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但沒有人提出異議。
這就是蓋棺定論。
這就是城市需要的真相。
至於倫德爲什麼孤身赴死,爲什麼黑死教能在下城區築巢六年,爲什麼貧民和病人成了篩網,爲什麼各方勢力直到神戰爆發才真正入場。
這些問題,會被埋進更厚的檔案夾裏。
高級公職人員最後拿起定稿,看着末尾那行字,緩緩念出聲:
“在貴族、教會、騎士的共同庇佑下,維多利亞再一次迎來了和平。”
第501章 登船,去往囚星羣島
清晨的海港蒙着一層淡灰色的霧。
遠處的汽笛聲穿過潮溼空氣,像一頭沉重巨獸在霧中低低喘息。
碼頭邊的煤灰味、鹹腥味、魚腥味和熱麪包的香氣混在一起,順着海風撲到人臉上。
西倫提着一隻舊皮箱,站在人羣最後。
皮箱不算沉,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藥劑、黃金大槍,典籍,倫德留下的一點東西,以及那封已被他折了又折的信。
真正沉的是他身體裏的東西。
骨縫深處的寒意,黑羽留下的封印,邪神殘肢近乎本能的縫合力,還有某種偶爾在血管深處低聲咆哮的風暴。
這些東西像幾條被關在同一座鐵谎Y的蛇,暫時沒有互相咬死,卻也沒有一刻安靜。
鬱金香號停在三號碼頭。
那是一艘兩層半高的遠洋蒸汽客貨船,船身刷着暗紅色油漆,邊緣因海鹽侵蝕而露出斑駁鐵鏽。
船頭掛着一塊橢圓形銅牌,上面刻着一朵被風吹彎的鬱金香。
煙囪正噴吐黑煙,甲板上有水手拖着粗纜奔走,鐵鏈絞盤發出刺耳摩擦聲。
這艘船並不華貴。
它不像維多利亞貴族專用的白漆遊輪,沒有乾淨得像骨瓷一樣的欄杆,也沒有鋪着紅毯的登船梯。
鬱金香號更像一頭在海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獸,渾身佈滿傷痕,卻仍有足夠的力氣穿過風浪,將一船各懷心事的人送往混亂之海。
西倫抬頭看了一眼船舷。
那裏已經擠滿人。
有穿厚呢大衣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婦人,有臉上滿是刺青的水手,有腰間掛刀、眼神兇悍的僱傭兵,還有幾個披着舊斗篷的沉默旅客。
他們彼此保持距離,互相打量,又都裝作沒有在打量。
離開維多利亞以後,許多人會重新獲得一個名字。
也有許多人會徹底失去名字。
西倫遞出船票。
負責驗票的瘦高船員掃了一眼票面,又掃了一眼他的臉。
那張船票上寫着一個假名,字跡正規,印章齊全。
船員沒有多問,只伸手往後方一指。
“二層,右舷,十七號小艙,別走錯了,開船以後別隨便進底倉,那地方沒燈,掉下去沒人撈你。”
西倫輕輕點頭,提箱登船。
木製踏板在腳下輕輕晃動,海水拍打船腹,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每踏上一階,他都能感覺身體深處有細微的撕裂感,像舊傷被潮氣喚醒,又被某種黑色力量慢慢縫回去。
那種縫合並不溫柔。
更像一根根冰冷的鐵線穿過血肉,把該合攏的地方強行拉緊。
西倫神色不變。
在維多利亞時,他已經習慣了痛。
登上甲板後,鬱金香號正好又鳴了一聲汽笛。
碼頭上有人揮手,有人哭,有人沉默站着。
一個年輕女人追着船舷跑了幾步,將一條白手帕攥得幾乎變形。
船上的男人沒有回頭,只低着頭站在人羣裏,肩膀微微發抖。
另一個角落,一羣看起來像水手的漢子正圍着酒瓶大笑,其中一人臉上有一道從耳根斜到下巴的刀疤,笑聲像破鑼。
“去了囚星羣島還哭什麼?能活着回來再哭不遲。”
旁邊有人啐了一口。
“少說兩句,晦氣。”
囚星羣島。
西倫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
混亂之海深處的一片羣島,也是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船緩緩離岸。
