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動。
直到紀念冊快要合上時,賽維抬起頭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到他身上。
西倫沉默片刻,終於邁步上前。
他的步伐依舊很慢。
每一步都牽扯傷口,體內腐朽和寒意同時翻湧。但他沒有讓任何人扶,只是獨自走到小臺前。
骨灰盒很小。
小到讓人難以相信,那個能把舊槍舞得像雷霆一樣的男人,最後只剩下這麼一點重量。
西倫看着它,眼前卻忽然閃過許多碎片。
雨天的舊院。
倫德咳嗽着罵他槍太直。
午後漏風的屋子裏,粗糙麥粥的熱氣。
院中半步退的腳印。
那本舊冊子被丟到他懷裏時,男人故作不耐煩的表情。
西倫拿起筆。
筆尖落下時,他的手沒有抖。
他寫道:
“永遠的老師。”
六個字落在紙上,黑得像一枚釘子。
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退開,而是輕輕按住紀念冊邊緣,低聲道:“俱樂部會開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
“只要我還活着,鐵十字的門就不會關。”
許多少年猛地抬頭。
賽維怔住,隨即捂住嘴,眼淚流得更兇。
羅德在人羣后方微微低下頭。
他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西倫明明已經決定離開維多利亞,明明連兄弟會的榮譽董事都辭掉了,卻仍舊在此刻向所有人承諾鐵十字不會消失。
這不是擴張。
也不是權力。
這是倫德留下的最後一點火。
哪怕西倫要遠走混亂之海,也要先替老師把火種埋好。
葬禮結束後,許多人沒有立刻離開。
他們站在教堂外的霧裏,壓低聲音交談。
有人回憶倫德年輕時如何一拳打翻三個收保護費的混混,有人說起他當年爲什麼退出鐵血結社,也有人感慨一位三階非凡者竟然會爲了貧民窟的流浪者去送死。
“他不是送死。”
尤里忽然開口。
周圍安靜了一下。
這個平時粗魯暴躁的男人眼眶通紅,聲音卻低得嚇人。
“他是去開第一槍。”
沒人反駁。
遠處,幾名政府特別事務處的人站在街角,沒有靠近。他們身邊還有教會執事、貴族家族的代理人、財閥派來的觀察者。
他們都在看這場葬禮。
看一個死去的三階非凡者被下城區的人哀悼。
也看活着的西倫會留下什麼態度。
西倫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儀式結束後,他親自抱起骨灰盒。
骨灰盒外包着一層深色布,布角由賽維仔細繫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已經哭得發疼。
“你要帶他去圖科爾鎮?”
“嗯。”
“你身體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要去。”
賽維張了張嘴,卻沒有再勸。
她知道,這一趟誰都不能替。
倫德死前最放不下的,不只是鐵十字,也有那個遠在小鎮的母親。
一個白髮老人,也許還在以爲兒子只是在城裏忙,等某個天氣好的日子就會回家看她。
西倫抱着骨灰盒,指腹隔着布料感受到裏面沉默的重量。
他忽然覺得,這比黃金大槍更重。
葬禮後的當晚,西倫沒有回北區府邸。
他回到南郊舊院,獨自坐到深夜。
外面封鎖線已經撤去大半,只剩零星的暗哨。
各方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再明面逼近。
這份安靜並不代表善意。
只是畏懼、觀望和算計暫時壓過了貪婪。
西倫把骨灰盒放在桌上,旁邊是倫德的舊菸斗。
他取出那封寫給林克家族的回信。
管家送來的措辭很正式。
林克家族接受請求,會以家族名義購買鐵十字搏擊俱樂部周邊幾處舊產業,並聘請原俱樂部人員繼續經營。
對外理由是紀念倫德先生對維多利亞下城區秩序的貢獻。
措辭漂亮,分寸也好。
沒有提西倫。
也沒有提黛西斯。
西倫將信紙摺好,放進火裏燒掉。
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滅不定。
隨後,他又拿起兄弟會董事會回信。
米達修斯的字跡沉穩。
信裏沒有挽留,只說董事會尊重他的決定,榮譽董事身份自即日起撤銷,但兄弟會永遠記得他曾給予的庇護。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輕:
“願你在遠海仍能握緊自己的黃金之心。”
西倫看了很久。
然後同樣燒掉。
火焰吞沒紙頁,屋裏只剩灰燼味。
半夜,羅德準備好了馬車。
不是兄弟會常用的車,也不是西倫府邸的車,而是一輛租來的舊馬車,車廂外塗着普通貨呱绦械臉擞洝�
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錢便不多問。
西倫換上灰色長外套,戴上帽子,將骨灰盒抱在懷裏。
賽維站在院門口,手裏攥着一條舊圍巾。
“這是他的。”他低聲道,“以前冬天去鎮上時戴過。”
西倫接過圍巾,纏在骨灰盒外。
粗糙的毛線已經洗得發硬,邊緣有一處補丁。
他忽然想象倫德年輕時戴着這條圍巾,在寒風裏回到小鎮,推開母親家的門,故作不在乎地說一句“我回來了”。
胸口又開始疼。
這一次不是傷口。
“我會把話帶到。”西倫說。
賽維點頭,眼淚又落下來。
“西倫少爺。”
“嗯?”
“別把自己弄丟了。”賽維啞聲道,“老爺最怕的,就是你爲了替他報仇,把自己也賠進去。”
西倫沉默了很久。
“我儘量。”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諏嵒卮稹�
馬車駛出南郊時,聖羅蘭城仍在沉睡。
街燈昏黃,雨後的石板路反着冷光。
遠處工廠煙囪吐出灰白蒸汽,像城市尚未完全散去的病氣。
西倫坐在車廂裏,抱着骨灰盒,聽着車輪壓過水窪的聲音。
當馬車經過舊紡織廠封鎖區附近時,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那裏已經被高高的木板圍住,外圍撒滿石灰和教會淨化粉。
幾名守夜人縮在棚下,沒人說話。
廢墟深處看不見營地,也看不見鐘樓。
可西倫仍能感覺到地底殘留的腐臭與恐懼。
那裏埋着很多無名屍骨。
也埋着倫德最後一槍的迴響。
車簾落下。
西倫閉上眼,指尖按住骨灰盒邊緣。
“老師。”
他在心裏低聲說。
“我們回家。”
馬車向城外駛去。
夜色深處,聖羅蘭城的輪廓漸漸被霧吞沒。
而在天邊最暗的地方,一線灰白的晨光,正緩慢撕開雲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