歐陽風悄無聲息地下了毒!
“動手!殺!”
歐陽風不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身形暴起,青色劍光撕裂夜空,直取石觀音心口!
楚留香苦笑了一聲,他知道此刻容不得半分仁慈與猶豫,若讓石觀音緩過氣來,在場的人怕是沒有一個能活着離開這片綠洲。身形一晃,如影隨形般跟上,摺扇輕點,封住了石觀音的退路。
胡鐵花大喝一聲,雙拳齊出,拳風虎虎生威,正面猛攻。
姬冰雁的判官筆如毒蛇出洞,專取石觀音周身大穴。
慕容二劍光如雪,從側翼切入,劍劍不離她的要害。
以一敵五,還要分心壓制體內正在擴散的劇毒,即便強如石觀音,也頓感壓力陡增。歐陽風所下的毒毒性奇特,不斷腐蝕經脈真氣,一時半會兒竟無法逼出,石觀音已有決斷,要先清除了體內之毒,再與他們計較。
她雙臂一震,白綾翻飛,硬生生擋下了楚留香與胡鐵花的聯手一擊,卻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那道被強行壓制的毒性竟在真氣激盪之下再度發作。
她猛地張口,噴出一口黑血!那血液落在地上,竟滋滋作響,將沙土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
藉着這口血的代價,她身形驟然化作一道虛幻的殘影,雙袖一揮,灑出一片白色的粉末,暫時阻住了腥说淖窊簟�
月色下,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整個人彷彿一縷青煙融入夜色之中,在腥撕蠂瓿汕暗囊粍x那,飄然逸出包圍。
身影徹底消失之前,石觀音回過頭來,那雙冰冷的眸子死死鎖定了歐陽風,聲音幽幽傳來,帶着刻骨的寒意:“下次見面——我會把你的皮,整張剝下來。”
“放狠話有什麼意思?有種,你別跑啊!”
餘音嫋嫋,人已再無蹤跡。
……
夜風拂過營地,帶着燃燒後的焦糊味與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息。
腥颂痤^,望向夜空。
月光下,石觀音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黑暗。那個曾經以“王妃”身份端坐席間,溫婉溞Φ呐耍缃褚鸦饕股械囊豢|幽魂,不知所蹤。
歐陽風收劍入傘,動作乾淨利落,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低頭看了一眼劍刃上殘留的血跡,隨手撕下一塊衣角擦了擦劍身,淡淡道:“跑了。”
胡鐵花追了兩步,卻見其他人都站在原地不動,不由得愣了愣,回頭問道:“我們不追?”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着反問:“追得上嗎?”
連楚留香都說追不上,那以自己的輕功,必然是追不上的了。胡鐵花雖然心有不甘,卻也只得嘆了口氣,悻悻地撤了回來。
歐陽風將擦淨的劍刃收回傘中,淡淡道:“不必追了,至少現在不用。她的輕功身法太過詭異,如果她存心想走,我們留不住她。”
楚留香看了他一眼,嘆道:“但她已經看上你了。”
歐陽風聞言,挑了挑眉,笑道:“可惜,我對六十歲的女人不感興趣。”
楚留香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有這麼一位絕世高手時時刻刻惦記着要取你的性命,你怕是難得睡個安穩覺了。”
歐陽風聳了聳肩,道:“你說的很對。所以……”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冷冷道:“在她恢復之前,我們要先取了她的命。”
楚留香走到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你方纔那一劍,是真想殺她?”
歐陽風嗤笑一聲,毫不掩飾地回答:“不然呢?請她留下陪我們喝茶聊天,敘敘舊?”他頓了頓,頗爲遺憾,道:“可惜沒能殺的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沒有再追問。
他看得出,歐陽風那一劍確實是奔着取命去的——沒有任何試探,也沒有任何留手的餘地,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的絕殺。
只是石觀音實在太強了,即便是那樣出其不意的快劍,也未能將她留下。
楚留香在心中暗暗掂量了一下,如果換作是自己,在那麼近的距離下,面對如此突然的一劍,必死無疑。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真的只是憑感覺,就知道她身份有問題,就知道她一定是石觀音?”
