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覆海功第三重,易筋化氣。”
白髮師長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皮是門,肉是田,大筋便是河道。”
“前兩重,是讓你們的身體能承受魔氣,能分辨魔氣,能把外來的東西擋在應當停留的位置。
到了第三重,纔算真正開始把氣力呷塍w內深處。”
他抬手一點。
牆上那副筋絡圖裏,一條條淡藍色大筋緩緩亮起,像地下暗河被點燃了微光。
“許多人以爲易筋化氣,就是讓大筋更堅韌,更有力。錯了。”
“堅韌只是結果,不是目的。”
“真正的易筋,是讓大筋學會呼吸。
潮來時能納,潮退時能放,氣力流轉時不傷筋膜,不衝骨竅。
若只求蠻力,將魔氣硬灌進去,輕則筋結如繩,氣血淤堵;重則筋斷骨裂,舊傷反噬,甚至一身功夫盡毀。”
講堂裏安靜下來。
不少弟子原本還帶着些許睏意,聽到這裏,都下意識挺直了背。
西倫垂着眼,指腹輕輕摩挲膝上的筆記本。
筋結如繩,氣血淤堵。
舊傷反噬。
這些詞落在他耳中,比尋常弟子更加沉重。
他的身體早已不是乾淨的白紙。
玄陰寒意,大雷音呼吸法,冥河之息,邪神殘肢的縫合本能,風暴血脈,還有雷靈的雛形,像幾條不同來歷的暗流,被強行壓在同一具身體裏。
前兩重淬皮煉肉,只是重新修堤築岸。
第三重纔是真正要開河。
白髮師長繼續道:“第三重有三處關隘。”
“第一,辨筋。”
“你們要分清大筋、小筋、浮筋、隱筋。
氣力入錯地方,就像潮水灌入細溝,短時看似有用,久了只會把溝衝爛。”
“第二,開筋。”
“開筋不是撕裂,而是溫養。
每一次吐納,都像潮水輕輕拍岸,讓筋絡自己鬆開縫隙,急不得,躁不得。”
“第三,化氣。”
“將原本散在皮肉之間的氣力,慢慢引入筋中,形成固定河道。
等到氣力能隨筋而行,拳腳兵刃之間,氣力自然連綿不絕。”
老人說到這裏,忽然看向下方械茏印�
“但我要提醒你們,易筋化氣最怕兩類人。”
“第一類,是天賦極好,前兩重走得太快的人。
他們習慣一衝而過,到了第三重仍想強闖,往往毀得最快。”
“第二類,是半路修行,體內已有雜法舊勁的人。
他們的大筋早被不同法門拉扯過,若不重新梳理,第三重會比常人慢數倍,痛數倍。”
講堂中,有人悄悄轉頭看向後排。
西倫神色平靜,像沒聽見。
白髮師長的視線也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卻沒有點名,只是淡淡道:“慢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慢。”
這一句話,讓西倫握筆的手微微頓了頓。
課程持續到午前。
白髮師長不僅講了總綱,還親自示範了幾次第三重的基礎吐納。
他站在原地,只是緩緩抬臂,袖袍下的肌肉幾乎沒有明顯鼓脹,可講堂內所有人都聽見了一陣極低的潮聲。
不是從湖中傳來。
而是從他身體裏傳來。
那聲音初時如細浪,隨後一點點沿着肩、臂、肘、腕流動,最終在指尖凝成一縷淡藍光澤。
老人屈指輕彈,空氣中無聲無息盪開一圈水紋,幾丈外的銅鈴輕輕一顫,卻沒有碎。
“看見了嗎?”
