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雨水從傍晚下到深夜,湖面被砸出無數碎銀般的漣漪。
西倫盤坐在屋內,周身寒意沉凝,卻不再像過去那樣外泄結霜。
他的呼吸很長。
一呼一吸間,肺腑、骨骼、大筋、皮膜依次震動。
玄陰寒意沿經絡走過,冥河之息潛在更深處,黑氣被壓縮成極細的線,風暴血脈則在心口附近緩緩起伏,像一團尚未真正點燃的雷雲。
某一刻,西倫體內傳來極輕的碎裂聲。
不是傷口崩開。
而是一層長期堵在氣血與骨骼之間的滯澀,被緩慢衝破。
他的氣息驟然一沉。
屋外雨幕停滯了半息。
桌上水杯中的水面無聲下陷,隨即又恢復平靜。
西倫睜開眼。
瞳孔深處,一抹黑藍寒意一閃而過,又迅速收斂。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握攏。
骨節間不再有那種隨時會裂開的空虛感,氣血也不再像破布袋裏的水,稍一用力便四處滲漏。
雖然體內污染仍未根除,邪神殘肢仍與他共生,可至少,他終於重新站穩了三階畸變者的層次。
甚至比起當初剛在廢礦晉升三階時,體魄還要強橫些許。
大雷音呼吸法進境不大,卻在這半年裏反覆淬鍊他的皮膜、骨骼,讓身體多了一層沉穩根基。
西倫緩緩吐出一口氣。
窗欞上沒有結霜。
這代表他對寒意的控制,比過去更細。
“半年……”
他低聲自語。
連他自己也沒想到,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閉關,竟會持續如此之久。
可這次傷勢實在太重。
從三階跌落到幾乎二階極境,身體被神力與邪神污染反覆撕裂,若非翡翠湖這處聚魔之地效率極高,若非朗特家不惜資源供應藥劑,他恐怕還要多浪費數月,才能勉強走到今日。
西倫起身。
推開門,雨後的空氣帶着湖水與泥土的清氣。
遠處朗特家族駐地卻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奔走,似乎頗爲忙亂。
護衛們在院牆間來回穿梭,馬車不斷進出,倉庫方向還有人搬唛L箱和弩箭。
西倫看了一會兒,披上外衣,走出屋舍。
負責守在不遠處的僕從見他出門,先是一驚,隨即連忙行禮。
“大人,您出關了?”
“族長在何處?”
“族長正在主宅議事,小人這就去通報。”
僕從小跑離開。
沒過多久,卡爾斯親自趕來。
半年不見,他比從前沉穩了些,可見到西倫時,眼中仍難掩驚喜。
“西倫先生,您終於出關了,祖父這些日子一直念着您,只是怕打擾修行,不敢前去拜訪。”
西倫點頭:“帶我去見他。”
朗特家主宅內氣氛緊繃。
大廳裏擺着海圖、賬冊和幾封沾着水漬的信件。
霍恩坐在長桌首位,眉頭緊鎖,身旁幾名族中管事低聲爭論。見西倫進來,所有聲音瞬間停下。
霍恩猛地起身。
他這段日子顯然勞心不少,臉色比半年前更蒼老,可看到西倫時,眼中卻像驟然亮起燈火。
“西倫大人!”
稱呼已經從先生變成了大人。
大廳中其他朗特家成員紛紛低頭,神情恭敬。
西倫掃過腥耍溃骸安槐乜蜌猓胰缃裥摒B完畢,已有離開之意。”
此話一出,大廳內頓時一靜。
霍恩臉上的喜色僵住。
卡爾斯也怔了一下。
第510章 海獸頭領
幾名管事面面相覷,神色複雜。
西倫存在的這半年,雖然閉門修養,卻像一根定海的鐵樁。
那些覬覦朗特家的勢力,在他偶爾出手震懾後,全都安分下來。
朗特家好不容易得了喘息機會,誰也沒想到,這位大人剛剛出關便要離開。
霍恩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挽留的話。
他知道朗特家留不住西倫。
這樣的人,絕不會長久困在翡翠湖。
“您……準備去何處?”
