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外圍拉起鐵柵欄,治安官每隔十步一崗,蒸汽裝甲車停在街口,槍口低垂,卻沒有一門炮敢對準舊院。
更裏面,是穿灰色長風衣的特別事務處調查員。
他們戴着銀邊護目鏡,手套上塗着防污染藥膏,腰間掛着符文銅鈴和短銃。
但即便如此,也沒人越過院門前那條泥水線。
因爲那隻黑鴉還在。
它從清晨停到中午。
從中午停到黃昏。
不喫,不叫,不飛。
只是偶爾偏頭,用漆黑的眼珠看一眼外面。
一名年輕調查員承受不住這種沉默,低聲問身旁的上司:“長官,我們究竟在等什麼?”
他的上司是個臉上有燒傷疤痕的中年女人。
她看着舊院,聲音沙啞。
“等裏面的存在允許我們做下一件事。”
年輕調查員喉嚨發乾。
“如果一直不允許呢?”
中年女人沉默片刻。
“那就一直等。”
院內,屋子裏沒有燈。
窗簾半垂。
黑鴉女士坐在倫德平日裏常坐的舊椅上。
她的身影比昨夜更淡。
桌上放着那枚黑色骨哨。
骨哨表面多了一道裂痕。
倫德躺在牀上,氣息若有若無。
西倫躺在另一側,像一具被寒霜覆蓋的屍體。
他沒有醒。
但也沒有死。
黑鴉女士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道仍未散去的黑氣。
過了很久,她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屋外的黑鴉同時抬頭。
遠處,政府封鎖線外,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感到心口一冷。
像有什麼龐大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
沒有惡意。
也沒有善意。
只是確認他們是否足夠安靜。
沒人敢說話。
黃昏的光落在舊院牆頭,灰敗得像一層舊布。
維多利亞下城區仍在咿D。
工廠煙囪噴出黑煙。
馬車駛過泥濘街道。
酒館裏有人壓低聲音談論神戰,又在陌生人靠近時立刻閉嘴。
貧民窟裏,病人仍在咳嗽。
流浪者營地的廢墟被一層又一層石灰覆蓋。
可所有敏銳的人都知道,昨夜之後,很多東西不一樣了。
圖索爾不再輕動。
武裝暴動黨沉默觀望。
教會封存檔案。
政府圍而不入。
財閥和貴族開始重新評估一個來自下城區、曾經被許多人視爲棋子的年輕人。
有人恐懼。
有人震驚。
有人難以置信。
也有人在想,是否還有機會拉攏。
畢竟西倫修行得太快。
快得不合常理。
過去他們以爲那是天賦、狠勁、邭夂唾Y源堆出來的奇蹟。
現在,他們有了新的解釋。
或許從一開始,那位黑鴉神明就在注視他。
或許他所有驚人的進步,都來自某種神明庇佑。
或許兄弟會的崛起、圖索爾的失手、克萊門的死亡、大宇道場的意外,全都只是那隻黑鴉落子時濺起的塵埃。
猜疑開始滋生。
敬畏隨之而來。
而在所有猜疑與敬畏的中心,西倫仍靜靜躺在舊屋裏。
他的意識沉在黑暗深處。
......
黑暗像浸透了冰水的厚布,一層層壓在西倫的意識上。
最先回來的,不是痛覺,而是沉重。
像有無數鏽死的鐵釘釘在他的骨頭縫裏,又像有人把一整座結霜的廢礦壓在他胸口。
他費了很久,才從那片遲滯、黏稠、幾乎沒有盡頭的黑暗裏掙出一線縫隙。
然後,他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
漏雨後發黃的天花板,牆角黴斑,斜斜垂下的舊窗簾,屋裏若有若無的藥味、血腥味和潮木味,一起緩慢地滲進他的感官。
屋外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彷彿整條街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極遠處偶爾傳來的鐵皮碰撞聲和馬蹄磨過泥水的輕響,證明這座城市並沒有真正死去。
西倫動了動指尖。
指骨像是從凍土裏硬生生掰出來的一樣,發澀,發麻,甚至有一瞬間讓他懷疑,那還是不是自己的手。
“你醒了。”
牀邊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西倫的瞳孔微微收縮,費力地偏過頭,看見了坐在牀邊的人。
黛西斯穿着一身深色長裙,肩上披着薄毯,臉色比他記憶裏更白。
她顯然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指尖原本落在牀沿,見他睜眼的一瞬,眼底先是掠過一道難以掩飾的驚喜,那驚喜亮得像陰雨天裏倏然掀開的一線日光。
可下一秒,她就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提醒了似的,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重新恢復成慣常的平靜和冷淡。
“看來還沒死透。”她說。
西倫看了她一眼,嗓子幹得像被砂紙磨過,聲音極輕,幾乎是從裂開的肺裏擠出來的。
“我……還活着?”
“我就是來看你死沒死的。”
黛西斯語氣很淡,彷彿只是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如果你死了,我看一眼就走。既然沒死,那就再坐一會兒。”
她說得刻薄,眼角卻有掩不住的倦意,像是這些天一直沒有真正睡過。
西倫沒有再接話。
他這纔看清屋裏的情形。
尤里站在靠門的位置,背貼着牆,雙手抱臂,臉埋在陰影裏。
這個平日裏最沉不住氣、最容易把情緒寫在臉上的粗壯男人,此刻竟出奇安靜,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遠遠地看着他,眼白里布着細細的血絲,像已經熬了很久。
再往另一邊看去,西倫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屋裏的另一張簡陋木牀上,躺着一個人。
那人全身都蓋着白布,白布被拉得很平,安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冬天落在廢院裏的第一場雪,輕,卻冷得讓人連呼吸都頓了一下。
白布底下露出一隻蒼老粗糙的手,骨節很大,虎口和手掌有多年持槍磨出來的硬繭。
他本該年輕朝氣,意氣風發,蓬勃生長。
現在病弱枯骨,軀殼腐朽,皮肉潰爛,血液乾涸......
西倫的眼神一點點定住。
房間裏原本還算緩慢的空氣,像是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他沒有問那是誰。
因爲他認得那隻手。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人用鈍器緩慢地敲了一記,悶得發疼,卻發不出聲音。
黛西斯原本看着他,見他視線落過去,沉默了片刻,還是低聲開口。
“天快亮的時候走的。”
只有這麼一句。
屋裏便重新安靜下來。
第496章 寄生邪神殘肢
西倫沒有閉眼,也沒有失態。
他只是看着那張蓋着白布的牀,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水霧覆蓋,又慢慢重新變得清晰。
他想起暴雨夜裏,鐘樓殘壁之上,那柄穿過肩胛、把男人釘在磚牆上的黑霜長槍;想起倫德渾身是血還衝他笑,問他怕不怕死。
也想起更早之前,在漏風舊院裏,男人叼着煙,手把手糾正他出槍角度,罵他殺意太露、步法太死、槍拿得像要跟人拼命,卻從沒教過他怎麼活。
現在,那些聲音都沒了。
只有白布安安靜靜蓋在那裏,像一句已經說完的告別。
“他把你帶回來的。”黛西斯忽然又說,嗓音比剛纔更輕。
“或者說,你們兩個都是被帶回來的,外面的人從昨夜一直圍到現在,誰都不敢進來。
賽維守了一夜,剛纔實在撐不住,被我勸去隔壁歇了。羅德來過一次,沒敢硬闖,在外面留了人。”
西倫聽着,眼神卻沒有離開那張白布。
“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