老人收手。
“氣力並非越響越強。能走得穩,能收得住,才叫河道。”
西倫眼底掠過一絲若有所思。
大雷音呼吸法的發力太猛,玄陰吐納法偏陰寒,冥河之息更像一灘死水,風暴血脈又偏向奔湧雷潮。
這些東西若沒有河道,便只能一次次靠意志鎮壓。
可人不可能永遠靠意志撐着。
肉身會累,精神會疲,舊傷會在某個夜晚重新張嘴。
午後,西倫沒有去食堂。
他回到東湖側三號靜室,關門,落鎖,又在門縫與窗角佈下一層極薄的寒意警戒。
地下石室裏,聚魔陣紋泛着湹{光。
西倫脫下外袍,只穿一件薄衫,盤膝坐在石臺上,開始第一次嘗試覆海功第三重。
呼吸沉下去。
皮膜先動,如潮水貼岸。
隨後肌肉層層鬆開,讓氣力往更深處滲。
這個過程,他已經練了半年,早已熟悉得近乎本能。
可當氣力觸及大筋時,西倫立刻感到一種生澀的阻滯。
像水流撞上了年久失修的鐵閘。
他沒有急着衝。
按照課堂所講,他一點點辨認右臂大筋的位置,試圖讓氣力繞過舊傷處,先從肩背沉入肘腕。
半個小時過去。
進展微乎其微。
大筋像一條極細、極緊的暗線,稍一觸碰,便牽動舊傷。
曾被福爾斯拳勁震裂的胸肋,曾被神戰撕開的肩背,曾被邪神殘肢縫合過的手腕,都在同一時間傳來隱痛。
西倫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他臉上沒有表情,只是繼續降低呼吸節奏。
又過了半個小時。
一縷覆海氣力終於勉強貼住右臂大筋。
還沒來得及往下走,潛伏在右臂深處的青黑細線忽然輕輕一顫,像聞到藥味的蟲豸,試圖順着那條剛剛打開的縫隙鑽出來。
西倫眼神驟冷。
玄陰寒意立刻落下。
咔的一聲輕響。
他整條右臂表面結出細碎冰霜,剛剛溫養出的那一點點進展也隨之凍結。
疼痛從筋膜深處炸開。
西倫閉上眼,喉嚨裏溢出一口濁氣。
失敗。
他並不意外。
若覆海功第三重真能輕易修成,安拉修士當初就不會一眼看出他缺乏易筋化氣的法門,伊蓮娜也不會特意提醒他從頭補足。
到了夜裏,西倫又嘗試了兩次。
一次卡在胸背舊傷處。
一次被大雷音呼吸法殘留的爆發習慣干擾,氣力剛入大筋,便如雷音震盪,差點把半條手臂震得失去知覺。
第三次結束時,石室地面多了一攤淡黑色汗水。
汗水腥苦,帶着腐朽氣息。
西倫用冰霜封住,丟入廢液桶中,隨後披衣坐回桌前。
他重新翻開講義。
字跡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冷靜。
易筋化氣,需溫養,需藥力,需引筋之物。
西倫的目光停在註解末尾幾行小字上。
“若大筋舊傷嚴重,或體內氣力駁雜,可輔以青潮藤髓、銀紋筋骨魚膏、海髓膠、千層水母筋液等物,緩慢溫養。”
“上等材料由內院統一調配,外院弟子可憑貢獻申請低階替代品。”
他沉默片刻。
第二日,他去了懲戒院藥務處。
藥務處建在湖西,屋外晾着許多處理過的海獸筋膜與草藥。
空氣中混着海腥味、藥苦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聖光淨化後的清香。
負責登記的是一名年紀不大的助教。
聽完西倫所需材料後,對方先是認真翻了幾頁冊子,隨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青潮藤髓還有少量,但只對內院弟子開放兌換。”
“銀紋筋骨魚膏最近三個月沒有庫存,前線海域捕獲量很少,需要提前申請。”
“海髓膠倒是有低階品,不過效果一般,對三階非凡者意義不大,而且價格很高。”
“千層水母筋液……”
助教翻冊子的手停住,語氣有些微妙。
“這個屬於稀罕材料,普通弟子不能直接購買。即使有錢,也要看權限和排隊順序。”
西倫問道:“多少錢?”
助教看了看他,報出一個數字。
西倫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是買不起。
而是低階替代品都如此昂貴,高階品恐怕根本不是單純用英鎊能解決的東西。
他又去了藏書室,借閱幾本關於易筋化氣的補充札記。
札記裏不同前輩的批註大同小異。
第三重最耗時間。
資質好、身體乾淨、材料充足者,三五個月可入門,一兩年小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