西倫道:“中心海島。”
大廳內腥松裆⒆儭�
中心海島,那是囚星羣島真正的大漩渦。
那裏有海魔聖殿,有五大勢力,有五階乃至傳聞中的六階強者。
對朗特家這樣的邊緣家族而言,那裏幾乎像另一個世界。
西倫繼續道:“走之前,還請你們替我打聽一件事,如何前往中心海島,如何拜入一方勢力,或以外來非凡者身份取得長期停留憑證。”
霍恩立刻反應過來。
這是機會。
若朗特家能幫西倫鋪上這一步,哪怕只是遞出幾條有用消息,將來西倫真在中心海島站穩腳跟,朗特家得到的回報也難以估量。
他當即道:“我這就去辦。家族雖不強,但與幾支商船隊有舊關係,也認識往來中心海島的材料商。
憑證之事應當不簡單,但總能打聽到門路。”
“好。”
西倫看了一眼桌上的海圖和信件。
“這段時間,若有什麼困難,我會根據情況出手。”
霍恩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但他沒有立刻哭訴,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思緒,才沉聲道:
“不瞞大人,最近我們確實遇到麻煩。東面海域出現一股小型海獸羣,已經沖毀兩處魚場。
若只是海獸倒還罷了,家族還能組織船隊驅趕,可偏偏有幾家勢力在旁窺探,似乎想趁我們出船應付海獸時偷襲翡翠湖。”
卡爾斯補充道:“其中可能有汨羅家的人,他們評估之後一直不甘心,明面上不敢動手,暗地裏卻沒停過。”
霍恩苦笑:“如今家族人手緊張,既要守湖,又要護船。若稍有失誤,便可能被人咬下一塊肉。”
西倫聽完,神色依舊平靜。
海獸羣、偷襲、資源爭奪。
這纔是混亂之海的常態。
“海獸等級如何?”
“目前出現的大多是一階,疑似有二階領頭,但還未確認。若有三階海獸,銀貝議會會強制介入,不至於讓邊緣家族獨自承擔。”
西倫點頭:“若只是二階,我會出手一次。”
霍恩大喜:“多謝大人!”
說完正事,他遲疑了一下,又看向旁邊一名中年人。
那中年人立刻牽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少年身材並不高大,卻站得很直,眉眼間能看出朗特家血脈的輪廓。
他顯然早就等在廳中,只是方纔不敢靠近,此刻被推出來,臉上既緊張又期待。
霍恩道:“大人,還有一件小事,實在冒昧。”
西倫看向少年。
霍恩連忙解釋:“這是我的小兒子,艾文。天賦還算不錯,如今已到一階極境,距離二階僅有一步之遙。
只是近兩個月無論如何衝擊,都始終差一口氣。
我們家族沒有真正高明的老師,怕他誤入歧途,便想請大人替他看看。”
少年艾文緊張地低頭。
“見過西倫大人。”
西倫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走到他面前。
艾文只覺一股無形壓力靠近,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眼前這個人明明面色蒼白,身上也沒有狂暴氣血,可站在他面前時,卻像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湖。
西倫抬手,指尖落在艾文肩頭。
一縷極淡的寒意順着皮膚滲入。
艾文身體一僵,卻不敢動。
西倫感知着他體內氣血流動。
一階極境,氣血飽滿,但呼吸法咝写植冢瑤滋幋蠼钣忻黠@滯澀。
或許是長期服用海獸材料,體內還積着不少雜質,像細砂一樣堵在氣血轉折處。
若強行衝擊二階,成功也許能成,但日後隱患不小。
片刻後,西倫收回手。
“小事一樁。”
霍恩眼睛一亮:“大人可有辦法?”
“有。”
西倫看向艾文。
“你不是積累不夠,是身體裏雜質太多,氣血衝到這裏時散了。”
他指了指少年左肋下方,又點向右肩。
“這兩處大筋不通,強行突破,會傷根基。”
艾文臉色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