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站起身,“七天後我來。”
倫德點點頭。
“去吧。”
西倫走到門口,腳步停了停。
他回頭看去。
倫德坐在昏暗屋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賽維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眼裏有一種快要壓不住的悲傷。
那一瞬間,西倫很想問一句。
你們到底瞞了我什麼?
可話到嘴邊,還是被他嚥了回去。
他只是道:“老師,我走了。”
倫德怔了一下。
隨即笑罵:“滾。”
西倫推門離開。
院外風很冷。
身後屋門合上,隔絕了裏面的光。
西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很遠,又回頭看了一眼。
舊院在霧裏安靜得像一座小墳。
屋內。
賽維終於開口。
“少爺,你真的打算讓西倫少爺一個人生活麼?”
倫德沒有回答。
過了許久,他才道:“難道我還能照看他一輩子麼?”
賽維沉默片刻。
聲音輕得像要碎掉。
“那你就甘願讓我一個人留下來麼?”
倫德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沒有看她。
“你會適應的。”
賽維眼眶紅了,轉身走進裏屋。
門簾晃動。
倫德獨自坐在桌邊。
暮色一點點爬上牆壁。
他看着牆邊那杆舊槍,忽然覺得這間屋子真小。
小到裝不下父親的叮囑,母親的教誨,管家的照顧,師父的傳功,也裝不下他半生來所有不肯低頭的悔恨。
“我已經對不起父母,對不起管家,對不起師父了。”
他喃喃自語。
聲音被風吹散。
“只希望這一次,我能夠對得起我的弟子。”
他緩緩抬頭。
眼裏那點渾濁褪去,只剩一線舊日槍鋒般的冷光。
“以老師的身份,幫他最後一次。”
夜色落進南區地下時,維多利亞像換了一張臉。
白日裏被煤煙和霧氣掩蓋的骯髒,在夜裏變得更加清晰。
排水溝裏漂着爛菜葉,牆角堆着發黴麻袋,鼠影在磚縫間穿梭,偶爾傳來幾聲尖細啃咬聲。
第三慈善醫院東南方向,有一座廢棄禮拜堂。
禮拜堂屋頂塌了一半,十字架歪斜,彩窗被黑布遮住,只在地下室入口處留着一盞昏黃油燈。
地下室很深。
石階潮溼,每往下走一步,空氣裏的腐甜味便濃一分。
最底層的大廳裏,擺着一張長桌。
桌邊坐着七個人。
他們都戴着面具。
有的面具像醫生鳥喙,有的像沒有五官的白蠟臉,有的只在額頭刻着一隻閉合的眼睛。
桌中央放着一個玻璃缸。
缸中盛着黑紅色液體,液體裏漂浮着一團肉塊似的東西。
它不時輕輕收縮,像一枚沒有長成的心臟,又像某種蜷縮在母體裏的胚胎。
每一次收縮,玻璃缸邊緣都會凝出細密水珠。
一名鳥喙面具人低聲道:“還差多久?”
對面無臉面具翻開記錄冊。
“若只是普通病源,三日即可進入第二階段。若要培養真正的瘟疫之源,還不夠。”
“缺什麼?”
“鮮活特殊血脈。”
地下室安靜下來。
油燈火焰微微搖晃。
有人道:“舊聖瑪麗鐘樓失敗後,我們失去了太多樣本。西倫已經晉升三階,不再適合輕易捕捉。倫德身邊也越來越危險。”
“危險並不代表不能做。”
鳥喙面具人的聲音平穩,“我們等待了二十多年,不是爲了在門前停下。”
另一人翻開一份檔案。
紙頁上貼着一張模糊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年輕許多,眉眼銳利,左臂尚未受傷。
他站在一處地下拳場邊緣,身後人影混亂,只有他手裏的長槍輪廓清晰。
“羅伊·喬治之子,倫德。”
無臉面具緩緩道,“血脈確認度七成以上。舊成員殘血,穩定生命譜系,對污染耐受高,精神延展性強。若軀殼完整,可作爲瘟疫之源初代承載。”
“他的實力不一般。”有人提醒,“三階槍術師,即便舊傷嚴重,也不是那些街頭材料能比。”
鳥喙面具人看向玻璃缸。
“若他的軀殼是必須的,那麼他將不會有反抗的餘地。”
這句話落下,地下室裏沒人反駁。
他們不是沒有見過強者。
強者也會生病。
也會呼吸。
也會需要水、食物、睡眠、牽掛。
而牽掛,往往比毒藥更好用。
無臉面具又道:“西倫呢?”
“暫時不要動。”鳥喙面具人道,“他剛晉升三階,所有勢力都盯着。圖索爾、武裝暴動黨、大宇道場、兄弟會……現在碰他,等於替所有人點燈。”
“可他已經察覺藥房和流浪者營地。”
“讓他察覺。”
鳥喙面具人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一個人看見火星,不代表能阻止整座城市燒起來。”
玻璃缸裏的肉塊再次收縮。
黑紅液體泛起一圈圈漣漪。
閉合眼睛的徽記在燈火裏像活了過來。
同一夜。
西倫離開倫德的舊院後,沒有回兄弟會府邸,也沒有去南區據點。
他忽然不想回任何屬於自己的地方。
府邸裏有羅德的彙報,有兄弟會成員的敬畏,有地圖、賬本、暗線、巡邏安排。
據點裏有歡呼後的餘熱,有尤里和槍手們壓低嗓音的興奮。
這些都不是家。
以前他不在意。
在維多利亞,他住過兄弟會府邸、林克家族客房、倫德的硬牀板、廢礦的冰冷水池。
活下來的人,不該挑牀。
可今晚不一樣。
倫德那句“你別住這裏了”,像一隻手,把他從一間破屋裏輕輕推了出來。
沒有用力。
卻足夠讓人站在風裏。
西倫走過兩條街,夜霧越來越厚。
他身上有七八百磅的錢票。
以維多利亞下城區的標準,這是一筆足以讓許多人鋌而走險的鉅款。
可他站在街燈下,看着燈罩內搖晃的火光,卻像個孤苦伶仃的流浪漢。
錢能買房間,買食物,買武器,買呼吸法。
買不來一盞有人等他回去的燈。
西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這種情緒很陌生。
也很沒用。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廢棄倉庫外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有人跟着他。
兩個。
距離不近,動作也算乾淨。
若是普通二階,很可能只會以爲是夜裏的流浪漢和醉鬼。可西倫已經三階,霧氣裏的水汽就是他的眼睛。
左後方二十七步,牆邊。