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住手!”
聲音像悶雷一樣滾過雨幕。
西倫和伊蓮娜同時停步。
遠處樹木劇烈搖晃,一道佝僂卻極快的身影踏碎泥水而來。
那是一個灰髮老者,身穿深藍長衣,肩上披着一件沾滿雨水的舊斗篷。
他臉上溝壑縱橫,雙眼卻亮得嚇人。
在他身後,還有兩道氣息迅速靠近。
都是三階。
伊蓮娜臉色驟變:“不好。”
老者幾乎幾個呼吸便來到低坡前。
他先是掃過滿地屍體,隨後目光落在那具青衣無頭屍體上。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下一刻,老者撲到屍體旁,伸手摸到那枚藍紋銅牌,臉上肌肉猛地抽搐。
“少主……”
他的聲音沙啞,像喉嚨被砂石磨過。
隨後,他抬起頭,眼中悲痛和怨毒同時爆開。
“竟敢殺我家少主。”
老者緩緩站起身。
雨水順着他的眉骨流下,他卻像感覺不到。
“該死。”
西倫握緊黃金大槍。
伊蓮娜的雙劍也一點點抬起。
遠處另外兩名三階非凡者已經堵住退路,呈三角之勢將兩人圍在低坡中央。
雨聲更密了。
伊蓮娜低聲道:“他竟然真是那太子的弟弟。”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西倫能聽見。
“早該想到,清白太子是五大凶徒之一,身邊若有親弟弟出來,怎麼可能沒有真正高手護着。”
西倫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這老者氣息極深,雖未真正踏入四階,卻已經接近三階極境。
氣力沉厚,殺意凝實,站在那裏像一截被海水泡了幾十年的鐵樁。
若是西倫全盛時期,或許還能憑藉諸多底牌周旋一二。
可現在不行。
黑煞狼煙殘留未清,祈堵}芽消耗了精神,體內邪神殘肢和玄陰寒意剛剛壓穩,伊蓮娜也同樣不在狀態。
他們兩人聯手,未必能穩勝這老者一人。
更何況後面還有兩名三階。
其中一名矮壯男人肩扛鐵錨,脖子上掛着獸牙項鍊,氣血粗蠻。
另一名瘦臉女人手裏把玩着一支短火銃,腰間懸着三排細小藥瓶,氣息陰冷而尖銳。
老者看了看西倫,又看了看伊蓮娜。
他目光在伊蓮娜臉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更陰沉。
“原來還是一對伴侶。”
伊蓮娜皺眉,眼中掠過厭惡。
老者卻像想到了什麼,臉上悲痛慢慢變成一種扭曲的憤怒。
自家少主什麼德行,他太清楚。
這一路上,少主最喜歡的便是這種遊戲。
瞧見貌美的女非凡者,若身邊還跟着男人,便越發興奮。
少主會當着男人的面羞辱女人,以此取樂,彷彿能從別人的無力和絕望裏得到更大的滿足。
今天多半也是如此。
只是這一次,少主踢到了鐵板。
他不過離開片刻,去應付那位突然闖入密林的內院高手提諾斯,回來時,便只剩下這一地屍體。
老者胸口的怒火幾乎燒穿理智。
但他畢竟是常年在藍洋海盜裏活下來的老人,並未立刻失控。
他掃過西倫和伊蓮娜身上的傷勢,忽然露出一個陰冷笑容。
“你們兩個,是誰殺了少主?”
西倫和伊蓮娜沒有說話。
老者慢慢道:“若主動站出來,我可以饒另外一人性命。”
矮壯男人咧嘴一笑,鐵錨在肩上輕輕一顫。
瘦臉女人也抬了抬眼,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伊蓮娜眼神冷淡,雙劍橫在身前。
西倫與她靠得很近,彼此背後幾乎只隔一臂距離。
這個距離既能防止被各個擊破,也能在對方遭襲時立刻支援。
他們都明白老者在打什麼主意。
分化。
恐嚇。
讓其中一人爲了活命出賣另一人,或者至少讓兩人在沉默中產生猶疑。
可這招對他們沒用。
伊蓮娜殺過貪婪同門,也親手斬下那青衣男人頭顱。
西倫更不會把性命寄託在海盜的承諾上。
老者見兩人不答,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好。”
他聲音低啞。
“既然都不說,那就都死。”
話音未落,他已經一步踏出。
泥水炸開。
老者乾瘦的手掌向前探出,掌心氣力匯聚,竟發出潮水拍巖般的轟鳴。
那不是覆海功,卻同樣是海上修士常見的水系氣力,只是更加狠辣,更加渾濁,像海底積壓多年的暗流。
西倫上前。
他沒有退。
黃金大槍橫在身側,左拳迎着老者掌勢轟出。
覆海功皮膜與煉肉根基同時收束,玄陰寒意藏在拳骨深處,大雷音呼吸法輕輕震了一下。
拳掌相撞。
轟!
雨幕被氣浪震成一圈白霧。
西倫只覺一股沉重至極的力量從拳面壓來,像整片深海忽然倒灌進手臂。
胸腹舊傷被牽動,骨縫裏那條冷蛇般的邪神殘肢也微微一動。
他腳下連退數步。
第一步踩碎泥水,第二步踉蹌,第三步撞在一截斷木上,才堪堪穩住身形。
喉嚨一甜。
西倫吐出一口血。
血落入雨水,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灰色。
伊蓮娜眼神驟冷:“西倫!”
西倫抬手,示意她別亂動。
老者也沒有立刻追擊,而是看着西倫,冷笑道:“就這點實力?”
他甩了甩手掌,掌心有一點被寒意侵蝕的白霜,但很快被渾厚氣血衝散。
“我還以爲能殺少主的人,有多了不得,原來不過是個靠着女人和偷襲逞兇的廢物。”
矮壯男人大笑:“老管家,他連我都未必打得過。”
瘦臉女人瞥了西倫一眼,淡淡道:“傷得很重,氣力也雜,倒是那女人劍法不錯,若全盛時還有點麻煩。”
老者目光落在伊蓮娜身上,語氣越發譏諷:“如此美貌的女子,竟然做了你的妻子,沒想到你就是這麼個沒用的男人。”
伊蓮娜眼中殺意一閃。
西倫卻抬手擦掉嘴角血跡。
他神色依舊平靜。
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沒有溫度。
“就是我殺的。”西倫說道,“你想怎麼樣?”
伊蓮娜轉頭看他。
她當然知道最後斬下頭顱的人是自己。
可西倫說得太自然,像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好的事實。
老者眼睛眯起。
“你?”
“是我。”
西倫握着黃金大槍,聲音不高,卻壓過雨聲:“他嘴太髒,我嫌吵,殺了。”
伊蓮娜嘴脣微動,最終沒有拆穿。
她明白西倫的意思。
老者真正要報復的人會被重點攻擊,西倫這是把仇恨往自己身上攬,給她尋找脫身或反擊的機會。
可伊蓮娜心裏卻並不覺得輕鬆。
這個人總是這樣。
把危險算得很清楚,然後平靜地站到最前面。
老者盯着西倫,臉上露出獰笑。
“好,硬骨頭。”
他慢慢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