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717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動。

  直到紀念冊快要合上時,賽維抬起頭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落到他身上。

  西倫沉默片刻,終於邁步上前。

  他的步伐依舊很慢。

  每一步都牽扯傷口,體內腐朽和寒意同時翻湧。但他沒有讓任何人扶,只是獨自走到小臺前。

  骨灰盒很小。

  小到讓人難以相信,那個能把舊槍舞得像雷霆一樣的男人,最後只剩下這麼一點重量。

  西倫看着它,眼前卻忽然閃過許多碎片。

  雨天的舊院。

  倫德咳嗽着罵他槍太直。

  午後漏風的屋子裏,粗糙麥粥的熱氣。

  院中半步退的腳印。

  那本舊冊子被丟到他懷裏時,男人故作不耐煩的表情。

  西倫拿起筆。

  筆尖落下時,他的手沒有抖。

  他寫道:

  “永遠的老師。”

  六個字落在紙上,黑得像一枚釘子。

  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退開,而是輕輕按住紀念冊邊緣,低聲道:“俱樂部會開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

  “只要我還活着,鐵十字的門就不會關。”

  許多少年猛地抬頭。

  賽維怔住,隨即捂住嘴,眼淚流得更兇。

  羅德在人羣后方微微低下頭。

  他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西倫明明已經決定離開維多利亞,明明連兄弟會的榮譽董事都辭掉了,卻仍舊在此刻向所有人承諾鐵十字不會消失。

  這不是擴張。

  也不是權力。

  這是倫德留下的最後一點火。

  哪怕西倫要遠走混亂之海,也要先替老師把火種埋好。

  葬禮結束後,許多人沒有立刻離開。

  他們站在教堂外的霧裏,壓低聲音交談。

  有人回憶倫德年輕時如何一拳打翻三個收保護費的混混,有人說起他當年爲什麼退出鐵血結社,也有人感慨一位三階非凡者竟然會爲了貧民窟的流浪者去送死。

  “他不是送死。”

  尤里忽然開口。

  周圍安靜了一下。

  這個平時粗魯暴躁的男人眼眶通紅,聲音卻低得嚇人。

  “他是去開第一槍。”

  沒人反駁。

  遠處,幾名政府特別事務處的人站在街角,沒有靠近。他們身邊還有教會執事、貴族家族的代理人、財閥派來的觀察者。

  他們都在看這場葬禮。

  看一個死去的三階非凡者被下城區的人哀悼。

  也看活着的西倫會留下什麼態度。

  西倫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儀式結束後,他親自抱起骨灰盒。

  骨灰盒外包着一層深色布,布角由賽維仔細繫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已經哭得發疼。

  “你要帶他去圖科爾鎮?”

  “嗯。”

  “你身體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要去。”

  賽維張了張嘴,卻沒有再勸。

  她知道,這一趟誰都不能替。

  倫德死前最放不下的,不只是鐵十字,也有那個遠在小鎮的母親。

  一個白髮老人,也許還在以爲兒子只是在城裏忙,等某個天氣好的日子就會回家看她。

  西倫抱着骨灰盒,指腹隔着布料感受到裏面沉默的重量。

  他忽然覺得,這比黃金大槍更重。

  葬禮後的當晚,西倫沒有回北區府邸。

  他回到南郊舊院,獨自坐到深夜。

  外面封鎖線已經撤去大半,只剩零星的暗哨。

  各方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再明面逼近。

  這份安靜並不代表善意。

  只是畏懼、觀望和算計暫時壓過了貪婪。

  西倫把骨灰盒放在桌上,旁邊是倫德的舊菸斗。

  他取出那封寫給林克家族的回信。

  管家送來的措辭很正式。

  林克家族接受請求,會以家族名義購買鐵十字搏擊俱樂部周邊幾處舊產業,並聘請原俱樂部人員繼續經營。

  對外理由是紀念倫德先生對維多利亞下城區秩序的貢獻。

  措辭漂亮,分寸也好。

  沒有提西倫。

  也沒有提黛西斯。

  西倫將信紙摺好,放進火裏燒掉。

  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滅不定。

  隨後,他又拿起兄弟會董事會回信。

  米達修斯的字跡沉穩。

  信裏沒有挽留,只說董事會尊重他的決定,榮譽董事身份自即日起撤銷,但兄弟會永遠記得他曾給予的庇護。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輕:

  “願你在遠海仍能握緊自己的黃金之心。”

  西倫看了很久。

  然後同樣燒掉。

  火焰吞沒紙頁,屋裏只剩灰燼味。

  半夜,羅德準備好了馬車。

  不是兄弟會常用的車,也不是西倫府邸的車,而是一輛租來的舊馬車,車廂外塗着普通貨呱绦械臉擞洝�

  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錢便不多問。

  西倫換上灰色長外套,戴上帽子,將骨灰盒抱在懷裏。

  賽維站在院門口,手裏攥着一條舊圍巾。

  “這是他的。”他低聲道,“以前冬天去鎮上時戴過。”

  西倫接過圍巾,纏在骨灰盒外。

  粗糙的毛線已經洗得發硬,邊緣有一處補丁。

  他忽然想象倫德年輕時戴着這條圍巾,在寒風裏回到小鎮,推開母親家的門,故作不在乎地說一句“我回來了”。

  胸口又開始疼。

  這一次不是傷口。

  “我會把話帶到。”西倫說。

  賽維點頭,眼淚又落下來。

  “西倫少爺。”

  “嗯?”

  “別把自己弄丟了。”賽維啞聲道,“老爺最怕的,就是你爲了替他報仇,把自己也賠進去。”

  西倫沉默了很久。

  “我儘量。”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諏嵒卮稹�

  馬車駛出南郊時,聖羅蘭城仍在沉睡。

  街燈昏黃,雨後的石板路反着冷光。

  遠處工廠煙囪吐出灰白蒸汽,像城市尚未完全散去的病氣。

  西倫坐在車廂裏,抱着骨灰盒,聽着車輪壓過水窪的聲音。

  當馬車經過舊紡織廠封鎖區附近時,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那裏已經被高高的木板圍住,外圍撒滿石灰和教會淨化粉。

  幾名守夜人縮在棚下,沒人說話。

  廢墟深處看不見營地,也看不見鐘樓。

  可西倫仍能感覺到地底殘留的腐臭與恐懼。

  那裏埋着很多無名屍骨。

  也埋着倫德最後一槍的迴響。

  車簾落下。

  西倫閉上眼,指尖按住骨灰盒邊緣。

  “老師。”

  他在心裏低聲說。

  “我們回家。”

  馬車向城外駛去。

  夜色深處,聖羅蘭城的輪廓漸漸被霧吞沒。

  而在天邊最暗的地方,一線灰白的晨光,正緩慢撕開雲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