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你又來了。”
西倫略微低頭:“我來求一條路。”
寶樹沉默片刻。
“你身上的寒,比上一次深了許多。”
“僥倖晉升三階。”
“僥倖?”
寶樹的聲音裏似乎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能從死路里走出來的人,常常喜歡說僥倖。可每一次僥倖,都是拿血肉鋪出來的。”
西倫沒有否認。
他走近幾步,在石臺前停下。
寶樹的金色紋理微微亮起,彷彿一隻古老的眼睛正在看他,從皮膚看到骨骼,從呼吸看到精神深處。
那種被看穿的感覺並不鋒利,卻極深。
西倫沒有抵抗。
在這棵樹面前,抵抗沒有意義。
許久後,寶樹說道:“你的身體走得很快,寒意入骨,水性入腑,還有一絲雷音殘響護住心神。
可你走得太急,許多地方沒有閉合,像一隻剛燒成形的瓷器,外表堅硬,內裏仍有暗紋。”
西倫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
寶樹葉片輕搖。
“有些暗紋,平日無礙。一旦遇見瘟疫、腐敗、咒毒、神污染,它們會變成破綻。”
聽到“瘟疫”二字,西倫眼神微冷。
“外面的城裏,黑死教在散播瘟疫。”
寶樹沒有立刻回答。
廢殿裏很安靜。
遠處風雪撞在斷牆上,發出低低嗚咽。
“瘟疫從來不是單純的病。”
寶樹緩緩道,“病會殺人,瘟疫會篩選人。它讓弱者死,讓適合承載某種東西的人活下來,再讓活下來的人以爲自己得到了恩賜。”
西倫想起流浪者營地裏那些喝下深褐色藥液的人。
想起孕婦腹中溼冷的異動。
想起灰十七胸膛裏炸開的黑紅泡沫。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有沒有辦法不懼瘟疫?”
“有。”
寶樹答得很直接。
西倫抬眸。
寶樹道:“練成金身,外邪不入,內污不生。瘟疫、咒毒、腐敗之氣,都只是外來的風。風若找不到縫隙,就進不了屋。”
西倫向前一步:“如何獲得?”
寶樹枝葉微垂,似在再次審視他。
第485章 迎擊福爾斯,再度逃亡
“我曾說過,三個層次修煉圓滿,你可得一份機緣。”
“身體、呼吸、精神?”
“也可以這樣理解。”
寶樹的聲音依舊溫緩。
“你如今已有兩個層次接近圓滿,甚至超出尋常三階許多。可第三層,還差一些。”
西倫一怔。
風雪在破殿外流動,他的呼吸卻停了半拍。
差一些。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雪山頂上一塊滾下來的石頭,砸得人胸口發悶。
他明白寶樹的意思。
自己現在還不夠。
或許要三階極境。
易筋化氣,修煉圓滿。
或許要讓體內所有拼湊來的力量真正熔成一體。
可黑死教不會等他。
倫德也不會等他。
下城區那些被病鼠咬過麪包、喝下藥液、拖着病體去營地的人,更不會等他。
西倫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一些。
“我或許沒有時間了。”
寶樹沒有說話。
西倫抬頭看着它。
“外面有瘟疫,有邪神,有人想用我的老師做承載體。
我剛晉升三階,傷還沒好,呼吸法也不完整。若按規矩等到圓滿,再來這裏,我可能已經死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
不是抱怨。
也不是求憐。
他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寶樹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風雪似乎都遠了。
久到西倫聽見自己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聽見體內冥河之息在肺腑深處流過,聽見精神核心裂痕處傳來細微的寒響。
終於,寶樹的枝頭輕輕垂下。
“我即將進入下一次沉睡。”
蒼老聲音裏多了一絲疲憊。
“這一睡,或許很久。或許我再醒來時,已經看不見你,也看不見其他後來的人。”
西倫心頭微動。
寶樹繼續道:“規矩是給長久之物準備的。可世事無常,長久之物也有破例的時候。”
一片花瓣從枝頭落下。
那花瓣呈淡金色,邊緣近乎透明,在半空中緩慢旋轉,最後飄到西倫面前。
西倫伸手接住。
花瓣落入掌心的瞬間,細密文字在其上亮起。
不是維多利亞通用語,也不是任何他在林克家族舊籍中見過的文字。
可當精神觸及花瓣時,那些文字忽然化作一幅幅畫面,直接映入他的腦海。
一道人影坐在深山石窟中,閉目呼吸。
皮膚之下,氣血如金線遊走。
毛孔一寸寸閉合,汗氣、毒霧、瘟風、塵埃,全被擋在身外。
又有一道人影站在腐爛屍河中,任由黑水淹過胸口,周身卻不沾半點污濁。
再往後,畫面變得更沉重。
那人吞食藥石、異獸骨粉、金屬靈砂、寒玉髓液,甚至將極毒之物化入腹中,煉成體內熔爐。
無漏金身!
四個字如金鐘震響,落入西倫精神深處。
閉塞毛孔,收束氣機,消化一切可消化之物。
外力入體,則鎮之、磨之、煉之。
外邪不入,入則化糧。
西倫的呼吸慢慢變重。
這不是單純的防禦法門。
它更像是一條把身體鑄成封閉天地的路。
練成之後,瘟疫難以侵入,咒毒難以紮根,外力難以撕開身體縫隙。
可它的資源需求也高到可怕。
光是第一層入門所需的材料,便足以讓普通三階傾家蕩產。
其中數種東西,西倫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
他收攏精神,掌心花瓣化作一點淡金印記,緩緩沒入皮膚。
“多謝。”
寶樹的葉子晃了晃。
“你不必謝我,法門給你,不代表你能練成,它會救你,也會拖垮你。若貪急,金身未成,先把自己煉成一塊死鐵,也不是沒有先例。”
西倫道:“我會記住。”
“你總是這樣說。”
寶樹似乎輕嘆了一聲。
西倫還想再問,忽然看見寶樹枝葉微微一頓。
殿內那股溫和的力量,像被某種東西觸碰了一下。
寶樹道:“有人靠近。”
西倫眼神驟然冷下。
他轉身。
破殿之外,風雪深處,一道身影正沿着廢寺舊階緩緩走來。
那人穿着深色練功服,肩上落滿雪,卻沒有半點狼狽。
黑色拳套覆在雙手上,指節處的暗沉金屬在冷光裏泛着血一樣的舊色。
福爾斯停在斷門前。
他看了一眼寶樹,又看向西倫。
那張平日總顯得溫和穩重的臉,此刻沒有笑意。
“原來如此。”
福爾斯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