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極勇!”
老人眼淚掉得更快。
西倫一字一句道:“他面對四階非凡者和十三位三階僕從,沒有退,他毀掉了瘟疫繭房最關鍵的一部分,拖住了敵人,爲後來阻止邪神降生開響了第一槍。若沒有老師,聖羅蘭城等不到後面的救援。”
這不是安慰。
這是事實。
倫德確實死了。
可他的死不是被碾碎後無人知曉的塵埃。
他是那場災難裏第一個真正把槍刺進黑暗的人。
老人低頭貼住骨灰盒,哽咽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哭了很久。
西倫一直跪着。
直到老人緩過氣來,才慌忙讓他起身。
“你這孩子,身上有傷,跪什麼。”她擦着眼淚,反過來扶他,“倫德要是知道,又要罵人。”
西倫被扶到椅子上,竟有一瞬間不知該說什麼。
老人把骨灰盒放在桌上,像怕它冷,又將披肩蓋在旁邊。隨後她轉身去了廚房。
“你還沒喫飯吧?遠道來,總不能讓你空着肚子走。”
“不必麻煩。”
“坐着。”
老人聲音忽然有了幾分倫德罵人時的味道。
西倫沉默了一下,竟真的坐住了。
廚房裏很快傳來切菜聲。
這頓飯很簡單。
熱湯,煎蛋,烤得微焦的麪包,還有一小碟醃菜。
老人一邊做飯,一邊斷斷續續問起倫德在城裏的事。
西倫能說的都說了。
他說倫德的舊院總是漏風,賽維常常罵他不肯修屋頂。
他說倫德槍法很好,哪怕年紀大了,仍能一槍挑開他的殺招。
他說鐵十字搏擊俱樂部會繼續開下去,會有人教那些窮孩子練拳、站穩、少走一點歪路。
有些事他沒有說。
沒有說倫德被釘在鐘樓上的慘狀。
沒有說黑死教怎樣覬覦他的血。
沒有說自己吹響骨哨後差點失去身體,也沒有說聖羅蘭城那些上層如何默許底層被當作篩網。
老人聽得很認真。
聽到倫德罵他槍太直時,她甚至含着淚笑了一下。
“他父親也這樣罵過他。”
喫完飯後,西倫從內袋裏取出幾張支票。
每張一百磅。
不多到足以招來惡意,卻足夠讓一個老人過得體面。
“這是老師留下的一部分遺產。”西倫說,“請您收下。”
老人立刻搖頭。
“我不要,他自己在城裏也不容易,俱樂部還要錢。”
“俱樂部已有安排。”西倫輕聲道,“這是他該給您的。”
實際上,倫德留下的東西遠不止這些。
舊莊園、俱樂部、一些祕密賬戶,還有他過去積攢的人情。
但那些東西已經被西倫和羅德重新分配。
大部分會用於維持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給賽維養老,安置倫德過去照拂過的孩子。
至於老人這裏,太多的錢不是好事。
一個獨居小鎮的老人,突然擁有鉅額財富,只會招來窺伺、欺騙和災禍。
幾百磅支票,已經足夠。
老人看着那幾張支票,手指顫抖,最後還是收下了。
不是因爲錢。
而是因爲這是兒子最後能交到她手裏的東西。
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桌上。
骨灰盒靜靜放着,旁邊是那束小花。
老人坐在搖椅裏,輕聲說起倫德小時候的事。
西倫聽着。
那些瑣碎、平淡、甚至有些絮叨的話,像細小的針,把一個只存在於槍法、怒罵和犧牲裏的老師,重新縫回了一個普通兒子的模樣。
他曾偷喫糖。
曾把鄰居家的窗戶打碎。
曾在父親死後躲進柴房哭了一夜。
曾第一次去聖羅蘭城時寫信說那裏煙太大,人太冷,可他要留下,因爲那裏有很多人連怎麼站直都沒人教。
西倫聽到最後,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
他沒有哭。
只是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茶杯邊緣。
傍晚前,他起身告辭。
老人把他送到門口。
“孩子。”她叫住他。
西倫回頭。
老人站在夕陽下,懷裏抱着骨灰盒,臉上淚痕未乾,神情卻比上午平靜了許多。
“你也是他的學生,就也算我的孩子。”
她輕聲道,“不管你以後去哪,別隻記着報仇。倫德要你活,不是要你陪他死。”
西倫沉默良久,低聲道:“我記住了。”
老人看着他,似乎知道這句話未必完全可信。
但她沒有拆穿。
她只是上前一步,替西倫把衣領理好。
像一位母親送遠行的孩子。
“路上小心。”
西倫重新戴上帽子,提起皮箱,走出小院。
身後門沒有立刻關上。
他能感覺到老人一直站在那裏看着他。
直到轉過街角,西倫才停了一下。
夕陽落在小鎮石路上,暖得不像真實。
他抬手按住胸口。
那裏,腐朽仍在,寒意仍在,黑羽封印仍在,風暴的低鳴也仍在。
可這一天,他沒有被它們吞掉。
......
另一邊,聖羅蘭城。
教會附屬的白石大廳內,數十名政府官員、教會代表、貴族代理人和特別事務處調查員正圍坐在長桌旁。
窗外陽光明亮,室內卻瀰漫着消毒水和紙張墨水的氣味。
舊紡織廠事件的檔案被攤開。
一份份證詞被謄寫、刪改、重新歸類。
有關黑鴉女士的部分被壓到最深層的密檔裏,只留下“未知高位力量干預”幾個模糊字眼。
有關西倫吹響骨哨、身體異化、神話形態顯露的記錄,被教會用紅蠟封存。
不能公開。
也不敢公開。
長桌中央,一名頭髮梳得整齊的高級公職人員緩緩開口:
“本次聖羅蘭城南區瘟疫事件,可初步定性爲黑死教長期潛伏並策劃的重大邪教陰帧!�
羽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黑死教利用貧民、流浪者及第三慈善醫院相關渠道,散播病源,建立非法營地,試圖製造大規模恐慌與死亡,以完成邪神降臨儀式。”
有人皺眉。
“上層默許與慈善醫院監管失職的部分……”
高級公職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閉嘴。
於是筆尖繼續落下。
“事件初期,維多利亞人民的榮耀騎士倫德先生,憑藉多年調查發現陰趾诵模瑏K在未獲得足夠支援的情況下,毅然進攻黑死教總部,以個人犧牲開響阻止邪教儀式的第一槍。”
教會代表低聲道:“‘榮耀騎士’這個稱呼是否過重?”
特別事務處的人淡淡道:“他是三階非凡者,且已經死了。死人不會爭功,也不會要封地。”
“按照當下意見,可受封榮譽子爵!”
教會代表不再說話。
“隨後,林克家族、部分貴族義士、財閥武裝與政府特別事務處力量相繼介入,控制事態蔓延。”
有人在“相繼介入”四個字上停頓了一下。
因爲所有人都清楚,真正介入時,事情幾乎已經被那位未知黑鴉存在砸成廢墟。
但檔案不能那麼寫。
城市需要一個能夠被理解、被接受、被宣讀的結局。
而不是告訴所有市民,他們曾在一夜之間距離邪神降臨只有一步,又被另一位未知神明順手救下。
高級公職人員繼續道:“最終,在貴族、教會、騎士與政府的共同努力下,邪教主祭伊萊被擊斃,黑死教總部被摧毀,邪神努爾勒斯降生計劃失敗。聖羅蘭城避免了一場足以波及全維多利亞的重大災難。”
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
有人鬆了一口氣。
有人面無表情。
有人低頭掩飾眼底的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