歐陽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們是一起來的大漠,一起見到的王妃。我見到的,跟你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我讓蓉蓉確認過了——她有易容。之前我也試探了一次,才最終確定了她有問題。”
蓉蓉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忍不住皺了皺眉,遲疑着開口道:“就算易容了……你剛纔那一劍,也未免太……”
楚留香接過話頭,認真地問道:“如果你的感覺錯了呢?如果她不是石觀音呢?你真的要將這裏所有的人全部殺掉嗎?”
歐陽風眨了眨眼,語氣輕鬆地道:“沒有如果——我對了。”
他轉過頭,看到蓉蓉欲言又止的神情,笑了笑,不以爲然道:“蓉蓉一定在想,我這人太毒了。”他攤了攤手,坦然道:“你想的沒錯。不然我怎麼叫‘西毒’呢?”
轉過頭時,歐陽風的笑容變的冷漠了起來。
第204章魔種,波動
歐陽風臉色陰沉,現在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好好的待一會兒。
一點紅突然插嘴道:“老闆,這個姑娘的手……”
歐陽風低頭看着那個被石觀音拉來擋劍的侍女——她斷了一條手臂,又被劍氣所傷,鮮血淋漓,人已昏迷過去。若不及時止血,怕是撐不了多久。
一點紅雖是個冷麪殺手,卻不是鐵石心腸之人,見這侍女不過是個無辜受累的可憐人,便蹲下身去,撕下衣角準備爲她包紮。
歐陽風瞥了一眼,語氣淡漠道:“她是石觀音的徒弟,死便死了,不救。”
一點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歐陽風一眼,不認同歐陽風的說法,卻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繼續爲那侍女包紮傷口。
歐陽風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他閉上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拂過衣角。
沒有人知道他爲什麼停下,也沒有人敢開口問他。只是感覺到歐陽風身上的氣息突然變的很可怕,彷彿隨時都可能拔劍殺人的魔頭。
歐陽風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停下,他只是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生氣。
莫名其妙的生氣。
自己明明可以不管黑珍珠、蓉蓉、甜兒、紅袖四女的死活,卻偏偏要跑到這大沙漠來趟渾水。明明跟楚留香的破事毫無關係,卻非要攪和進來,自入險地。自己明明可以不管胡鐵花,管他睡了公主還是睡了石觀音呢,由他去死好了,關他歐陽風什麼事?
自己明明可以一走了之,遠離這片漩渦,回他的龍門鎮逍遙自在,曬他的太陽,喝他的小酒,逍遙自在。
但自己沒有這麼做。
我幫了他們,救了他們,護了他們,但他們呢?反過來把老子當壞人惡人,當成一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怪物。
好像我歐陽風纔是那個需要被提防,心腸歹毒的人。
生氣,是正常的。
但歐陽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怒火正在他的識海中引動潛藏的殺氣與魔氣,如同往滾油中潑入了一瓢冷水,激起洶湧波瀾。
這就不正常。
歐陽風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體內那股莫名的躁動。
按道理,他不應該會有這般大的情緒波動。
他歐陽風向來冷靜自持,經歷過生死,見識過太多人性的醜陋與涼薄,早就該對這些習以爲常纔對。
可方纔那一刻,他確實動了怒。
但爲什麼……這一次,卻讓他如此在意?
他閉着眼,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那股翻湧的氣息,心中卻暗暗升起一絲警覺——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歐陽風站在原地,雙目微闔,心神沉入識海。
那片廣袤的意識空間中,原本平靜的魔種此刻正劇烈翻湧,漆黑的魔氣如同沸騰的岩漿,不斷鼓脹收縮,彷彿隨時都要炸裂開來。
他凝神看去,只見魔種深處映出一幅畫面——大紅喜袍,龍鳳花燭。
風行烈與勒冰雲正一身紅妝,互拜天地。
畫面流轉,已是洞房之中,紅帳低垂,兩人同牀而臥,翻雲覆雨。
歐陽風頓時明白了,這是龐斑的情緒波動影響了自己。
魔師此刻的心情,摻雜着佔有、憤怒、不甘與毀滅欲的滔天巨浪。這強烈的情緒波動,通過魔種之間那玄之又玄的聯繫,同樣影響到了與他氣出同源的歐陽風。
歐陽風苦笑了一聲,收斂心神,默默咿D道家玄門正氣,以清靜無爲的心法緩緩撫慰那股躁動的魔氣。如此過了片刻,魔種終於漸漸平息下來,重新沉入識海深處,恢復了一片沉寂,再睜開眼時,目光已恢復了平日的清明與冷靜。
歐陽風轉過身,看向一點紅,語氣平淡地問道:“她是石觀音的徒弟,你確定要救她?”