纜繩被解開,鐵鏈回捲,碼頭與船身之間的縫隙一點點擴大。
黑色海水翻着白沫,將岸邊熟悉的陸地慢慢推遠。
聖羅蘭城不在這座小港後方,但西倫仍像是看見了那座灰霧徽值凝嫶蟪鞘小�
槍聲,雨夜,舊院,倫德的白布。
還有老人在圖科爾鎮夕陽下替他整理衣領時,那雙顫抖卻溫暖的手。
“好好活下去。”
西倫閉了閉眼。
潮溼海風吹過他的臉,帶來針扎般的冷意。
他扶住欄杆,看着港口漸漸縮小,看着岸邊的人變成模糊的黑點,看着陸地在霧裏慢慢沉沒。
他是第一次離開這個地方。
可他知道,自己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至少在真正煉化體內的污染、找出風暴血脈的祕密、擁有足夠力量之前,他不能回來。
維多利亞已經不是退路。
那裏有政府,有教會,有圖索爾,有黑死教殘餘,有福爾斯,還有那些藏在檔案和高牆背後沉默冷酷的上層。
更重要的是,那裏埋着倫德。
西倫站了許久,直到晨霧被海風撕開,陽光照在灰藍色海面上,才提着皮箱轉身走向船艙。
二層右舷的走廊狹窄而昏暗。
腳下木板被無數雙靴子踩得發亮,牆上掛着幾盞搖晃的煤油燈。
每隔幾步就能聞到不同的氣味,廉價香水、潮溼衣物、藥膏、酒氣、煤煙,還有某些人身上久不洗澡的酸臭。
十七號小艙在走廊盡頭。
西倫用鑰匙打開門。
房間很小,一張固定在牆邊的窄牀,一張釘死的小桌,一個能勉強放下皮箱的木櫃,舷窗只有巴掌大,玻璃邊緣積着鹽霜。
船體輕微震動,桌面上那盞小燈也隨之發出細碎響聲。
西倫反手鎖門。
他沒有急着休息,而是先將整個房間檢查了一遍。
牀下沒有人,木櫃背板無暗格,舷窗外是右舷海面,門縫能看見走廊下方的影子。
確認沒有異常後,他才脫下外套,解開襯衣紐扣。
鏡子很小,鑲在櫃門內側,邊緣已經發黑。
西倫站在鏡前,看見了一具比離開維多利亞前更加陌生的身體。
胸口、肩背、肋側,到處都是裂開的細紋。
那些裂紋不像普通傷疤,邊緣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深處卻有黑色氣息緩緩遊動。
它們如同活物般鑽過血肉,將斷裂處一點一點縫合。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黑線般的紋路埋在皮下,隨着心跳微微收縮。
西倫抬手按住左肋。
那裏曾被克萊門的劍氣撕開,後來又在神戰中被徹底攪碎。
如今傷口表面已經合攏,可骨頭深處仍傳來空洞般的疼痛。
他又摸向右肩。
那裏曾被弩箭貫穿,後來被福爾斯拳勁震裂,再後來在黑鴉女士降臨時幾乎重塑。
如今皮肉下隱約有羽骨般的硬質感,觸碰時會有一絲猩紅熱意一閃而過。
西倫緩緩吐出一口氣。
艙內溫度驟然下降,舷窗邊緣結出一點白霜。
他立刻收束寒意。
白霜停住。
這說明玄陰吐納法仍能咿D,精神核心雖然佈滿裂紋,卻還沒有完全崩塌。
冥河之息蟄伏在更深處,像一條陰冷的暗河。
大雷音呼吸法則明顯虛弱許多,雷意只剩零散火星,已經難以支撐三階層次的戰鬥。
而邪神殘肢的力量……
西倫盯着胸前一道最深的裂紋。
那裏忽然滲出一絲黑氣,像聞到血腥味的蟲子,沿着裂口爬行。
下一刻,黑氣被骨中寒意凍住,又被黑羽封印壓回皮肉深處。
它沒有表現出獨立意識。
至少現在沒有。
它更像一種本能。
宿主要死,它便修補。
血肉要腐爛,它便縫合。
至於修補後的東西還是不是原來的血肉,它並不在意。
“這種共生一般的感覺......彷彿我和它本爲一體,同源共生!”
“不能信。”
西倫低聲說。
這是黑鴉女士留下的警告。
也是他自己的判斷。
他閉上眼,雙指按住太陽穴,緩慢按摩。
身體裏的疼痛一層疊一層,像有無數細小齒輪在骨頭裏轉動。
若是換成普通人,恐怕早已被這種持續不斷的折磨逼瘋。
西倫卻只是坐到牀邊,將呼吸一點點壓平。
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