一點紅沒有說話,迎着歐陽風的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
歐陽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砍了她一條手臂,你若救了她,那從今以後,她就是你的責任,你要對她負責。”他頓了頓,冷冷道:“她若心存怨恨,想要找我報復,我不會放過她第二次。”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一旁的楚留香和蓉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到時候,我會把她的手腳全部砍下來,做成人彘,泡在罈子裏,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道,“畢竟——我是西毒嘛。”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一點紅點頭,神色平靜,接受了這個條件,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說道:“她若要報仇,我替你擋。她若犯錯,我替她死。”
歐陽風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移開目光,道:“抱進一個乾淨的帳篷裏吧。阿鳶,幫忙清洗一下斷臂的灰土。慕容二,準備一下手術的器材。”
說完,轉身朝一頂空着的帳篷走去。
…………………………
胡鐵花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地看向姬冰雁,低聲問道:“小怪物這是怎麼了?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
姬冰雁面無表情道:“沒看出來嗎?生氣了。”
胡鐵花一愣:“生氣?生什麼氣?”
姬冰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欲言又止:“是因爲剛纔……”
姬冰雁淡淡道:“他其實跟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來這大沙漠,說得難聽點,是爲了錢,但也確實是爲了幫你找人。”
“剛纔他想殺石觀音,是爲了幫胡鐵花永絕後患。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不管這檔子破事。最後需要面對石觀音追殺的人,只有胡鐵花你這個龜茲女婿,而不是他歐陽風。”
姬冰雁頓了頓,目光掃過腥耍溃骸安还苁钦l,被人當成惡人、壞人,都會生氣。”
胡鐵花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塊石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方纔確實也在心裏覺得歐陽風出手太過狠辣,還未把整件事瞭解清楚,就如此果決出手,直取性命,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人太過心狠手辣。
可若不是歐陽風那一劍,誰能料到那個溫婉端莊、與龜茲王同牀共枕數十年的王妃,竟是石觀音假扮的?
蓉蓉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應該向他道歉。”
姬冰雁搖了搖頭,道:“最好不要。他剛剛答應救人的時候,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你若這時候開口道歉,他定要藉機提出些稀奇古怪的條件來折騰你,到時候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蓉蓉聞言,腳步頓住,想了想姬冰雁的話,覺得確實像是歐陽風能幹出來的事。
甜兒在一旁吐了吐舌頭,小聲嘀咕道:“不過……剛纔他真的好嚇人。那一瞬間,我感覺他真的想把所有人都殺掉似的。”
紅袖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不要亂說了。”
甜兒縮了縮脖子,乖乖閉了嘴。
第205章婚禮,如期
胡鐵花望着石觀音消失的那片黑暗夜色,越想越氣,恨聲道:“難不成就這麼讓她跑了?這老妖婆害死了王妃,還騙了我們這麼久!”
他說到激動處,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地上也好,牀上也罷,先大戰三百回合再說。
姬冰雁撇了他一眼道:“何止。你還給她磕了頭,拿了她送的禮,甜甜地叫了聲‘岳母’,還挺親熱。”
胡鐵花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了耳根,張嘴便要發怒,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王妃……本王的王妃呢?”
腥搜曂ィ灰婟斊澩跽舸舻卣驹谠兀拍亲c“王妃”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寢帳,整個人彷彿一下子被抽去了魂魄。
他口中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只有那一句話:“她不是我的王妃……她不是我的王妃……”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震驚,悲憤,更有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與一個殺害了自己髮妻的兇手同牀共枕了這麼多年,這份打擊,對於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來說,實在太過沉重。
琵琶公主站在他身旁,一隻手緊緊扶着他的胳膊,面色複雜,嘴脣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安慰。
楚留香嘆了口氣,走到胡鐵花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老胡,現在纔是你表現的時候。你這個做女婿的,應該把老丈人照顧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看來,你的婚事要泡湯了。”
胡鐵花倒沒什麼反應,至少現在這種時候,他對婚禮本身並不怎麼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